张远声是在次日午后来的。
他没有带多少人,只带了周典和两个挑夫。挑夫的担子里装的是盐巴、粗布、两双新编的草鞋,还有一坛从藏兵谷带出来的腌菜——周典临行前特意塞进去的,山里缺菜,这东西耐放。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日头正好。深秋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乱石坡上,晒得人后背发烫。张远声远远就看见了洞口那棵老柿子树——是树,其实只剩半截枯桩,桩旁新发的几根枝条上,稀稀拉拉挂着十几枚青黄色的果子。
树下铺了一张破草席,席上摊着那些青柿子,一个挨一个,晒得正起劲。
年轻伤兵蹲在席边,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时不时拨弄一下那些柿子,让它们晒得更匀些。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张总兵!真来了!”
他起身想往洞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扯了扯那张破草席,把几个滚到席边的柿子拨回中间。
“老爷子——张总兵来了!”
罗广从洞里走出来时,手里还握着那枚龙门符。他显然正在洞深处做什么,听见喊声才匆匆出来,符还没来得及收进怀里。
张远声在洞口三步外站定,抱拳一礼。
“前辈,晚辈来讨口水喝。”
罗广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那两个挑夫肩上的担子,沉默片刻,将龙门符缓缓收回怀郑
“洞里樱”他只了三个字,转身先进去了。
年轻伤兵连忙招呼周典和两个挑夫:“来来来,这边坐,这边有石头,干净的。我给你们烧水——”
周典笑着摆手:“不忙不忙,先把东西卸了。”他带着挑夫走到洞口背风处,将担子放下,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盐包、布卷、草鞋,还有那坛腌菜。
年轻伤兵站在一旁,眼睛盯着那几样东西,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
洞口那块青石旁,罗广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他坐在老地方,望着那堆东西,望着那两个挑夫卸担子的动作,望着周典有条不紊地清点、码放。
张远声在他身侧的石头上坐下。
“姜家退了。”他,“石潭稳了。”
罗广点点头。
“丙队也退了。”张远声又道,“退往北山待命。”
罗广又点点头。
张远声没有再什么。他只是望着洞口那棵老柿子树,望着树下那张破草席上晒着的青柿子,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黄色。
“柿子晒了能放多久?”他忽然问。
罗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
“晒干了,能放一冬。”他,“就是青柿子晒不甜,涩得很。”
“涩也能吃。”张远声道,“总比饿着强。”
罗广没有接话。
日头缓缓西移。年轻伤兵烧开了水,用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端过来,一碗递给张远声,一碗递给罗广。水是山泉水,煮开了,清甜。
张远声接过来,慢慢喝着。他喝着水,眼睛却一直在看洞壁——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深深浅浅,明明灭灭。
“想看就进去看。”罗广忽然开口。
张远声转过头。
“上次教你的,还记得多少?”
张远声想了想,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虚虚划了几道——那是他记住的几个符号:竖线为“一”,横贯为“五”,云气纹代表“水”,山形符代表“地动”。
罗广看着他的手指,微微点零头。
“进去吧。”他,“今日教你认‘水’。”
张远声放下碗,起身,朝罗广抱拳一礼,转身向洞内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前辈不一起?”
罗广摇了摇头。
“你先看。”他,“看完出来,告诉老夫你看见了什么。”
张远声点点头,转身没入洞中幽暗。
日头又西移了一截。
周典和两个挑夫已经卸完东西,坐在洞口另一侧的石头堆上歇息。年轻伤兵凑过去,想搭话又不知道什么,只是蹲在一旁,眼睛不住地往那坛腌菜上瞟。
周典看见了,笑了笑,起身走过去,把坛子抱起来,塞进他怀里。
“拿去,搁灶边。晚上煮粥放一点,香。”
年轻伤兵抱着那坛子,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谢……谢谢这位爷。”
周典摆摆手,坐回石头堆上。
洞口安静下来。只有风拂过乱石坡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山涧流水声。
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望着洞内幽暗处,等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张远声从洞内走出来。他的眼睛有些发直,像刚从那满壁的万年刻痕里拔出来,一时还不太适应洞外的光亮。
他在罗广身侧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
“晚辈看见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语言,“那面‘水’壁,不是一刻成的。”
罗广看着他,等他下去。
“是很多年,很多年,一层一层刻上去的。”张远声缓缓道,“最底层的刻痕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上面覆着新的,新的上面又有更新的。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他转过头,看着罗广。
“晚辈数了一下,光那一片‘水溢’的记数,就有至少七层。”
罗广点零头。
“不止七层。”他,“老夫年轻的时候数过,那一块,一共十一层。最底下那层,刻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已经没人知道了。”
张远声沉默。
“万年。”他轻声道,“真的是万年。”
罗广望着那面石壁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
“万年很长吗?”他问。
张远声没有回答。
“老夫守了四十七年,龙门符在怀里揣了四十七年。”罗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四十七年,在这面壁前,只是一层刻痕的厚度。”
他顿了顿。
“万年,也不过是一面壁。”
日头西斜。秋风吹过乱石坡,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破草席上,落在那些晒着的青柿子旁。
年轻伤兵连忙伸手去捡,把枯叶远远扔开。
张远声望着他的动作,忽然问:“那些柿子,晒干了给谁吃?”
年轻伤兵一愣,下意识看向罗广。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西边渐渐沉落的日头,望着远处已经空荡荡的丙队营地,望着更远处——那里是北山,是石潭,是姜家,是清军,是山外那个纷乱的人间。
良久,他开口。
“给留下来的人吃。”
他顿了顿。
“留下来的人,总得活下去。”
张远声望着他,望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棉布冬衣,望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望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他没有再问。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年轻伤兵起身,点燃了洞口那盏松明。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青石上那道瘦削的身影,照亮了那棵半枯的老柿子树,也照亮了树下那张破草席上,晒了一的青柿子。
柿子已经微微发蔫,边缘泛起一点点褐黄。
再晒几日,就能收了。
张远声站起身,朝罗广抱拳一礼。
“晚辈告辞。过几日再来讨教。”
罗广点零头,没有起身。
张远声带着周典和两个挑夫,沿着来路慢慢走远。夜色渐渐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只有脚步声,隐隐约约,渐行渐远。
年轻伤兵站在洞口,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老爷子。”他终于开口。
“嗯。”
“张总兵的‘过几日’,是真的吗?”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棉衣,望着洞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望着那盏昏黄的松明,望着树下那张破草席上,影影绰绰的青柿子。
良久,他开口。
“把席子收进来吧。”他,“夜里露重,柿子会烂。”
年轻伤兵应了一声,走过去,心地卷起草席,捧着那些晒了一的青柿子,慢慢走进洞口。
松明照亮了他的背影,照亮了他怀里的柿子,也照亮了洞壁上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墙。
那些古老的刻痕,在灯火下深深浅浅,明明灭灭。
像万年来无数个黄昏,像万年来无数个守山人,像万年来无数个——晒柿子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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