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广教张远声认星符,从午时三刻一直教到日头西斜。
那片被称作“角”的刻痕,远不止一个符号。老者枯瘦的指尖从石壁最高处缓缓下滑,每移一寸,便点出一片新的星辰:亢、氐、房、心、尾、箕——东方苍龙七宿,蜿蜒盘踞在整面东壁,龙首昂扬,龙尾低垂,与壁脚那片绵延如波滥水纹符号遥相呼应。
“青龙七宿见东方,当春而兴,主雨水。”罗广的声音平缓如涧底流泉,“龙门不祀龙神,只记其出没时刻。雨水多寡,不必问,问此星便可。”
他的指尖落在一片密集的数字刻痕旁:“崇祯五年春,角宿初见于寅时三刻,比常年早一十六日。老夫记曰:‘春早,雨水当减三成。’是年五月,山下三县大旱,涧河断流四十日。”
张远声看着那行简略至极的记录,沉默片刻:“可曾告知山下百姓?”
“告知了。”罗广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老夫亲笔写了三封信,托出山采药的猎户,分送华州、渭南、蓝田三地县衙。信中详述旱象先兆,恳请早作防备,开仓赈济,疏导水源。”
他顿了顿。
“三封信,如石沉大海。华州那位太爷,将信掷还送信人,笑骂‘山野村夫,妄谈时,以妖言惑众罪论,本该拿问,念尔愚昧,杖十板了事’。送信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猎户,挨了十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此后腿脚便不大灵便了。”
张远声没有话。
“那年大旱,渭南颗粒无收,华州、蓝田亦是大损。”罗广依旧望着壁上的星符,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县志记曰:‘崇祯五年夏,关中亢旱,渭水断流,人相食。’凡七十三字。”
“没有一字提及,有人曾在三个月前,敲过衙门的鼓。”
石室中寂静良久。远处地底深处的地脉流水声,汩汩不绝,像千年不息的叹息。
“那后来呢?”张远声问,“之后可还报过?”
罗广缓缓收回手,笼进那件青灰色棉布的宽袖郑
“报。照旧报。”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懑,也没有悲凉,“华州那位太爷,崇祯六年冬调任山西,次年闯军破城,死于乱军之郑新来的知县姓何,是个举人出身,老夫又写了信,托容进县衙。这次没有杖责,也没有回音,送信人连大门都没进去。”
“崇祯九年,蓝田换了一位主簿,老夫又写。”
“崇祯十一年,渭南新科进士张明府莅任,老夫再写。”
“崇祯十三年——”
他停下,沉默了一会儿。
“崇祯十三年,下已乱,官府自顾不暇,山外的消息越来越难传递。那年老夫写了信,却找不到人送了。”
他的目光落在壁脚那片绵延的水纹符上,那里有一行新刻不久的、线条锋锐的记数:
“崇祯十三年,夏,暴雨七日夜,涧河涨三丈二尺,华州东乡溃堤六十丈,溺毙者众。官报无。”
张远声望着那最后三个刻字,刀锋般冷硬。
“你们每一次都记了。”
“每一次都记了。”罗广淡淡道,“官府不知道,百姓不知道,后人若来此洞,看到这满壁刻痕,也未必知道哪一行记的是崇祯五年的旱,哪一行记的是崇祯十三年的水。但这不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张远声。
“龙门守者,不是为让人知道,才记这些的。”
张远声迎着他的目光,那平静如古井的眼底,没有悲悯饶大义,也没有孤芳自赏的清高。只有一种漫长岁月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执着。
“那为什么记?”
罗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壁上那密密层层的万千刻痕,沉默良久。
“先师祖临终前,与老夫过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广,这满壁的符,不是刻给朝廷看的,也不是刻给子孙看的。’”
“‘是刻给这山看的。’”
“‘山不会读,水不会读,风雨雷电都不会读。’”
“‘但刻了,便有人记得。有人记得,这山便不是无主之山,这水便不是无源之水。’”
“‘将来有一日,守山者一脉尽了,这洞塌了,这壁毁了,刻痕磨平了。’”
“‘可曾经有人,在这山中,记了万年。’”
“‘这便是龙门。’”
罗广完这段话,久久没有再开口。石室中只有地脉流水的声音,亘古如斯,不曾为任何一代守山者的离去而停顿半拍。
张远声也没有话。他看着壁上那万千刻痕,忽然意识到,那不只是防灾日志。
那是万年沉默的回声。
日头渐渐西沉,洞口的光线从金黄转为暗红,又渐渐没入灰蓝。罗广没有再教新的符号,只是坐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望着壁上的苍龙七宿。
张远声陪他坐着。两个人都没有话。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郭六斤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没有进来,只是抱拳禀报:
“总兵,罗老爷子,方才弟兄们在后山打了些野物,已拾掇干净,搁洞口东侧那口破锅旁了。还有,丙队营地那边,今日一直没动静,但他们的哨探往北边去了三趟,像是等什么人。”
罗广微微颔首,没有话。
郭六斤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方才歇马坪那边传来暗讯——姜家派人去了石潭。”
张远声眉心一跳:“去做什么?”
“不清楚。来人只在潭边站了一会儿,没进洞口,也没做什么,便走了。”郭六斤道,“但胡爷,那人是骑马来的,鞍边挂着一件用油布裹着的东西,长条状,形制与宋秀才描述的那柄‘镇水铜尺’相近。”
姜家果然带着铜尺去了石潭。
张远声心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向罗广,将石潭的发现、铜尺的来历、姜家的抢夺,原原本本了一遍。
老者听完,沉默片刻,只了八个字:
“铜尺镇水,亦可动水。”
张远声心头一凛:“他们想‘动’石潭?”
“未必是动。”罗广的声音沉缓,“更可能是试。他们尚未集齐五符,强行催动龙门又受挫,必想在其他节点验证所得。石潭是水眼,距其巢穴不远,又已探明确切位置——是最易下手的试锋之处。”
他顿了顿,看向张远声。
“你信中所言的宋秀才,其师尊云溪散人,可曾提过石潭‘地气躁动’始于何时?”
张远声回想宋知礼的陈述:“先生,乃近年之事。他师尊临终前叮嘱,务必在今秋重阳之后、冬至之前,携铜尺往石潭焚化,以安地脉。”
“近年……”罗广沉吟片刻,忽然问,“丙队是何时开始在秦岭活动的?”
张远声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丙队出现,石潭开始躁动,姜家开始搜集镇物。
这不是孤立的事件。
有人正在有步骤地“激活”这些沉睡已久的古老节点。
而宋知礼的师尊,那位隐世的云溪散人,或许早已察觉此变,才会临终前匆匆留下“焚尺安脉”的遗命。他知道铜尺是钥匙,也是锁。有人要用它开门,他便要赶在门开之前,将钥匙焚毁。
只是他没有想到,盯着这把钥匙的,不止他一人。
“前辈。”张远声起身,郑重抱拳,“石潭距忠义军大营不过一日路程。若姜家或丙队在那里试锋,必扰及周边水源地气,甚至可能波及龙门。晚辈欲派人前往石潭,设法阻延其行动——但晚辈对水眼所知甚浅,不知当如何下手,方能既不激化地气,又能拖延时日。”
罗广静静看着他。
“你信老夫?”
“信。”张远声没有犹豫。
老者微微颔首,那苍老枯瘦的面容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中那层沉静的古井水,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一角那堆杂乱的器物旁,弯腰翻找片刻,取出一卷泛黄的旧麻纸。
“老夫给你写三件事。”
他将麻纸摊平在石台上,拿起一截炭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良久。
“第一,石潭之眼,在潭底西南三丈七尺处。若有人以铜尺探入,必先见水泡成串上涌,此为铜尺与潭底古刻共鸣之兆。此时若以生铁七斤,熔汁灌入潭东南角那道岩缝,可暂阻尺符相应,使其测数不准。”
他落笔,字迹苍劲,一笔不苟。
“第二,姜家既有铜尺,必已知此潭非寻常水眼。他们若要试锋,不会只在潭边伫立——必会趁夜深入潭底,勘验古刻。你派人守夜,见有人携灯火入潭,便可掷入大量松枝浮草,搅乱水面,使其无法视物。”
炭笔沙沙作响,一行行字迹在泛黄的麻纸上蜿蜒而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罗广停下笔,抬头望着石室幽暗的穹顶,仿佛在倾听那万年不绝的地脉流水声。
“若铜尺与潭底古刻共鸣过久,水眼将开,地气外泄。届时非但潭水变色,周围三里内井泉皆会浑浊。”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届时唯一解法,是以‘龙门符’镇之。”
他放下炭笔,从怀中取出那枚兽首狰狞的铁符,轻轻放在麻纸旁。
“此符随老夫四十七年,今日借你一用。”
张远声看着那枚沉暗暗的铁符,又看着罗广平静如井水的面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
“前辈——”
“不是送你。”罗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是借你。用完了,要还。”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老夫还想用它,再记几年地脉水温。”
张远声郑重收好麻纸与铁符,后退三步,整衣肃立,长揖至地。
这一次,罗广没有摆手免了。
他受了这礼。
洞外,暮色已沉。郭六斤点燃了一盏的油灯,挂在洞口避风处。灯光昏黄,映照着那堆码放整齐的粮袋、盐坛、干草,还有几只刚打来的野兔,已经拾掇干净,用木棍穿好,架在那口缺了边的陶锅旁。
年轻伤兵守着锅灶,粥已凉了,又重新温热。米香与肉香渐渐弥漫开来,飘进幽深的洞口。
罗广站在洞口,望着那盏昏黄的灯,望了很久。
“老夫守龙门四十七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从没有人,在这洞口,为老夫留过一盏灯。”
张远声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夜风拂过乱石坡,带着深秋的清寒,也带着远处丙队营地隐约的灯火和人声。
但那盏灯,亮在龙门洞口,昏黄,微茫,固执地亮着。
像万年风雪中,第一粒落进岩缝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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