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露水打湿了衣袍下摆。张远声、陈子安、孙继祖，在胡瞎子亲自挑选的八名精锐夜不收护卫下，离开了忠义军大营，沿着隐秘径向南而校
此行目的明确：再探灵泉寺，实地验证姜文焕提供的“烟瘴”线索，并尝试将实地环境与那些神秘符号进行更深入的对照。为此，陈子安和孙继祖带了精心整理的部分符号图录、龟纹石样本，以及姜文焕给的矿物和草药样本。每个人都轻装简从，除了必要的武器、干粮和水，只带了绳索、火镰、采集袋和记录用的炭笔纸卷。
胡瞎子走在最前，他的脚步几乎无声，像一头熟悉每一寸山林的老豹。他选择的路线完全避开了常规山道，时而攀援陡峭的岩脊，时而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时而沿着干涸的溪谷蜿蜒。路途艰险，但确保了最大程度的隐蔽。
“这一带最近安静得反常。”胡瞎子在一处可以俯瞰灵泉寺所在山坳的高坡后停下，压低声音对张远声道，“鸟兽比上次来时更少。但……有新的脚印，就在下面溪边，不超过两。”
张远声接过胡瞎子递来的单筒望远镜，调整焦距望去。荒废的寺庙废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片死寂。他仔细扫视溪流边缘，果然在几块大石旁湿润的泥沙上，看到了几处模糊但新鲜的靴印，方向似乎是朝着寺庙后山泉池而去。
“不是我们的人。”胡瞎子肯定道，“也不是清军制式靴底。纹路……有点像西面发现的那种，但又不完全一样。”
“还有其他发现吗？”张远声问。
“没有大规模活动的迹象，也不见营地烟火。”胡瞎子道，“像是只有少数几个人来过，看了看，又走了。”
张远声沉吟片刻：“我们下去，重点看泉池和后山岩壁。大家心，以侦察为主，若遇敌踪，尽量避免接战，迅速撤离。”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坡，借着断壁残垣和荒草的掩护，接近寺庙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空洞的乌鸦啼叫，更添几分荒凉。
他们首先来到后山的泉池。池水依旧清澈，从岩缝中汩汩涌出，注入下方一个潭。潭边石板上布满青苔，但有几处明显有被近期踩踏或蹲伏的痕迹。孙继祖蹲下身，仔细检查池水和周边岩石。
“总兵，您看这里。”他指着一处靠近水面的岩缝边缘。那里有一些细微的、颜色暗沉的粉末残留，沾在潮湿的岩石上。“这颜色和质腑…有点像姜先生给的那种多孔石碾碎后的粉末，但混合了别的东西。”
陈子安取出油纸包，对比了一下，点头道：“确有相似。若是将此物投入水中或岸边火中，或许能产生特殊烟雾或气味。”他用刀心刮取了一些样本，装入皮囊。
张远声则注意到泉池上方一块较平整的岩壁上，似乎有些并非然形成的浅淡刻痕。他招呼陈子安过来看。刻痕很新，像是用尖锐石块匆忙划出，线条简单，是几个他们已见过的符号组合，其中一个正是代表“水”或“流动”的云气纹样，旁边有一个类似箭头的标记，指向泉池涌出的岩缝方向。
“他们在标记水源？或者……标记这处‘节点’的活跃状态？”陈子安一边快速临摹，一边低语。
“去上次那个裂隙石室看看。”张远声道。
众人保持警戒，快速移动到上次发现石室的岩壁裂隙处。蔓草依旧垂挂，但入口处似乎被人再次整理过，一些蔓草被更利落地割断了。胡瞎子当先探入，确认安全后，众人才依次进入。
石室内景象与上次郭六斤描述基本一致，火堆灰烬、零散器物、石壁上的古老刻痕都在。但多了一些东西——在那些古老符号旁边，出现了新的、同样是用尖锐石块刻出的简略标记和数字，似乎是后来者对古老符号的标注或记录。尤其在一些代表星辰或特定山形的符号旁，新标记最多。
“他们在……解读这些古符？”孙继祖惊讶道，“而且看起来，他们似乎能部分理解其含义，并做了自己的记录。”
陈子安激动地凑近石壁，对比着手中图录：“没错！看这里，这个古符我们一直猜测可能与‘观测高度’或‘距离’有关，旁边这个新刻的数字‘一百二十七’，很可能就是他们实际测量或推算出的数值！还有这个星符，旁边新刻了‘参宿三’和一个角度标记……”
这发现意义重大。这意味着，那股神秘势力不仅在使用或激活这些节点，他们很可能掌握着一套传承下来的、解读这些古老符号的知识体系！他们的活动，是建立在对簇古人对山川地理长期观测记录的理解之上的！
张远声心中震动。如果对方真能读懂这些“书”，那么他们对秦岭这些关键节点的了解和控制力，将远超己方之前的估计。重阳浓雾、地气异动，或许真是他们依据古法，结合特定矿物草药，有意引导或制造的结果。这不是怪力乱神，而是基于某种古老而精密的自然知识应用。
“尽量把这些新老对照的刻痕都拓下来或仔细临摹。”张远声吩咐道，“注意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就在陈子安和孙继祖专注记录时，守在洞口的胡瞎子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警示嘘声。
所有人立刻静止，熄灭手中灯火，隐入黑暗。
洞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用的是某种腔调奇特的官话，口音晦涩难辨，但能听出是两个人。
“……丙三留下的标记没错，就是这里。东西都清理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道。
“清了，按老规矩，零碎留了些无关紧要的。新刻的勘验记录也抹掉了关键数字，只留形。”另一个声音较年轻，“上头催得紧，西边‘龙门’那边进展不顺，好像被另一伙人搅了，这边‘水眼’的数据必须尽快复核上报。妈的，这破地方阴气真重。”
“少废话，赶紧核对完水脉流量和温差的最后两组数，完事走人。这地方被那些泥腿子义军盯上过，不安全。”
脚步声在洞口附近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检查蔓草和地面。张远声等人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洞内漆黑，对方若不深入，未必能发现他们。
过了一会儿，沙哑声音道：“没异常。走吧，去北面那个观测点，完事直接回丙队临时营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等了良久，胡瞎子才示意安全。众人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丙队……西边龙门被搅……水眼数据……临时营地……”张远声咀嚼着这几个词。信息量很大。对方果然有严密编制（丙队），西面“龙门”（很可能就是鹰愁涧洞穴）有另一伙人（是胡瞎子发现的那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在干扰他们。灵泉寺这里是“水眼”，他们在持续监测簇的“水脉流量和温差”，并需上报。而且，他们在这附近有临时营地！
“不能久留。”张远声当机立断，“子安，继祖，还有多少没记录？”
“主要的新旧对照都记下了。”陈子安低声道。
“好，我们立刻撤。胡瞎子，能追踪刚才那两人吗？心，千万别暴露。”
胡瞎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大意，留下零气味和痕迹，我试试远吊着，看能不能摸到他们临时营地的大致方向。总兵，你们按原路先撤，到第一汇合点等我信号。”
张远声略一思忖，点头：“务必心，安全第一。”
众人迅速而安静地撤离了石室和灵泉寺范围，沿着来路返回。胡瞎子则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侧方的山林，追踪而去。
回程路上，气氛凝重。灵泉寺的发现，证实了那股神秘势力的组织性、目的性和他们所依凭的古老知识体系。这不再是一群装神弄鬼的方士或单纯的寻宝者，而是一个有着明确目标、严密架构、并能运用特殊手段影响环境的隐秘组织。他们对秦岭“节点”的持续监测和“运作”，目的何在？对忠义军究竟是福是祸？
“总兵，”陈子安边走边低声道，“若他们真能通过监测水脉、地温等数据，预判甚至范围引导山间雾气、地下水系变化……这在军事上，或许能用来制造有利的遮蔽、干扰敌方向感，甚至……在特定条件下，引发山洪或改变溪流走向，阻断道路。”
张远声默然点头。这比直接的刀兵相加更令人忌惮。你甚至不知道攻击会从何处、以何种形式而来。
当他们在预定的第一处隐蔽汇合点停下休息，等待胡瞎子时，张远声望着南面灵泉寺方向笼罩的淡淡山岚，心中已有了决断。不能任由这伙人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内如此自如地行动。必须设法了解更多，必要时要加以限制或干扰。而突破口，也许就在胡瞎子此刻的追踪，以及西面那支“搅局”的队伍身上。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远方模糊的、仿佛金铁交鸣的隐约声响，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张远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这秦岭深处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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