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玉信中所言的“清军异动”,在数日之后变成了切实的威胁。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负责北线巡防的韩猛。他带着一队骑兵在靠近秦岭北麓出口的一处隘口外例行巡视时,遭遇了股清军马队的试探性冲击。对方约二十余骑,皆是精悍的满洲马甲,披着棉甲,手持弓刀,行动迅捷如风。他们并不恋战,远远射来几轮箭矢,惊扰了韩猛的队伍后,便唿哨一声,掉头撤入山道,消失在林木之后。
箭矢多是轻箭,旨在骚扰,但其中几支箭杆上却绑着细的布条。韩猛命人捡回,布条上以炭笔潦草地写着些满文,夹杂着几个汉字。韩猛不谙满文,但认得那几个汉字:“限期”、“归顺”、“剿绝”。
“这是在投书?还是恐吓?”副手问道。
韩猛脸色阴沉:“是探路,也是下战书。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防御强度,同时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而且不耐烦了。”他想起之前姜家情报中提到的清军向各关口增兵,看来并非虚言。清军似乎调整了策略,不再试图一次性攻破如藏兵谷那样的坚固据点,而是加强对出山通道的控制,同时派出精锐股部队进行袭扰和侦察,试图压缩忠义军的活动空间,并寻找薄弱环节。
他立刻派人飞马回报大营,同时下令北线所有哨卡、隘口提高警戒等级,增加暗哨,加固简易工事,并派出更多游骑扩大侦察范围。
消息传回大营,气氛骤然紧张。议事堂内灯火通明,张远声、李忠、胡瞎子、周典,以及闻讯从匠作区赶来的王铁锤等人齐聚。
“鞑子这是想困死我们,慢慢勒紧绳子。”李忠用拐杖顿了顿地面,声音带着寒意,“他们在北边增兵卡住出口,东边老君山方向虽在我们手里,但出山也需经过他们的防区。南边灵泉寺一带情况不明,西边深山更不用提。我们如今像是被关在一个不完全的笼子里。”
胡瞎子补充道:“这几日,各条山道附近,发现不明身份探子的次数也增多了。不止是鞑子的夜不收,似乎还有别的人。有弟兄在西南方向一条废弃猎道上,发现了新的马蹄印和车辙印,很深,像是运了重物。方向……似乎是朝着灵泉寺南边更深的山里去了。”
“又是那伙人?”张远声问。
“不好,痕迹处理得很干净,但和之前灰衣人活动的区域有重叠。”胡瞎子道,“另外,咱们派去‘歇马坪’的眼线回报,那个杂货铺近来生意似乎好了些,有些生面孔进出,买的多是盐、铁钉、火镰、结实绳索这类东西,不像是寻常山民用量。”
歇马坪,正是姜文焕给郭六斤铁指环时提到的那个联络点。这动向,是否意味着姜家也在暗中加紧活动?
张远声沉吟片刻,道:“清军想困我们,我们不能坐以待保但眼下与其硬闯北隘,不如巩固自身,同时设法打破他们的封锁网。”
他看向众人:“第一,李忠兄,大营防务和整训照旧,但要加强应对股袭扰和夜袭的演练。尤其是火器队与冷兵器队的配合,要练到随时能战。”
“第二,胡瞎子,你的人不仅要盯清军和神秘势力,还要设法摸清秦岭北麓各条大通道、溪谷、猎道的详细情况,找出那些可能被清军忽略或难以封锁的隐秘路径。我们未必需要大军通过,但情报传递、股精锐渗透、乃至紧急情况下的撤离通道,必须心中有数。”
“第三,周典,藏兵谷那边的物资转运要更加隐蔽。老君山的铁矿和新发现的硫磺矿,开采和运输都要加倍心,必要时可考虑开辟地下或林间隐蔽通道。粮食储备情况要每日一报。”
“第四,”他转向王铁锤,“王师傅,火炮铸造进度如何?‘退火工艺’是否稳定?”
王铁锤拱手道:“回总兵,第八门炮已完全处理好,试射过,四百步内准头力道都够。第九门炮体也铸成了,正在做第一次退火。就是这‘退火’耗炭火太巨,如今木炭供应有些吃紧,老君山那边新伐的木头窑烧需要时间。铁料……还算顶得住,但也不宽裕。”
“木炭问题,我会让周典协调,优先保障匠作区。炮,是关键。”张远声道,“清军若真的大举来攻,火炮是我们守险的倚仗。另外,之前让你琢磨的,能否铸些更轻便、适合山地携带的炮或臼炮,有无头绪?”
王铁锤面露难色:“总兵,炮不难,难在如何既轻便又够结实,打得不比大炮近太多。俺和几个老伙计,还有李忠将军推荐来的那个潼关匠户武,正在琢磨几个法子,比如用熟铁卷管加箍,或者尝试不同的铁炭配比……但都需要试,费料,也费工夫。”
“尽管去试,需要什么,报上来。”张远声鼓励道,“如今我们被困山中,更要靠技艺求活。”
众人领命而去。张远声独自留在议事堂,对着墙上那幅越来越详尽的秦岭地形草图,陷入沉思。清军的压迫,神秘势力的暗流,姜家的若即若离,内部的整合与生存压力……千头万绪,但核心只有一个:在这乱世绝境中,活下去,并且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总兵,”陈子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手中拿着几张写满字迹和符号的纸,“符号比对有些新发现,还迎…关于那‘地温石’,孙继祖翻阅古籍,找到一点或许相关的记载。”
张远声精神一振:“进来。”
陈子安走进来,将纸铺在桌上:“我们比对了所有符号,发现其中一类形似云气、水波的符号,常与另一类代表‘高’、‘测量’的符号同时出现,且旁边伴有数字刻痕。在西面洞穴的摹拓中,这类组合出现频率极高。我们推测,这可能是在记录特定地点(可能是节点)的……‘地气’或‘水汽’的‘浓度’或‘活动强度’?”
他指着另一张纸:“而这块龟纹石,孙继祖在一本宋代的地方杂记《秦中异闻录》残本中,找到一段模糊记载,秦岭某处古洞出产‘温玉’,‘触之如握春阳’,当地古老相传,乃‘地肺呼吸所凝’,可用以‘测地中之暖’。虽然语近荒诞,但‘测地中之暖’几字,或可与那些观测记录符号相印证。”
“测地中之暖……”张远声重复着,脑中飞快联想,“若那些符号真是在记录各节点的‘地气’、‘水温’等状况,这‘地温石’或许就是古人用来辅助测量或感应这种‘地暖’的工具?他们长期观测,记录变化,试图找出规律……”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起的夜雾,山峦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姜怀玉信中‘山间多雾,地气或有不谐’……如果雾的生成、浓度,真的与地下温度、水汽活动有关,而那些人又能通过观测节点预知或甚至……通过某些手段影响这种活动……”
那么,重阳地煞浓雾,或许就不是单纯的巧合或神秘仪式,而是一种基于古老地理观测知识的、对环境因素的有限利用或干扰?
这个推断依然缺乏实证,但比纯粹的怪力乱神更符合张远声的认知逻辑。如果对方真掌握着如此精深隐秘的地理气象知识,并能加以运用,其威胁程度,恐怕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子安,这些发现很重要。”张远声转身,“继续深挖古籍,尤其是寻找前朝关于‘钦监’下属分支、或工部、兵部涉及地理测量、矿冶勘探机构的记载。另外,想办法从民间收集关于秦岭气候变化、异常气的地方传或老人口述,对照我们的观测记录和符号研究,看能否找到更多关联。”
陈子安应下,又道:“总兵,清军逼紧,我们是否……要提前做些更坏的打算?”
张远声目光沉凝:“未虑胜,先虑败。你私下与周典、李忠将军商议,拟定一个‘万不得已’时,核心人员与重要物资的隐蔽转移方案,地点……可以考虑西面或南面更深、更隐秘的山区。此事需绝对机密。”
“明白。”
陈子安退下后,张远声再次看向地图。北隘之外,清军虎视眈眈;群山之中,暗影重重。这场立足之战,已不仅是刀兵之争,更是知识、资源和意志的全方位较量。夜雾漫过营墙,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了更深的不确定性。他必须在这迷雾中,为所有人找到一条生路,或者,至少找到一盏能够照亮前方几步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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