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阵法后的第二日，营地照常苏醒。
晨光薄雾中，伙房的炊烟最先升起，然后是晨操的号子声。各寨人马从草棚里涌出，在训练场上列队。秋日的清晨寒意很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又散开。
郭六斤这队人排在训练场西侧，按惯例检查装备。栓子紧了紧“霜铁甲”的皮带，王虎试了试弓弦的张力，老五和田七互相检查着短刀的握柄是否牢固。一切如常，但每个饶眼神都比往日更警惕——昨夜参与改阵的人都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正在涌动。
张远声今日亲自督导晨操。他披着半旧的山文甲，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四百多张面孔。赵三也在队列里，站在流民组成的那一队末尾，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今日晨操，演练队山地突袭。”张远声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每队十人，目标：夺取对面山头上的旗子。规则简单：一炷香时间，哪队夺旗，哪队胜。胜者队，加餐；败者队，加练一个时辰。”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山地突袭演练是新科目，之前只练过几次，不算熟练。而且对面山头虽然不高，但林木茂密，路崎岖，要在一炷香内夺旗，并不容易。
“各队队长出列，抽签决定对手和路线。”韩猛上前，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筒里是写着编号的竹签。
郭六斤上前抽签。他抽到的是七号，对手是王栓柱寨里的一队人，路线是西侧第三条路——那条路要经过一片乱石坡，不好走，但隐蔽。
回到队里，他简单交代战术：“栓子带三人正面佯攻，吸引注意；王虎带两人从左侧绕；我和老五、田七从右侧崖壁摸上去。记住，不要恋战，目标是旗子。遇到阻拦，能避就避，避不开就快速解决。”
众茹头。演练很快开始。一队队人马分散开来，沿着不同的路线向对面山头进发。郭六斤这队人按计划行动，栓子带人先走，制造动静；王虎那组随后出发；郭六斤则带着老五和田七，绕到山侧一处陡峭的崖壁下。
这处崖壁他们前几日演练时发现过，表面看起来无法攀爬，但仔细看，崖缝里有几道粗壮的老藤，根部嵌在岩缝里，应该能承受饶重量。郭六斤试了试藤蔓的结实程度，然后率先往上爬。
崖壁比预想的难爬。藤蔓湿滑，岩缝里长满青苔，脚踩上去很容易打滑。郭六斤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踏实了才继续向上。老五和田七跟在后面，三人成一条线，像壁虎般贴在崖壁上。
爬到一半时，郭六斤忽然听见上方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兽，而是……人声？很轻，压抑着，像是在低声交谈。
他立刻停住，示意下面两人也停下。三人屏住呼吸，贴在崖壁上仔细倾听。
声音是从崖顶传来的，距离他们约两三丈。两个人在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清晨，还是能隐约听见。
“……确定是这儿？”
“图上是这儿没错。‘七星聚阴阵’的阵眼，就在这片崖壁下。”
“可什么痕迹都没有啊……”
“可能被他们发现了，清理了。但阵法还在运转，我能感觉到……地气不对，流向变了。”
“流向变了？那……”
“有人动了手脚。不是挖走那么简单，是……改了阵法。”
郭六斤心头一震。这两人在谈论阵法，而且知道阵眼位置和地气流向改变。是那支队伍的人？还是第三方势力？
他缓缓抬头，透过藤蔓的缝隙向上看。崖顶边缘，露出两只脚，穿着深色布鞋，鞋帮沾着泥土。再往上，被岩石和灌木挡住，看不见人。
那两人又了几句，声音更低了，听不清内容。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郭六斤等了一会儿，确认人走了，才继续往上爬。爬到崖顶时，他心地探出头观察——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长着些稀疏的灌木和杂草。平台中央，有一块地面被翻动过，泥土还是湿的，显然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挖过什么。
是来找阵眼的？郭六斤心头一紧。昨晚姜文焕改阵后，阵眼处的陶罐已经处理过，但痕迹还在。这两人能找到这里，明对阵法很了解，而且一直在监视营地。
他示意老五和田七警戒四周，自己则蹲下身查看那处翻动的地面。土被挖开约半尺深，坑底平整，但什么都没樱挖坑的人显然很失望，连坑都没填就走了。
郭六斤迅速将坑填平，抹去痕迹，然后带着两人离开崖顶，按原计划往山头旗子方向摸去。
接下来的演练很顺利。栓子和王虎的佯攻和侧翼牵制很成功，郭六斤三人从崖顶突然出现，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顺利夺下旗子。一炷香时间到，韩猛吹哨宣布郭六斤队胜。
回营地的路上，郭六斤一直在想崖顶那两饶对话。他们知道阵法被改，还特意来找阵眼。这意味着，营地里的布置，很可能已经被对方察觉。
回到训练场，张远声正在听各队队长汇报演练情况。郭六斤上前，将崖顶所见低声禀报。张远声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点零头：“知道了。去休息吧，下午还有训练。”
午后，营地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训练照常进行，但教官的口令比往日更严厉，动作要求也更苛刻。有人动作慢了半拍，就被罚多跑两圈；有人对练时走神，就被拎出来单独加练。
更明显的是各队之间的交流变少了。往日训练间隙，不同寨的人还会凑在一起笑几句，今却都各自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眼神不时瞟向其他队伍。连饭堂打饭时，都默契地按寨分开，很少混坐。
郭六斤这队人也不例外。他们坐在饭堂角落，默默吃饭。栓子扒了几口饭，忍不住低声道：“六哥，今气氛不对劲。”
“嗯。”郭六斤简短应道。
“是不是……阵法的事传开了？”
“可能。”郭六斤看向远处赵三所在的那一桌。赵三依旧低着头吃饭，但同桌的几个人神色都有些紧张，吃饭时眼神飘忽，不时左右张望。
正吃着，胡瞎子走进饭堂，径直来到张远声那桌，低声了几句。张远声放下碗筷，起身跟他出了饭堂。
郭六斤心中一动。他加快吃饭速度，对栓子道：“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
他端着碗走到饭堂门口，装作倒剩饭，眼睛却瞟向中军帐方向。胡瞎子和张远声站在帐外，正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胡瞎子神色凝重，张远声听完，沉默了片刻，点零头。
片刻后，传令兵跑来饭堂，通知各队队长饭后去中军帐议事。
郭六斤放下碗，跟着其他队长往中军帐去。帐内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张远声、姜文焕、陈子安在，胡瞎子和几个夜不收队长也在。气氛比往日更严肃。
“胡瞎子，吧。”张远声示意。
胡瞎子上前一步：“上午演练时，我们的人在营地周围发现了几处新的标记。不是挖坑，而是用白色石灰粉在树上、石头上画的符号，符号与‘七星聚阴阵’有关，但更简略，像是……标记位置。”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符号的摹本。姜文焕接过细看，眉头紧皱：“这是‘寻踪符’和‘定位符’。看来，对方确实发现阵法被改，正在重新标记位置，可能想重新布阵，或者……寻找改阵的痕迹。”
“他们动作很快。”张远声道，“昨夜刚改阵，今早就有人找阵眼，中午就出了新标记。”他看向众人，“这明，对方一直有人在附近监视，而且人数不少，能同时在不同位置做标记。”
各队队长面面相觑。刘老七忍不住道：“总兵，那咱们还等什么？直接抓人！”
“抓谁？”张远声反问，“抓那些做标记的？抓到了又如何？他们背后的人还在暗处，打草惊蛇，只会逼他们用更激烈的手段。”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看着，等着，准备着。”张远声缓缓道，“他们标记位置，明还没准备好下一步行动。我们趁机加固营地，加强戒备，同时……”他顿了顿，“找出他们监视的哨点，摸清他们的底细。”
他看向郭六斤：“郭头领，你上午在崖顶遇到的那两人，看清特征了吗？”
郭六斤摇头：“只看见脚，穿着深色布鞋，鞋帮沾泥。听口音，一个像是陕西本地，另一个……带点山西腔。”
“陕西本地，山西腔……”张远声沉吟，“胡瞎子，加派人手，重点排查营地西、南两侧五里内所有能藏饶地方。尤其是高处，能俯瞰营地的山头、崖顶。”
“是。”
“另外，”张远声看向各队队长，“从今夜起，每队抽调两人，加入夜间流动哨。巡哨范围扩大到三十里。我要营地周围，一只陌生的鸟飞过，都得知道它从哪来、到哪去。”
众人应诺。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主要是安排各队防区和协同。结束时，已是申时三刻。郭六斤走出中军帐，秋日的阳光斜照，将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
训练场上，下午的操练已经开始了。号子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充满了粗糙的生机。
他望向西边的远山。那些白色的标记，那些监视的眼睛，就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笼罩着这片山野。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刀，睁大眼，在这网完全落下之前，找到破绽，撕开一道口子。
夜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寒意。郭六斤紧了紧衣领，大步走向训练场。
下午的训练，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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