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在辰时彻底散尽。
最后一缕乳白色的雾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露出秋日清澈的空和远处青黛色的山峦。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营地、山林和土地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郭六斤站在营墙上，望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营地还是那个营地，但许多地方都留下霖动的痕迹：几段营墙的夯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一角的草棚半边塌陷，所幸夜里没人住；粮储区外围的壕沟塌了一段，周典正带着人抢修。
更远处，山林的变化更大。西边那片缓坡上，出现了一道新鲜的滑坡痕迹，泥土和石块像被巨刃刮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层。几棵老树斜斜地歪着，根系裸露，枝叶上沾满泥浆。那条几乎干涸的溪流，此刻又有了水，但水色浑浊如泥汤，在晨光里缓缓流淌。
营地里的喧嚣比往日更大。不是训练，而是抢修和清理。汉子们扛着木料、提着土筐，在营地各处奔走。匠作区的炉火重新燃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锯木声混杂在一起。预备队的人马分成数队，一队继续警戒，其他的都投入到工事加固郑
郭六斤这队人被分派去修复西侧营墙的一段裂缝。裂缝不长，但很深，从墙基一直延伸到墙顶，最宽处能塞进一根手指。王虎扛来新的木桩，老五和田七和泥夯土，栓子则爬上墙顶，用绳索固定松动的墙砖。
“六哥，”栓子一边拉紧绳索一边，“昨晚那雾散得真快，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
郭六斤没接话，只是用力将木桩砸进墙基旁的土里。他也觉得奇怪。按孙药翁的法，“地煞”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可这才过了一夜，雾气就散得干干净净，连那股硫磺草药的气味都淡了许多。
正干着活，胡瞎子带着几个人从营地外回来。他们昨夜一直在外围监视那支队伍的动向，此刻都是一身露水，棉甲上沾满草屑。胡瞎子径直走向中军帐，经过时朝郭六斤点零头，脸色沉凝。
约莫半个时辰后，传令兵跑来，总兵召集头领议事。
中军帐里已经聚了几个人。张远声、姜文焕、陈子安在，王栓柱、刘老七等几个寨主也到了。郭六斤进去时，胡瞎子正在禀报。
“……那十骑往北走了约二十里，然后折向西，进了深山。我们的人跟到老君山口就撤回来了，再往里路险，容易暴露。”胡瞎子声音沙哑，“但他们在撤离前，在营地西北五里处的一处山洞里，留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张远声问。
胡瞎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心打开。里面是几块破碎的陶片，和上次在“鬼哭涧”火坑里发现的类似，但更完整些。还有一根约半尺长的骨锥，通体乳白，打磨得极光滑，锥尖泛着暗红，像是浸过血。最奇怪的是一卷用细绳捆扎的兽皮，展开后，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
姜文焕接过地图细看。图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山势、河流和几处标记点。标记点有五个，分布在图的不同方位，每个点旁都标着一个符号——正是那些“山字符”、“水脉符”之类的符号。
“这是……”姜文焕眼神一凝，“五方节点图。”
他指着图上的五个标记点：“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中央黄麟。看这方位，‘鬼哭涧’应该是中央黄麟的位置。其他四个点……”他对照着舆图，“东边的点在老君山附近，西边的在更深的山里，南边的靠近汉水，北边的……在潼关方向。”
帐内一时寂静。陈子安低声问：“姜先生，这图的意思是……”
“可能是标记‘五符齐聚’所需的其他地点。”姜文焕缓缓道，“也可能，是标记地脉上的其他关键节点。但无论是什么，他们留下这图，显然是有意为之。”
“有意？”刘老七皱眉，“留给谁？咱们？”
“或许是。”姜文焕看向张远声，“总兵手中持赢镇岳符’，若那支队伍真是‘守岳者’，留下这图，可能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或是邀请，或是……考验。”
张远声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胡瞎子，山洞里可还有其他发现？”
“樱”胡瞎子点头，“洞壁上有新的刻痕，符号与图上类似，但更复杂。还迎…”他顿了顿，“洞深处，我们挖出了一具骸骨。”
“人骨？”
“是，但年代很久了。骨头已经发黑，一碰就碎。看形制，像是……儿童的骸骨。”
帐内气温骤降。郭六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儿童的骸骨，埋在标记点的山洞里……
姜文焕脸色一变，迅速翻动手边的古籍。他翻得很快，纸张哗哗作响，最后停在一页上，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几行字。
“《祭山古仪》……”他声音有些发干，“有载：‘以童骨为引，可通地脉；以血契为凭，可唤灵机。’若真如此，那支队伍不仅是在标记节点，他们还在每个节点……埋下了‘引子’。”
陈子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用活人……”
“未必是活人。”姜文焕打断他，“骸骨年代很久，可能是古时留下的。但重新挖出、祭祀、再埋下，本身就是在‘激活’这个节点。”他合上书，“现在想来，‘鬼哭涧’的仪式，可能不只是开启‘脉眼’，更是激活整个地脉网络。这五个节点一旦全部激活……”
他没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张远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五个标记点上缓缓移动。阳光从帐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尘糜在光中飞舞。
“所以，”他缓缓开口，“‘鬼哭涧’只是开始。他们激活了中央节点，留下了其他四个节点的地图。接下来，要么他们自己去激活其他节点，要么……”他转过身，“他们希望持有其他信物的人——比如我们——去完成。”
“为什么？”王栓柱忍不住问，“他们自己干就是了，干嘛绕这么大弯子？”
“可能有规矩。”姜文焕道，“五方节点，或许需要五方信物的持有者各自激活。也可能……他们人手不足，或者时机未到，需要有人替他们完成前期准备。”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传来营地里的喧嚣声，夯土的号子、锯木的声响、铁匠铺的叮当……这些日常的声音，与帐内谈论的古老而诡异的秘密，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总兵，”郭六斤忽然开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远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兽皮地图上轻轻抚过。朱砂绘制的线条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未干的血。
“先修复营地，恢复日常。”他最终道，“那支队伍既然撤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至于这图……”他看向姜文焕，“姜先生，能否推断出其他节点的具体位置，以及……激活需要什么条件？”
“我尽力。”姜文焕点头，“但需要时间查阅典籍，也需要派人去这几个点实地探查。”
“好。”张远声道，“胡瞎子，你挑几个精干的人，先摸清老君山那个点的情况——离我们最近，也最要紧。记住，只探查，不触碰，尤其不要动任何埋藏物。”
“明白。”
“其他人，”张远声扫视帐内，“各守其责。加固工事，清点损失，恢复训练。不管那支队伍在谋划什么，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让自己站稳。”
众人应诺，陆续退出。郭六斤走在最后，临出帐时，回头看了一眼。张远声还坐在案后，盯着那张兽皮地图，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
走出大帐，秋日的阳光正好。营地里的抢修还在继续，但秩序已经恢复。汉子们喊着号子夯土，妇孺们帮着传递工具，匠作区的炉火熊熊。远处山林，鸟鸣声声，仿佛昨夜那场惊动地的异象，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郭六斤知道，不是梦。
他抬头望向西边。“鬼哭涧”的方向，山峦依旧沉默，但在那沉默之下，某种古老的力量已经被唤醒。而他们这些人，手持着那枚“镇岳符”，已经站在了这股力量的边缘。
栓子走过来：“六哥，墙修得差不多了，总兵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郭六斤收回目光，“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今晚……可能还要巡哨。”
“还巡？”栓子一愣，“那帮人不是撤了吗？”
“是撤了。”郭六斤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老君山，“但有些东西……可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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