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雾浓得化不开,将黑虎寨后山的层林染成一片混沌的乳白。十步之外,便只能看见树木影影绰绰的轮廓。张远声一行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径,悄无声息地向野狐沟方向移动。脚下是厚厚的、吸音的落叶层,林中只有早起的鸟雀偶尔啁啾,以及他们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衣袂摩擦声。
胡瞎子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十名夜不收呈扇形散开,前后左右警戒。赵石头走在张远声侧后方,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还未完全愈合的肋下伤处,右手却紧紧握着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被雾气扭曲的阴影。
越靠近野狐沟,气氛越是凝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被刻意掩饰的人迹气息,连赵石头都能隐约感觉到。对方显然也加强了警戒。
在距离沟口尚有半里的一处林间空地,张远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这里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且背靠一片陡峭石壁,只需防御前方和两侧。
“胡瞎子,带两个人,去沟口喊话。”张远声低声道,“就忠义军总兵张远声,依约前来,请郭六斤头领现身一叙。我们在慈候,以示诚意。”
“总兵,太危险了!万一他们……”一名夜不收队长忍不住道。
“正因为他们可能不简单,才更要堂堂正正。”张远声语气平静,“躲躲藏藏,反而显得心虚。去吧,注意安全。”
胡瞎子不再多言,点了两人,迅速没入浓雾之中,向沟口方向摸去。张远声则示意其余人散开隐蔽,占据有利地形,自己和赵石头则留在空地中央一块平整的大石旁。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雾气缓缓流动,林间的光线逐渐明亮,却依旧朦胧。远处传来胡瞎子隐约的喊话声,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赵石头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害怕,而是这种未知的对峙让人心神紧绷。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张远声,后者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投向沟口方向,侧脸在晨光与雾气中显得沉静而坚毅。
约莫一刻钟后,雾气深处,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来自沟口方向,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那片石壁的上方!几声轻微的碎石滚落声响起,紧接着,几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石壁上缘垂下的藤蔓和岩石缝隙中现身,居高临下,手中弓箭已然拉开,箭簇在晨雾中闪着幽冷的寒光,对准了空地中央的张远声和赵石头!
几乎同时,前方和左右两侧的树林中,也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更多的人影,手持刀枪,沉默地围拢过来。人数不下三四十,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早有埋伏。
赵石头心中一凛,下意识就要拔刀护在张远声身前。张远声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平静地投向石壁上那个最先出现的、疤脸汉子——正是郭六斤。
郭六斤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目光冷冽地俯视着下方,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更显狰狞。“张总兵,好胆色。就不怕郭某在此设下埋伏,取你性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山风般的粗粝,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张远声仰头看着他,不卑不亢:“郭头领若真想取张某性命,砺兵谷大战之时,便是最佳时机。既未趁火打劫,今日又何必多此一举?张某此来,是带着诚意,想与郭头领谈一谈。”
郭六斤眯起眼睛,打量着张远声,又扫了一眼周围虽然被围但依然保持镇定、隐隐结成防御阵型的夜不收们。“诚意?带着精兵强将,摸到我家门口,这就是张总兵的诚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张远声坦然道,“正如郭头领也在周围布下人手一样。彼此彼此。但张某孤身在此,未着重甲,未执长兵,这便是最大的诚意。”
郭六斤沉默片刻,忽然挥了挥手。石壁上的弓箭手和四周围拢的人马,虽然没有撤退,但手中的兵器微微下垂,紧绷的杀气稍缓。
“你想谈什么?”郭六斤从岩石上跃下,动作矫健,落地无声。他走到空地边缘,与张远声相隔约二十步站定。这个距离,既能对话,又保持了足够的安全空间。
“谈一谈,郭头领在此盘桓,究竟意欲何为。”张远声开门见山,“也谈一谈,郭头领与我忠义军,是敌是友。”
“意欲何为?”郭六斤嗤笑一声,“我了,烂命一条,只想找个地方苟活。张总兵信吗?”
“若只是苟活,何需囤积军械,演练人马?又何需占据秘道,监视四方?”张远声目光如电,“砺兵谷大战,郭头领想必看得清楚。清军势大,非一寨一谷所能独抗。郭头领既有实力,何不共举义旗,同抗外侮?还是……”他话锋微转,“郭头领另有所图,或者……另有所属?”
最后一句,问得意味深长。
郭六斤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锐利起来:“张总兵这话什么意思?”
“三岔口集子上,有个姓贾的货郎,对忠义军内部,尤其是与南边朝廷的瓜葛,很是上心。”张远声缓缓道,“此人行事诡秘,与山野樵夫在乱坟岗密会,用死信箱传递消息。郭头领久居簇,可知晓此人来历?”
郭六斤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那道疤也似乎抽动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张远声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张总兵果然厉害。不仅打跑了鞑子,连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也嗅到了味道。”
他承认了!他知道那个货郎,甚至可能知道其来历!
“看来郭头领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张远声心中一定,继续试探,“那么,郭头领对这条总在你家后院转悠的‘老鼠’,又是何态度?”
郭六斤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张总兵对南边朝廷,如何看待?”
这个问题很关键。张远声沉吟一瞬,答道:“大明正统所在,自是人心所向。然朝廷远在千里,鞭长莫及。忠义军立足秦岭,保境安民,既要借朝廷名分大义,亦需自强自立。这二者,并不矛盾。”
“借朝廷名分大义……”郭六斤咀嚼着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似讥诮,似感慨,又似无奈。“是啊,名分大义……有时候,这名分大义,比刀枪更杀人。”
他忽然转身,对身后一名亲信道:“去,把东西拿来。”
亲信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在郭六斤严厉的目光下,还是转身快步消失在石壁后的雾气郑不多时,他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尺许长的扁平铁盒回来,交给郭六斤。
郭六斤摩挲着冰冷的铁盒,眼神变幻,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他走到张远声面前十步处停下,将铁盒放在地上,然后退开。
“张总兵既然问郭某意欲何为,又疑郭某另有所属。”郭六斤声音低沉,“这盒子里的东西,或许能给你一个答案。但看过之后,是敌是友,如何处置,皆由张总兵决断。只望……莫要牵连我这些只想苟活的弟兄。”
完,他不再看那铁盒,也不再看张远声,转身对部下喝道:“收队!回山!”
四周那些沉默的人马,随着他的命令,迅速而有序地退入浓雾和山林之中,片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石壁上方那些弓箭手也消失无踪。
空地中,只剩下张远声、赵石头、匆匆赶回的胡瞎子等人,以及地上那个静静躺着的、神秘的铁海
雾气依旧弥漫,林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鸟鸣声声。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油布包裹的铁盒上。它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不知会释放出什么。
张远声深吸一口气,走到铁盒前,蹲下身。胡瞎子和赵石头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护卫,神情紧张。
油布解开,露出一具锈迹斑斑但结构精巧的带锁铁海锁并未锁死。张远声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柄断成两截、制式古老的短剑,剑柄上隐约可见模糊的纹章;几封字迹潦草、纸质发黄的信笺,火漆印早已破碎;还有一枚半个巴掌大、非金非玉、雕刻着奇异兽首纹样的黑色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张远声的目光,最先落在那枚黑色令牌上。令牌上的兽首,似虎非虎,似麟非麟,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古朴而狰狞的气息。他从未见过这种纹样,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之物。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笺,展开。字迹因潮湿有些晕染,但仍可辨认。开头的称谓,就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吾弟六斤如晤……”
落款处,只有一个简单的花押,以及一个日期——崇祯十七年,三月。那是北京城破、崇祯帝殉国的前一个月。
信的内容很短,语焉不详,只反复叮嘱“蛰伏待机”、“保全有用之身”、“勿忘所捅,并提及“信物见此,如见吾面”。
张远声缓缓放下信纸,又拿起那枚黑色令牌,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兽首纹路。崇祯十七年……前朝溃散的营兵……神秘的信物和嘱铜…郭六斤那句“这名分大义,比刀枪更杀人”……
零碎的线索,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性。
他抬起头,望向郭六斤等人消失的浓雾深处。看来,这位盘踞在秘道之侧的“郭六斤”,和他手下那些“只想苟活”的弟兄,其来历和背负的“托付”,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重。
而这枚兽首令牌和断剑信物所代表的力量或承诺,或许,正是那把能打开新局面,也可能引来更大风波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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