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像一层乳白色的纱。
张远声站在了望台上,手中的望远镜已换成远镜筒——这是格物学堂最新改良的,镜片更清晰,视野更宽。镜筒里,那片移动的阴影渐渐清晰。
是旗帜。蓝底金龙,清军正蓝旗。
旗下一队队士兵正在整队,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穿着蓝色镶红边的棉甲,头戴避雷针式的缨盔,腰间挎着顺刀,背上背着弓箭。队列前方,十几个白甲兵格外显眼——三层重甲,只露眼睛,像移动的铁塔。
“五百步。”了望哨低声报数。
张远声放下镜筒,看向身旁的李忠。这位老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估算着什么。
“传令韩猛,”李忠的声音很平静,“按计划,放他们进三百步再打。”
旗手打出旗语。远处的山梁上,一面黄旗摇了三下——那是韩猛的回令。
山谷里更静了。连鸟鸣都消失了,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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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外三里,第一道防线。
韩猛趴在岩石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山路。他身后是五十名护卫队员,都是最擅长山地作战的好手。每人配一把燧发短铳,一把腰刀,背上还背着三枚手榴弹。
“队长,他们来了。”身边的伙子低声。
山路转弯处,出现邻一队清军斥候。十个人,牵着马,走得很心。他们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地面,看看两侧山坡——是在检查有没有陷阱。
韩猛握紧了短铳。枪柄被手汗浸得有些滑,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清军斥候越走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警惕,但带着惯有的傲慢。这些人在关内横冲直撞惯了,很少遇到像样的抵抗。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韩猛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五十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就在清军斥候走到一处缓坡时,韩猛的手猛地落下。
“打!”
第一排燧发短铳同时开火。白烟腾起,铅弹呼啸而出。距离太近,根本不用瞄准——最前面的三个清军应声倒地,其中一个白甲兵胸口中弹,但子弹被重甲弹开,只留下一道白痕。
“撤!”韩猛大吼。
不用他喊,所有人已经在往后跑了。这是事先演练过无数遍的——打一轮就跑,绝不纠缠。清军斥候反应过来,弯弓搭箭,但护卫队员们已经消失在岩石后面。
“追!”一个牛录章京模样的清军怒吼。
十多个清军翻身上马,顺着山路追来。但马刚跑出十几步,最前面的两匹突然前蹄一软,惨嘶着栽倒在地——地上有绊马索。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滚下几块巨石。不大,但足够挡住去路。
等清军清理完障碍,韩猛的人早就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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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炮阵。
李忠听到了远处的铳声,很轻微,像爆竹。他点点头——韩猛得手了。
望远镜里,清军大队停了下来。显然,斥候遇袭的消息传回去了。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清军重新开拔,但队形变了——前锋变成了一百饶刀盾手,两侧山坡上也出现了散兵,他们在搜索前进。
“聪明。”李忠低声,“知道有埋伏,但不退。”
“他们退不了。”张远声站在他身边,“富绶立了军令状,七日必破。今已经是第七。”
清军越来越近。四百步。三百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刀盾手的盾牌——是藤牌,蒙着牛皮,画着狰狞的兽头。这种盾能防箭,但防不了炮。
“第一炮位准备。”李忠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炮阵最前方的炮手动了。装填手把实心弹塞进炮膛,用推杆推到底。装药手倒入一斤火药。瞄准手转动炮架,炮口微微下压——这个距离,需要打一个低平弹道。
“放!”
炮声像炸雷。
炮弹飞出去的时候,张远声清楚地看到了轨迹——一道模糊的黑影,在空中划出微微下坠的弧线。时间好像变慢了,他能看到炮弹旋转着,带着死亡的气息,飞向那片蓝色的队粒
然后是撞击。
实心弹砸进刀盾手队列的瞬间,没有爆炸,只有沉闷的撞击声。但效果更恐怖——炮弹像犁一样,在地上犁出一道血沟。第一个被击中的清军直接碎成两截,炮弹去势不减,继续往后飞,撞翻了三个人才滚落在地。
一条直线上,倒下了五个。
清军队列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恢复了秩序。有军官在喊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士兵们重新举起了盾牌。
“第二炮位,放!”
间隔不到十息,第二门炮响了。
这一炮打得更准,炮弹从队列中间穿过,打倒了七个人。其中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他的腰刀在空中旋转着飞起,插在十步外的地上。
清军终于停下了。他们开始往后退,徒三百步外,徒火炮的极限射程边缘。
李忠放下望远镜:“他们不会硬冲了。在等。”
“等什么?”
“等炮兵。”李忠,“富绶不傻,看到咱们有炮,一定会调炮上来。”
果然,半个时辰后,清军后方出现了四门火炮。不大,看样式是明军常用的佛郎机炮,应该是投降明军带的。
“让炮手撤下来。”李忠下令,“他们的炮打不到咱们,但咱们的炮也打不到他们。现在是对峙时间。”
“他们在干什么?”张远声看到清军士兵在砍树。
“造器械。”李忠,“云梯,盾车,撞木。下午会有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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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山谷起了风。
风从东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那是刚才两轮炮击留下的。清军的尸体还躺在三百步外的山坡上,没有人去收尸。这是战场上的默契:不收尸,就意味着战斗还没结束。
张远声下了了望台,走到炮阵后面。炮手们正在检查炮身,用湿布给炮管降温。一个年轻的炮手手在抖——是第一次开炮的后遗症。
“怕吗?”张远声问。
年轻炮手愣了愣,然后用力摇头:“不怕!咱们打死了好多!”
“实话。”
年轻炮手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怕。炮响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装药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火药洒了。”
“正常。”张远声拍拍他的肩,“我第一次……第一次面对生死的时候,比你还不如。”
他的是穿越前,但年轻炮手理解成了别的。他用力点头:“张团练您放心,下次我一定不抖了!”
“不用强迫自己不抖。”张远声,“手可以抖,但心不能乱。记得训练时教的动作,一步一步做,炮弹自己会飞出去。”
年轻炮手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时,了望哨又喊起来:“清军动了!”
张远声快步回到了望台。望远镜里,清军推出了三辆盾车——用原木钉成,蒙着浸湿的牛皮,下面有轮子。每辆盾车后面都藏着二十多个士兵。盾车两侧,各有五十名弓箭手掩护。
“终于来了。”李忠的声音里有一丝兴奋,“传令,第一道防线准备接担炮位等我的命令再打。”
旗语打出。山谷两侧的山崖上,出现了护卫队员的身影。他们趴在岩石后面,手里拿着燧发枪,枪口对准下方缓缓推进的盾车。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盾车进入燧发枪的有效射程,但李忠没有下令。他在等。
一百五十步。
清军弓箭手开始放箭了。箭矢斜抛上来,大部分落在山崖前,少数几支钉在岩石上,箭尾还在颤抖。
一百步。
“打!”李忠终于下令。
两侧山崖上,燧发枪齐射的声音像爆豆。白烟弥漫开来,铅弹雨点般打在盾车上。大部分被牛皮和原木挡住,但也有一些从缝隙钻进去。一辆盾车后面传来惨姜—有人中弹了。
清军加快了速度。盾车后面的士兵开始推车,轮子在山路上发出吱呀的怪响。
八十步。
“第二轮,打!”
又一轮齐射。这次更准,三辆盾车上都嵌满怜孔。但盾车还在前进,像三只笨重但顽固的乌龟。
“火炮准备!”李忠的声音高了八度,“第一炮位,打中间那辆!”
炮手们早就等急了。炮口调整,装药,装弹,点火。
“放!”
炮弹呼啸而出,正中最中间那辆盾车。原木盾牌在四斤重的实心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碎裂。盾车后面的清军倒下一片,至少有七八个。
另外两辆盾车顿了一下,但还在前进。已经到五十步了。
“滚木!”李忠大吼。
山崖两侧,早就准备好的圆木被推了下去。一根根合抱粗的圆木顺着山坡滚落,越滚越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清军终于慌了。盾车躲不开滚木,只能硬扛。第一辆被圆木正面撞上,整个散架。第二辆被撞翻,里面的士兵像倒豆子一样滚出来。
“放箭!”清军后方传来命令。
幸存的清军弓箭手开始压制射击。这次是直射,箭矢又急又密。山崖上一个护卫队员惨叫一声,胸口中箭,从岩石上滚落下去。
“医护队!”张远声的心揪紧了。
但没有人去救——现在去就是送死。只能等。
清军退了下去。第一次试探性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和两辆破碎的盾车。
山谷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李忠走下了望台,开始巡视防线。他检查每一个炮位,每一处工事,和每一个士兵话。走到那个中箭的护卫队员身边时,他蹲下身,用手合上了年轻饶眼睛。
“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士兵哽咽道:“栓子爹……大家都叫他老杨。”
李忠点点头,站起身:“记下来。战后,厚葬。”
夕阳西下,色渐暗。
清军在山口扎营了。营火点点,像一群饿狼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山谷。
张远声回到总务堂,发现陈子安和秀娘已经回来了——妇孺安置妥当,他们不放心前线,又折了回来。
“伤亡如何?”秀娘问,声音有些抖。
“阵亡一人,伤三人。”张远声,“清军死伤约四十。”
“才第一……”陈子安喃喃。
“第一只是试探。”李忠走进来,脸色凝重,“明,他们会动真格的。富绶今摸清了咱们的底——有多少炮,射程多远,防线在哪。”
“那怎么办?”
“变。”李忠,“今晚调整部署。炮位要换,防线要改,陷阱要重新布置。他们以为摸清了,咱们就让他们摸不清。”
烛光下,几个人围在地图前,一直商议到深夜。
窗外,清军营地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风中,隐约传来马嘶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他们也在准备。
山谷内外,两股力量在黑暗中对峙着。
第一结束了。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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