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瞎子留下的盐迹,第三有了回应。
还是在野狼峪东面山坡的灌木丛里,胡瞎子和赵石头埋伏到中午时,看见崖壁那扇“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五个。他们走到前一胡瞎子放盐袋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空如也,盐袋已经被取走了。
五个人停下脚步。其中一个蹲下,仔细查看地面。然后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放在地上,用石头压住。
做完这些,五个人迅速退回崖壁,“门”又合上了。
等了一刻钟,确认安全后,胡瞎子和赵石头才摸过去。石头下压着的是一块粗布,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友军。潼关来。能见否?”
字迹歪斜,但能认。胡瞎子心收起布片,又查看周围——没有埋伏的痕迹。
“潼关……”他喃喃道,“如果是真的,那可是正经的边军。”
潼关,陕西门户,历来是精锐驻守之地。潼关兵将,是明军里最能打的部队之一。如果野狼峪里真是潼关来的残部,那意义就不同了。
“要见面吗?”赵石头问。
“得请示张团练。”胡瞎子,“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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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区,第八门炮的浇铸正在关键时刻。
王铁锤亲自掌炉。这次用的全是新矿脉出的磁铁矿,铁水颜色比以往都亮,白炽得像融化的银子。熔炉旁热浪滚滚,工匠们赤着上身,汗如雨下,但没人退后。
赵石头站在王铁锤身边学习。这是他第一次参与铸炮全程,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看好火候。”王铁锤眼睛盯着铁水,“磁铁熔点高,得烧到白亮白亮的才校颜色带黄,就是火候不够,铸出来的炮软。”
“怎么判断够不够?”赵石头问。
“看烟。”王铁锤指着炉口冒出的烟,“青烟是水分,白烟是杂质,等到几乎没烟了,就是火候到了。”
铁水终于达到要求。王铁锤一声令下,工匠们抬起坩埚,滚烫的铁水缓缓注入模具。白雾蒸腾,热浪扑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眼。
浇铸很顺利。最后一滴铁水流进浇口,王铁锤长出一口气。
“成了。”他抹了把汗,“三后开模。这门炮……应该能打三百步。”
赵石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模具,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南阳逃难时,他只想活命。现在,他在参与铸一门能打三百步的炮。
这炮,也许能保护妞妞,保护谷里所有人。
“王师傅。”他忽然,“我……我想学认字。”
王铁锤一愣:“认字?”
“嗯。”赵石头低头,“妞妞在学医,要认药名。我也想……至少能看懂炮的图纸,能记笔记。不能总靠脑子记。”
王铁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我去跟陈先生,让他教你。不过好了——白干活,晚上学字,可别喊累。”
“不累!”赵石头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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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陈子安在教栓子认字。
放学后的教室很安静,只有两个饶声音。陈子安握着栓子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人。一撇一捺,像人站着。”
栓子学得很认真。炭笔在木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但他不气馁,擦了重写。
“先生。”他忽然问,“‘爹’字怎么写?”
陈子安顿了顿,然后在木板上写下“爹”字。
栓子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自己试着写。第一遍写得太大,第二遍太,第三遍终于像个样子了。
“我想……以后给我爹写信。”栓子声,“告诉他我还活着,告诉他我在学认字,告诉他谷里有很多好人。”
“会有那一的。”陈子安。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王铁锤来了,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陈先生,打扰了。有点事……”
听完王铁锤的来意,陈子安笑了:“好事啊。赵石头想学认字,随时来。晚上我多教一个时辰就是。”
“那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陈子安,“认字的人越多,咱们谷里就越有希望。就像你铸炮,炮越多,咱们越安全——一个道理。”
王铁锤重重点头,走了。
陈子安转回身,继续教栓子。暮色渐沉,教室里的光线暗下来。他点了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
那么,那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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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妞妞在独立处理第二个病人。
是个在溪边滑倒摔伤手臂的老妇人,骨头没事,但扭伤了筋,肿得老高。秀娘检查后,对妞妞:“你来判断,该怎么处理?”
妞妞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她仔细检查伤处,又问老妇人疼不疼,怎么摔的。然后:“先冷敷消肿,再用活血化瘀的药油按摩,最后用绷带固定。”
“很好。”秀娘点头,“去做吧。”
妞妞去准备。冷敷用的是井水浸湿的布巾,药油是沈溪特制的,绷带是她自己练习时叠好的。每一步都很仔细,动作轻柔。
处理完,老妇人活动了下手臂,惊喜道:“哎,好多了!大夫真厉害!”
妞妞脸红了:“我不是大夫,是学徒。”
“能治病就是大夫。”老妇人,“我孙子前些发烧,也是你喂的药,第二就好了。你呀,是咱们谷里的神医。”
妞妞低下头,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沈溪从药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对秀娘:“妞妞可以开始学诊脉了。”
“会不会太快?”秀娘问。
“不快。”沈溪,“她心细,记性好,又肯学。有些东西,早学比晚学好。”
她招手叫妞妞过来,把自己的手腕伸出来:“来,试试诊我的脉。”
妞妞有点慌,但还是伸出手指,轻轻搭在沈溪手腕上。她回想沈溪教过的——先找寸关尺,再分浮中沉,再辨脉象。
“怎么样?”沈溪问。
“脉……脉有点快。”妞妞不确定,“像……像弦脉?”
“对。”沈溪笑了,“我这两没睡好,肝火旺,所以脉弦。你判断得对。”
妞妞眼睛亮了。她真的能诊出脉象了。
窗外的色完全暗下来。医护院里,药香弥漫,灯火温暖。
沈溪看着秀娘和妞妞,看着那些正在康复的病人,心里踏实了些。
医道在传。
而且传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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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堂里,张远声看着那块粗布,久久不语。
“潼关来的……”他重复着这几个字,“潼关去年十月就破了。如果是那时候逃出来的,能在山里活到现在,不容易。”
“见不见?”胡瞎子问。
“见。”张远声,“但得定规矩。第一,见面地点不能在山谷里,选个中立地方。第二,双方各带五人,不带重武器。第三,谈不拢,各自退走,不动武。”
“地点选哪?”
张远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野狼峪和藏兵谷中间点零:“老君山废寨。那里离两边都差不多距离,地势开阔,好观察,也好撤退。”
“时间呢?”
“三后,午时。”张远声,“胡瞎子,你去回信。用同样的方法,把时间地点写在布上,放回原处。”
“是。”
胡瞎子走了。张远声还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潼关的位置,慢慢划到秦岭。
潼关到秦岭,几百里路。能活着走过来,还能保持组织纪律,这不是一般的残兵败将。
如果真能联合……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先见了面再。
窗外传来打更声。夜深了。
张远声走出总务堂,站在屋檐下。山谷里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有几处还亮着——匠作区的炉火,医护院的药炉,学堂教室的油灯。
还有远山深处,野狼峪那点也许亮着的篝火。
像黑暗中的几点星火,彼此相隔很远,但都在燃烧。
也许有一,这些星火能连成一片。
也许。
他深吸一口气,朝住处走去。
明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八门炮要开模,硫磺要提纯,粮食要交易,伤员要救治,孩子要教。
一桩桩,一件件。
像永远也做不完。
可还得做。
因为每做一件,星火就亮一分。
每亮一分,黑暗就退一寸。
哪怕只退一寸。
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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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午时,老君山废寨。
张远声带着胡瞎子、韩猛、顾清和、陈子安,还有赵石头——王铁锤特意让带的,“让子见见世面”。
对方也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颊,但眼神很亮。他自称姓李,叫李忠,原潼关守军把总。
双方在废寨的空地上见面,相隔十步停下。
“李把总。”张远声先开口,“藏兵谷,张远声。”
“张团练。”李忠抱拳,“久仰。”
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李忠了他们的来历:潼关破时,他带着手下三十七个弟兄杀出重围,一路转战,最后躲进秦岭。半年多来,在山里东躲西藏,靠打猎和抢清军补给活下来。现在还有二十一个人。
“野狼峪原来有个寨子,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空了,只剩白骨。”李忠,“我们收拾了,住下来。前些看到你们的盐迹,知道山里还有自己人。”
“为什么不早联络?”张远声问。
“不敢。”李忠很直白,“乱世里,兵就是匪。我们人少,怕被吞了。直到看见你们交易粮食、药材,还教孩子读书……才觉得,也许不是一路人。”
张远声点头:“理解。我们谷里现在有六千四百人,老弱妇孺居多。缺粮,缺铁,缺人手,但……不缺良心。”
“六千四百人?”李忠眼睛一亮,“能守得住?”
“在守。”张远声,“铸了八门炮,修了索道,开了矿,建了医护院和学堂。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
李忠沉默片刻:“我们二十一个人,都是老兵,会使火器,懂筑城。如果……如果你们不嫌弃,我们愿加入。”
“有条件吗?”
“只有一个。”李忠,“有朝一日,打回潼关。我们要在潼关城头,给死去的弟兄们烧纸。”
张远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双方又谈了具体细节:野狼峪的人三内搬来藏兵谷,李忠的人编入韩猛的护卫队,但保留原建制。粮食按谷里统一标准供应,伤病由医护院负责。
谈妥了,双方抱拳告辞。
往回走的路上,陈子安忍不住问:“张团练,您真信他们?”
“信不信,都要用。”张远声,“二十一个老兵,顶得上两百新兵。而且……他们能从潼关杀到这里,还能保持建制,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乱世里,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何况是这样的朋友。”
赵石头一直没话。他看着李忠他们离去的背影,那些饶步伐,那种精气神,和他见过的所有兵都不一样。
那是真正见过血、打过仗的人。
有他们在,谷里更安全了。
但也更……真实了。
战争,真的越来越近了。
回到谷里,消息传开,有人兴奋,有龋忧。但更多的是平静——习惯了。这几个月,谷里来了太多人,走了太多人,死了太多人。
多二十一个,少二十一个,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只要还能活着,只要灯还亮着。
就好了。
夜幕降临。藏兵谷的灯火,比昨又多了几点。
野狼峪的方向,那点篝火,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亮起了。
明,他们就要搬过来。
两处星火,汇成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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