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陈子安就出发了。
同行的除了胡瞎子,还有两个夜不收——都是山民出身,一个叫老林,一个叫山猫。四人穿着普通山民的粗布衣服,背着竹篓,看起来就像进山采药的药农。竹篓里装的是准备用来交易的样品:一罐盐,几包金创药和退热散,还有王铁锤临时赶制的几把柴刀和锄头。
“陈先生,紧跟着我。”胡瞎子走在最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山路不好走,但安全。这条道我走过三次,清军的哨卡设在十里外的山口,咱们绕过去。”
陈子安点头。他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远的藏兵谷,晨雾中只隐约看见轮廓,像浮在云海里的孤岛。秀娘抱着宝儿站在谷口送他,身影很,但一直挥着手。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胡瞎子的脚步。
山路确实难走。或者根本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径,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要攀着藤蔓往下滑,有些地方要踩着石头过溪。陈子安走得吃力,但他咬着牙跟上——不能拖累队伍,不能辜负这次机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胡瞎子抬手示意停下。前面是个三岔口,他蹲下仔细查看地面。
“有新脚印。”他用气声,“三个人,穿的是……草鞋。应该是猎户。”
老林凑过去看:“往右去了。右边是往豹子沟的路,那里有片野栗林,这个季节该结果了。”
“跟去看看。”胡瞎子,“但要心。山里人警觉,别被当成歹人。”
四人悄悄跟上。又走了两里地,前面传来人声。胡瞎子示意隐蔽,自己摸上前察看。片刻后回来,脸上露出喜色。
“是刘家沟的猎户,我认识其中两个。正歇脚呢,在烤兔子。”
“能搭话吗?”陈子安问。
“能。”胡瞎子想了想,“陈先生,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山猫,你护着陈先生。老林,你绕到后面,万一有事……”
“明白。”
胡瞎子整理了下衣服,把腰间的刀藏好,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老刘!老王!是你们吗?”
前面烤火的三人猛地站起来,手都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看清是胡瞎子,才松了口气。
“胡老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惊讶道,“你咋跑这儿来了?”
“采药。”胡瞎子在火堆旁坐下,很自然地接过递来的兔腿,“这几位是……”
“我侄子。”络腮胡指着另两个年轻人,“带他们认认路。胡老哥,听你们……在那边山里安家了?”
胡瞎子啃着兔腿,含糊应了声:“嗯。找个清净地方,躲躲乱世。”
“能躲过去就好。”络腮胡叹气,“山下是待不住了。清军占了县城,三两头来村里征粮,不给就打。好些人跑山里来了。”
陈子安在树后听着,心里一动。他示意山猫掩护,自己慢慢走出去。
“几位好汉。”他拱手行礼,“在下陈子安,跟胡大哥一起的。”
三个猎户警惕地看着他——陈子安的举止、谈吐,明显不是山里人。
胡瞎子连忙介绍:“这是陈先生,读书人,在谷里教孩子们识字。陈先生,这是刘大,这是王二,这是刘家子。”
陈子安在火堆旁坐下,从背篓里掏出个布袋:“初次见面,一点心意。”
布袋里是盐。雪白的细盐,在山里是金贵东西。刘大接过,用手指蘸零尝,眼睛一亮:“好盐!”
“谷里自己晒的。”陈子安,“几位要是有多余的粮食,或者皮子、山货,咱们可以换。”
三个猎户对视一眼。王二先开口:“你们……有多少盐?”
“不多,但够换。”陈子安,“除了盐,还有药。金创药,退热散,都是沈大夫亲手配的,效果比县里药铺的还好。”
他拿出药包,打开。药香飘出来,几个猎户凑近看——药粉细腻,颜色纯正,确实是好药。
刘大犹豫了:“粮食……我们也不多。清军征得太狠,家里就剩点口粮了。”
“不急。”陈子安,“我们可以先换皮子。鹿皮、狐皮、兔皮都校或者……帮你们修农具、打刀具,换粮食。”
“你们会打铁?”
“会。”胡瞎子接口,“谷里有好铁匠,铸的刀,砍骨头不卷龋”
刘大明显心动了。他看看两个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这样,今先换点盐和药。我回去跟村里人,看谁家有余粮,谁家要修农具。三后,还在这儿见,怎么样?”
“好。”陈子安点头,“三后,我们带更多东西来。”
交易很顺利。猎户用三张兔皮、两张狐皮,换了一斤盐和两包药。临走时,刘大还送了半只烤兔子。
“陈先生。”刘大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
“你们在山里……心些。”刘大压低声音,“前几我打猎,看见清军斥候进山了,有十几个人,穿着甲,带着弓。像是在找什么。”
陈子安心头一紧:“往哪个方向?”
“北边。”刘大,“不过没往深处走,转了一圈就回去了。但保不准……还会再来。”
“多谢提醒。”
分开后,四人往回走。胡瞎子脸色凝重:“清军进山……不是好事。他们可能已经知道山里有人了。”
“得赶紧回去报信。”陈子安,“还有,三后的交易,得加心。”
“嗯。”
回程走得很快。陈子安腿都软了,但不敢停。清军斥候进山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心里——藏兵谷的位置虽然隐蔽,但六千多人活动的痕迹,不可能完全掩盖。炊烟,声音,采矿的叮当声……都可能暴露。
太阳偏西时,他们回到了藏兵谷。
---
匠作区,第八门炮的模具做好了,但铁料还没着落。
王铁锤看着空荡荡的炼铁炉,第一次感到无力。索道运回来的矿石已经全用完了,现在连废铁都没有了。第七门炮铸好后,工棚里干净得像被扫过一遍。
赵石头在旁边练习打铁,锤子抡得虎虎生风。这汉子学得快,几工夫已经能打出像样的铁钉和铁钩了。但他也看出了王铁锤的焦虑。
“王师傅,要不……我进山找找?”他停下锤子,“我老家南阳那边,有些废矿,虽然被挖空了,但矿渣里可能还能炼出点铁。”
“太远了。”王铁锤摇头,“而且路上不安全。”
“那……那总不能干等着啊。”
正着,顾清和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王师傅!有铁了!”
“哪来的?”
“吴大根发现的。”顾清和,“他在矿洞深处挖到一条新矿脉,不是赤铁矿,是……是磁铁矿!含量极高!而且旁边还有伴生的煤层,可以炼焦炭!”
王铁锤霍地站起来:“当真?”
“千真万确!我刚去看过,矿石能吸铁钉!”顾清和从怀里掏出块乌黑的石头,随手一抛——石头“啪”地贴在铁砧上,牢牢吸住。
磁铁矿,比赤铁矿含铁量更高,更容易冶炼。
“好!好!”王铁锤连两个好字,“快!组织人手去挖!越多越好!”
“已经在挖了。”顾清和,“但有个问题——新矿脉在矿洞最深处,离洞口有三百多步,运出来费劲。而且煤层虽然找到了,但开采需要时间。”
“那就加派人手!”王铁锤,“赵石头,你去!带二十个人,不,三十个!三班倒,人歇矿不歇!”
“是!”
工棚里重新忙碌起来。王铁锤看着那块磁铁矿,用锤子敲下一块,在手里掂拎。
沉,真沉。
希望,真希望。
---
医护院里,秀娘正在给南阳来的女孩换药。
姑娘叫妞妞,就是杨姓汉子的女儿。这几烧退了,精神好了些,但还是很瘦,皮包骨头。秀娘给她清洗伤口时,她咬着嘴唇,不哭不闹。
“妞妞真勇敢。”秀娘轻声,“疼就叫出来,没关系的。”
妞妞摇摇头:“爹爹……不能哭。哭了……会被坏人听见。”
秀娘心里一酸。她想起宝儿生病时,自己也是这样哄他:别哭,别把坏人招来。
乱世里,连哭都得憋着。
换完药,秀娘给妞妞喂药。药很苦,妞妞皱着眉,但还是乖乖喝完了。
“秀娘姨。”妞妞声问,“我……我能学医吗?像你一样,给人治病。”
秀娘一愣:“你想学医?”
“嗯。”妞妞点头,“我娘……就是病死的。要是有大夫,也许就不会死了。我想学,以后……以后帮别人,不让他们像我娘一样。”
秀娘眼眶发热。她摸摸妞妞的头:“好。等你病好了,我教你认草药。”
“真的?”
“真的。”
沈溪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微微一笑:“秀娘收徒弟了?”
“沈大夫。”秀娘站起来,“妞妞想学医。”
“好事。”沈溪检查妞妞的情况,“烧退了,伤口也好多了。再养几,就能下地走动了。到时候,可以来医护院帮忙,先从认药开始。”
妞妞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正着,外面传来喧哗声。是陈子安他们回来了。秀娘把妞妞交给吴婶照顾,自己快步走出去。
陈子安正在总务堂汇报情况,胡瞎子在边上补充。张远声、李岩、周典都在听,脸色都很凝重。
“清军斥候进山……”李岩沉吟,“是在找我们,还是例行侦察?”
“不好。”胡瞎子,“但既然来邻一次,就可能来第二次。咱们得做好准备。”
“交易的事呢?”周典更关心这个。
“谈成了。”陈子安,“三后,换皮子和粮食。刘家沟那边缺盐缺药,咱们缺粮,各取所需。”
“好。”张远声点头,“这事陈先生继续负责。但下次交易,多带几个人,要机灵的。胡瞎子,你再挑两个夜不收跟着。”
“是。”
“还樱”张远声看向陈子安,“下次去,打听清楚清军的动向。人数,装备,活动规律。越详细越好。”
“明白。”
陈子安退出来时,秀娘等在门口。她递过一碗水:“累了吧?”
陈子安接过,一饮而尽:“还好。看见妞妞了?”
“嗯,好多了。”秀娘,“她想学医。”
陈子安笑了:“好事。这世道,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秀娘,我在山外听……清军在陕西杀得很凶。好些村子都空了,人要么被杀,要么逃了。咱们这里……真的能守住吗?”
秀娘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宝儿在这里能读书,妞妞在这里能学医,你我能在一起……这些,值得守。”
陈子安看着她,这个曾经只会绣花做饭的妇人,现在能冷静地处理伤口,能教人认药,能在乱世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你得对。”他,“值得守。”
暮色降临。山谷里炊烟升起,饭堂开饭的钟声响起。
人们排队领粮,安静而有序。八两杂粮,混着野菜煮成的粥,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孩子们捧着碗,口口地喝,珍惜每一粒粮食。老人们慢慢吃着,眼神里有满足——至少今,还活着,还有饭吃。
陈子安站在饭堂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谷民录》上的那些名字,那些从四面八方逃来的人,那些不清来历但拼命想活下去的人。
他们聚在这里,像溪流汇成河。
虽然,虽然弱,但一直在流。
一直向前。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饭堂。
明,还有很多事要做。
《谷民录》要接着写,山外的交易要准备,清军的动向要打听,孩子们的书要继续教。
喜欢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