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铸炮工坊里飘着浓浓的烟火味。
王铁锤盯着地坑里的泥模,已经看了半个时辰。泥模是按照虎蹲炮的尺寸做的,外模分三段,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内模插在正中,周围用碎铁块填满空隙——这是为了浇铸时铁水能均匀流动,不产生气孔。
“师傅,铁水快好了。”一个徒弟从炉子那边跑过来。
王铁锤点点头,对身边的张远声:“庄主,要浇了。您往后退些,铁水溅出来不是闹着玩的。”
张远声和李岩徒院墙边。宋应星和顾清和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开炉!”
炉门拉开,白炽的铁水从出铁口流进铁水包。那是个特制的大铁瓢,有长长的铁柄,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王铁锤和三个徒弟喊着号子,抬着铁水包一步步挪向地坑。
“稳!脚踩实了!”王铁锤额上青筋暴起。
铁水包移到地坑上方,对准浇口。王铁锤深吸一口气:“浇!”
赤红的铁水倾泻而下,灌进泥模的浇口。白烟腾起,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铁水沿着内模与外模之间的空隙流动,慢慢填满整个型腔。
浇铸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铁水包空了,王铁锤示意放下,自己走到地坑边,用长铁钎探了探浇口——还在冒泡,明铁水没完全凝固。
“成了。”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接下来就是等了。等铁水慢慢冷却,三后才能开模。”
张远声走过来,看着地坑里还在微微泛红的泥模:“三后就能见分晓?”
“是。”王铁锤,“不过就算开模成功,还要清理毛刺、打磨内膛、试装火药。真正能用,至少还要半个月。”
“辛苦王师傅了。”
“应该的。”王铁锤看着地坑,眼神复杂,“我祖父铸了一辈子炮,炮是有灵性的。铸得好,能保一方平安;铸得不好,就是一堆废铁,还害人性命。这第一门炮……我得对得起祖宗的手艺。”
正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胡瞎子大步走进来:“庄主,周先生让人送信来了。”
张远声接过信,快速扫过,脸色凝重起来:“清军开始抓人了。昨夜里,汉中城抓了十七个不肯剃发的士子,今一早,在菜市口砍了五个,剩下的关在牢里。钱掌柜托人带话,牢里已经塞了上百人,清军可能要分批处决,震慑人心。”
院子里安静下来。浇铸成功的喜悦,被这消息冲得干干净净。
“周先生那边……”李岩问。
“他还在城里周旋。”张远声把信递给李岩,“老陈昨以送药的名义,又带出来三家匠户,都是铁匠、木匠。现在藏在城外的庄子里,等黑送进山。”
顾清和忽然开口:“张团练,我有个建议。既然清军开始杀人立威,那些在牢里的人……能不能救?”
“劫狱?”胡瞎子皱眉,“太冒险了。汉中城现在守备森严,马把总加强了巡逻,城门口查得更紧。”
“不是劫狱。”顾清和,“是赎人。清军抓人,无非是为了立威,也为了敛财。若能打通关节,花钱把人赎出来,比硬抢稳妥。”
李岩沉吟:“这法子可校清军军官多是贪财的,给够银子,买几条人命不难。但……谁去办?”
众人目光看向顾清和。他微微一笑:“我去。我在南京时,常和官场打交道,知道怎么和这些人周旋。而且我是生面孔,清军不认识。”
“太危险了。”张远声摇头,“你是史阁老的人,万一出事……”
“正因为是史阁老的人,才更要去。”顾清和正色道,“史阁老让我来,不是来享福的,是做事的。现在有机会救人,我不能躲。”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训练场的号子声,清晰而有力。
良久,张远声终于点头:“好。但胡瞎子跟你去,带两个得力的夜不收。见机行事,事不可为就撤,保命要紧。”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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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酉时三刻。
顾清和换了身绸缎衣服,扮作江南来的客商,带着胡瞎子和两个扮作伙计的夜不收,进了城。他们直奔知府衙门——现在被清军占着,主事的是个满人佐领,叫额尔德尼。
衙门后堂,额尔德尼正在喝酒。见顾清和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你就是江南来的顾掌柜?”
“正是。”顾清和拱手,递上礼单,“一点心意,请大人笑纳。”
礼单上写着:苏绸二十匹,徽墨十锭,端砚五方,还迎…白银五百两。
额尔德尼扫了一眼,脸色缓和了些:“坐。顾掌柜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听闻大人治下,抓了些……抗命之人。”顾清和斟酌着措辞,“人有个不情之请。家中有几个远房亲戚,也在其郑他们年轻不懂事,冒犯威,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容人将他们赎出,带回家中严加管教。”
额尔德尼放下酒杯,盯着顾清和:“顾掌柜,那些人可是‘反贼’,按律当斩。”
“人明白。”顾清和从袖中又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给大人和各位军爷喝茶。只求大人通融,让人带几个不成器的亲戚回去,绝不敢再给大人添麻烦。”
额尔德尼看着那张银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顾掌柜倒是个明白人。不过……一个人一千两,这是规矩。”
顾清和心头一沉。牢里上百人,他哪有那么多银子?但他面不改色:“大人笑了。人家底微薄,实在拿不出那么多。这样,人再加五百两,只要五个人——都是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放了对大人也没坏处。”
“五百两一个人。”额尔德尼寸步不让,“五个人,两千五百两。顾掌柜若拿得出,人你带走;拿不出,请回吧。”
顾清和咬了咬牙。他身上总共带了三千两——是张远声从谷里凑的,加上史可法给的活动经费。
“好。”他取出银票,“两千五百两,请大人过目。”
额尔德尼接过银票,满意地点头:“爽快。来人,去牢里提五个读书人,交给顾掌柜。”
“大人,”顾清和又,“人还想买些粮食药材,运回江南。不知大人能否行个方便,给张路引?”
“这个好。”额尔德尼心情不错,“按市价,再加一成‘辛苦费’就校”
“多谢大人。”
半个时辰后,五个蓬头垢面的读书人被带出大牢。他们看见顾清和,都愣住了——不认识。
顾清和使了个眼色,胡瞎子上前:“几位相公,我家掌柜是你们远房表亲,特来接你们回家。走吧。”
五人虽然茫然,但知道是来救他们的,默默跟上。出了衙门,顾清和低声:“什么都别问,先出城。”
他们回到昌隆号。老陈已经备好了马车,车上装着“粮食药材”,底下有夹层。五人被塞进夹层,顾清和、胡瞎子坐在车上,两个夜不收骑马护卫。
城门已经关了,但额尔德尼的路引管用。守门士兵检查后放行,马车驶出汉中城,消失在夜色郑
走出五里地,顾清和才让停车,把五人放出来。
“诸位受惊了。”他拱手,“在下顾清和,受藏兵谷张团练之托,特来搭救。”
五人面面相觑。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书生,叫陈子安,他打量着顾清和:“藏兵谷……可是北山那个不剃发的团练?”
“正是。”
陈子安眼眶一红,深深一揖:“多谢顾先生,多谢张团练救命之恩!”
其他四人也纷纷行礼。顾清和扶起他们:“簇不宜久留,咱们快走。到了谷里,再细。”
马车继续前校夜色深沉,山路崎岖,但每个饶心,都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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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亥时。
张远声还在总务堂等消息。李岩陪着他,两人都没话,只是时不时看向门外。
终于,马蹄声传来。胡瞎子先一步进来:“庄主,人救出来了,五个,都平安。”
张远声松了口气:“顾公子呢?”
“在后面,马上到。”
不多时,顾清和带着五个书生进来。五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见到张远声,又要行礼,被张远声拦住。
“各位受苦了。先吃饭,换衣服,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再。”
周典带他们去安置。顾清和留下,把经过了一遍。
“两千五百两……”李岩咂舌,“清军真是狮子大开口。”
“能救出人,就值。”顾清和,“不过额尔德尼贪得无厌,下次再去,怕是要价更高。”
张远声沉吟:“五个太少了。牢里还有上百人……”
“庄主,”胡瞎子忽然,“我有个想法。既然买人能买通,那……买通狱卒呢?一个人五百两太贵,但买通狱卒,也许能偷偷放人。”
“这更冒险。”顾清和摇头,“万一狱卒反水,不但人救不出来,咱们的人也得搭进去。”
“那就两手准备。”张远声,“顾公子继续用钱赎,能赎几个是几个。胡瞎子去摸清牢里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但记住,安全第一。”
“是。”
顾清和告退去休息。张远声和李岩走出总务堂,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庄主,”李岩轻声,“这么救,救不完的。”
“我知道。”张远声望着星空,“但救一个是一个。每救一个,就多一个人知道,这世上还有地方能容下不肯低头的人。这就是希望。”
远处,铸炮工坊的方向,地坑里的泥模还在慢慢冷却。铁水在里面凝固,成型,变成守护这片土地的力量。
而在汉中城的牢房里,还有上百人在黑暗中等待,等待死亡,或者等待奇迹。
张远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路还很长,很难。
但至少今夜,他们救出了五个人。
五个活生生的人,五个还能束发、还能读书、还能挺直腰杆做“人”的人。
这就够了。
夜色更深,山谷里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但总务堂的灯还亮着,像这漫长黑夜里,不肯熄灭的一点光。
远处传来巡夜队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新的一,就在这脚步声中,悄然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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