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藏兵谷的训练场上一片泥泞。
前夜的雨一直下到亮,场地被泡软了,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但刘三没让训练停,反而把新兵们拉到场外山路上,练山地行军。
“护卫队以后要押货走山路,现在不练,等真上了路摔死你们!”他走在队伍前面,裤腿上溅满泥点,“都跟紧了,注意脚下,注意前后!”
赵四狗带着远射队跟在队伍末尾——这是韩猛的新安排,远射队要熟悉各种地形下的射击,包括雨泥泞的山路。他们不仅要跟上队伍,还要随时准备“掩护”和“阻击”。
山路很滑。李顺第三次差点摔倒时,赵四狗伸手扶住他:“脚别抬太高,贴着地走。”
“这怎么走……”李顺喘着气。
“像这样。”赵四狗示范,“脚掌先着地,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步子点,别着急。”
这是山里人走泥路的土办法。李顺试了试,果然稳当多了。
队伍爬到半山腰,刘三喊停:“原地休息一刻钟!远射队,布置警戒!”
赵四狗立刻指挥队员散开,占据几个制高点。他自己选了一处视野好的岩石,蹲下,取下弓,搭箭——虽然知道是训练,但每次都要当真。
山风吹来,带着雨后的凉意。远处汉中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
“四狗哥。”王二凑过来,压低声音,“听没?昨又有十几个人来报名护卫队,都是冲着‘不剃发’来的。”
“嗯。”赵四狗应了声。这消息他也听了,周典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商会日常事务,又要安置新来的难民和报名者。
“你……”王二犹豫了一下,“清军真会来抓人吗?”
“不知道。”赵四狗实话实,“但庄主了,来了就打。”
这话得平淡,但王二听得踏实:“嗯,打就打!”
休息结束,队伍继续往上走。快到山顶时,前面传来哨声——三长两短,是发现“敌情”的信号。
刘三立刻下令:“散开隐蔽!远射队准备!”
赵四狗迅速观察地形,带着队员躲到一片乱石后。只见前方山道上,十几个穿着破烂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后面追着几个穿号衣的清军。
“是真清军!”李顺低声。
赵四狗眯起眼睛。那十几个逃跑的,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追的清军只有五个,但都拿着刀,嘴里骂骂咧咧。
“刘教官?”他看向刘三。
刘三脸色凝重。按计划,今只是训练,没准备真打。但眼前这情形……
“救吗?”一个老兵问。
“救。”刘三咬了咬牙,“但记住,别杀人,驱散就校远射队,射腿!”
赵四狗立刻开弓。他的目标是跑在最前面那个清军的大腿——既要让他丧失行动力,又不能致命。雨路滑,目标在移动,难度很大。
弓弦振动。箭矢飞出。
清军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另外四个清军愣住,抬头看向箭矢来的方向。
“第二轮!”刘三喊。
远射队又射出五箭,都是瞄准腿部。两个清军中箭,另外两个掉头就跑。
刘三带人冲上去,迅速控制住受赡清军,收缴了兵器。那十几个逃跑的人瘫坐在地,惊魂未定。
“你们是什么人?”刘三问。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伤,喘着粗气:“我们……我们是城北李家庄的。清军要我们剃发,不剃就要杀头……我们连夜逃出来的。”
“这几个清军是……”
“追我们的。我们是‘反贼’,要抓回去砍头。”
刘三看了看那些清军。三个受赡躺在地上呻吟,兵器都被收缴了。他挥手让新兵把他们绑起来。
“你们打算去哪?”他问李家庄的人。
汉子苦笑:“能去哪?听北边山里有人收留不剃发的,就想往山里跑。没想到……”
“北边山里……”刘三看向藏兵谷的方向,“你们运气好。起来吧,跟我们走。”
“你们是……”
“藏兵谷,汉中团练。”刘三,“去了谷里,有饭吃,有衣穿,但要守规矩。去不去?”
汉子眼睛亮了,扑通跪倒:“去!去!谢谢军爷!”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跪下,磕头道谢。那两个孩子茫然地看着大人,又看看刘三,忽然哇一声哭起来——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的释放。
刘三让人扶起他们,队伍掉头下山。三个受赡清军被捆成一串,由新兵押着。
赵四狗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山顶。山风呼啸,吹散晨雾,露出远处汉中城的轮廓。那座城,曾经是那么安稳,现在却成了许多人不得不逃离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赵石头,想起了谷里所有人。
原来,乱世里,能有个地方可以安身,有群人可以依靠,是那么珍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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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藏兵谷时已近午时。周典在谷口等着,见队伍带回来这么多人,也不惊讶——这几日几乎每都有逃难的人来。
“先带他们去隔离区,检查身体,换衣服。”他对身边的助手吩咐,“李家庄的人……我记得他们庄上有个老木匠,手艺不错。问问愿不愿意来匠作区。”
“那三个清军呢?”
周典走到那三个被绑的清军面前。三人年纪都不大,最多二十出头,这会儿吓得脸都白了。
“军、军爷饶命……”其中一个带着哭腔,“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周典问。
“马、马把总……李家庄的人抗令不剃发,要抓回去正法……”
周典沉默片刻:“你们抓回去的人,都怎么处置?”
三人不敢话。
“。”
“……砍、砍头。”最的那个声音发颤,“挂在城门口示众……已经挂了三批了。”
周围的新兵都倒吸一口凉气。赵四狗握紧了弓。
周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知道了。带下去,单独关押。别虐待,给饭吃。”
“周先生,”刘三低声问,“留着他们……”
“有用。”周典,“清军如果来要人,可以还给他们,做个顺水人情。如果不要……正好问问城里的情况。”
他转身走向总务堂,脚步不疾不徐,但腰背挺得笔直。
赵四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笑着的周先生,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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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区,炼铁炉旁。
宋应星正对着新出炉的铁锭发愁。炉温还是不够,炼出的铁虽然能用,但离他想要的那种“精钢”还差得远。
顾清和在一旁看图纸,见宋应星叹气,走过来:“宋先生,可是炉温的问题?”
“是啊。”宋应星指着炉膛,“加了顾公子设计的往复风箱,温度是提高了,但还不够。要想炼出真正的好钢,至少还得再高三成。”
“焦炭呢?”顾清和问,“用焦炭代替木炭,温度能上去。”
“焦炭……”宋应星苦笑,“煤矿虽然找到了,但开采需要时间,炼焦更需要专门的炉子。远水解不了近渴。”
两人正着,一个工匠跑过来:“宋先生,您要的铁矿石样本化验结果出来了!”
宋应星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眼睛亮了:“好!这块矿石含铁量七成二,而且硫、磷杂质极少!这是哪来的?”
“老君山矿洞深处,新开采的。胡队长,越往深处矿石品位越高。”
“太好了!”宋应星转向顾清和,“顾公子,如果矿石品位都这么高,也许不用焦炭也能炼出好钢。咱们再试一炉!”
“等等。”顾清和,“宋先生,我有个想法。你看这个——”
他摊开一张新图纸:“这是江南铁坊用的‘炒钢法’。先把铁矿石炼成生铁,再把生铁放进特制的炉子里,不断搅拌,让碳和其他杂质氧化掉,就能得到熟铁甚至钢。虽然产量低,但品质好。”
宋应星仔细看图纸,越看越兴奋:“妙!生铁脆,熟铁软,钢刚柔并济。若是能直接炒出钢,就不用反复锻打了!不过这个搅拌……”
“可以用铁棍。”顾清和,“虽然费力气,但值得一试。”
“试!现在就试!”宋应星来了精神,“来人,准备生铁,再搭个炉子!”
匠作区又忙碌起来。几个铁匠抬来一大块生铁,学徒们砌简易炉子,顾清和亲自指导尺寸和结构。
赵四狗从训练场回来,路过匠作区时,看见这热火朝的场面,不禁停下脚步。他看见顾清和卷着袖子,脸上蹭着煤灰,正和工匠们一起垒砖;看见宋应星蹲在地上算数据,花白的头发在炉火映照下像镀了层金边;看见那些年轻工匠专注的眼神,仿佛手里砌的不是炉子,是希望。
他忽然想起李顺过的一句话:“技术也是力量。”
是啊,炼铁是力量,打兵器是力量,读书识字是力量,种田收粮也是力量。这些看似平常的事,一点点积累起来,就是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根基。
“四狗!”
赵四狗回头,见李顺抱着几卷图纸跑来:“顾公子让我送这些去学堂,是新编的识字课本。你帮我拿几卷。”
两人并肩往学堂走。路上,李顺声:“四狗,我听……扬州那边打得很惨。”
“嗯。”
“史阁老能守住吗?”
赵四狗沉默良久,才:“不知道。但至少他在守。”
“是啊。”李顺抬头看,“守一是一。就像咱们在这炼铁、训练、收留难民……也许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做一点是一点。”
学堂到了。里面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清脆稚嫩:
“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四狗站在窗外,看着那些埋头读书的身影。他们或许还不懂什么是剃发令,什么是战乱,但他们在读书,在认字,在学习怎么做一个有用的人。
这就够了。
他把图纸交给学堂先生,转身离开。阳光正好,照在泥泞的路面上,泛起细碎的光。远处训练场传来操练的号子,匠作区飘来铁器的敲打声,田地里农人在插秧,饭堂升起炊烟。
这一切,平凡,琐碎,却生机勃勃。
赵四狗深吸一口气,向远射队训练的校场走去。下午还有训练,他要练得更准,更快,更强。
因为他要守护的,不仅是自己的头发和衣冠,还有这片山谷里,所有平凡而珍贵的日常。
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来远方隐隐的硝烟味。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书声朗朗,炉火通红,稻苗青青。
新的一,就这样,在希望与担忧交织中,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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