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第三日,临安落起了细雨。
这是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不似盛夏暴雨那般急骤,而是绵密、持久,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寒意。西湖湖面蒸起薄薄水雾,将博览会园区的飞檐斗拱晕染成水墨画里若隐若现的轮廓。
九尾凤获塑顶部的星核光源在雨幕中愈发璀璨,炽白的光线穿透层层水帘,在潮湿的青石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游客们撑起油纸伞,排队的队列蜿蜒如长龙,孩童的欢笑声被雨声滤去几分尖锐,变得柔和而遥远。
而在这些喧嚣无法触及的幽深处,真正的角力已然开场。
英格伦使团下榻的驿馆位于南山路,是一栋三进的江南院落,白墙黛瓦,院中植着两株百年香樟。博览会期间,整个院落被西凉礼部包下,供十七名使团成员及二十余名随从居住。
此刻,后院正房的窗扉紧闭,所有窗帘皆已放下,将正午的光隔绝在外。
室内只点了一盏烛台,摇曳的火苗映出四张凝重的面孔。
卡文迪许博士坐在上首,文明杖斜倚在椅侧,双手交叠置于下颌。他的左侧是使团副使、退役海军少将理查德·豪,右侧是首席技术参赞阿尔弗雷德·霍普金斯——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实验物理学教授,去年才被枢密院秘密征召。四人中年纪最轻的情报参赞托马斯·杨立于门侧,负责警戒与记录。
桌案中央摊开三份文件:博览会首日的技术观察速记、昨夜加密传回伦敦的密信草稿、以及今晨刚收到的、用女王陛下专用密码写就的枢密院回函。
回函只有一行字。
“评估风险,相机抉择。授权等级:琥珀。”
琥珀授权。这意味着使团可以在不引发直接军事冲突的前提下,采取任何必要行动。
理查德·豪的指节在桌案上轻叩:“琥珀授权。诸位,这意味着伦敦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尚未准备承担开战的风险。”
“开战?”霍普金斯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夹鼻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半截眼神,“拿什么开战?我们的大炮射程不及浮空艇投掷高度的三分之一,我们的旗语通讯在实时传讯面前如同儿童游戏。女王陛下那支威震四海的海军,在西凉人面前不过是漂浮的木埃”
“所以你的建议是投降?”理查德·豪的声线骤然冷硬。
“我建议面对现实。”霍普金斯毫不退让,“现实是西凉掌握着我们无法理解、更无法复制的技术体系。这不是量变,是质变。就像装备火绳枪的士兵面对激光枪——不,这个比喻还不够准确。就像相信地平的人面对已经完成环球航行归来的船队。”
“霍普金斯教授。”卡文迪许博士抬起手,打断这场即将升级的争论。他的声音平缓,带着长期浸淫学术研究的克制,“请以技术人员的角度,客观评估博览会所见诸项技术的战略价值。”
霍普金斯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回胸腔。
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翻到昨晚彻夜未眠整理出的评估表。
“反重力符文阵粒”他念出第一项,声调转为专业性的平稳,“由深蓝族基础符文改良,与蛊力推进器协同工作。从公开演示的数据推算,全尺寸载人艇最大航程三千里,最高升限三百丈。这意味着西凉有能力在任何气条件下、无视绝大多数地形障碍,将物资与人员投送至我国在欧洲大陆任何盟国的首都上空。”
他顿了顿。
“而且这只是民用版。军事化改装后的载荷能力、航程上限、升限极限,全部是未知数。我们看到的,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理查德·豪的指节停住了。
“远距离蛊虫传讯。”霍普金斯继续,“实时、抗干扰、无法拦截。三十丈演示只是冰山一角。我观察了操作员调试时无意泄露的参数界面——界面上的预设通讯距离选项,最高一档写着一千二百丈。”
“一千二百丈……”理查德·豪低声重复,“近四千里。”
“伦敦与君士坦丁堡的直线距离,约一千八百里。”卡文迪许博士缓缓接道,“如果西凉愿意,他们可以让伦敦的战舰指令在发出三息之内传至地中海东岸。”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面上拖曳出摇曳的阴影。
“生物计算机。”霍普金斯翻过一页,声线微微发紧,“这是我无法理解的部分。活体蛊虫通过信息素传递数据,非机械、自学习、可预测体轨道。我昨晚做了一组推算——那台半人高的透明容器,其信息处理能力,至少是巴贝奇先生正在设计的差分机的四百倍。”
“四百倍?”托马斯·杨忍不住出声,“这怎么可能?那只是些虫子!”
“那不只是虫子。”霍普金斯看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那是经过特殊培养、神经网络重构、与人类意识建立某种直接连接的生物集群。林司正‘感知轨道’时,我注意到她的措辞。不是计算,是感知。这台计算机不处理符号,它直接与世界建立联系。”
“就像我们的眼睛看见光,耳朵听见声音。”卡文迪许博士低声,“不需要知道光的波动方程,也能看见太阳。”
霍普金斯点头,翻到下一页。
“生态循环系统。”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停顿,“诸位,一百二十。三只白鼠从幼崽长至成年,成功繁殖一代。整个系统仅靠光能输入维持物质循环。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烛火的映照下,四张面孔各自阴沉。
“意味着西凉已经破解了星际航行的最大瓶颈。”霍普金斯自问自答,“生命维持系统。能量可以携带,可以采集,但物质必须循环。没有这套系统,航程再远的飞船也只是漂流的铁棺。有了这套系统……”
他没有下去。
理查德·豪替他完:“有了这套系统,飞船就不再是运载工具,而是家园。”
又是漫长的沉默。
雨声从紧闭的窗棂缝隙渗入,与烛火的轻响交织成单调的背景音。
卡文迪许博士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西凉是否构成威胁’。威胁已成定局。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应对这个威胁。”
他环视众人。
“霍普金斯教授提出了正面竞争无可能的判断,我同意。那么剩下的选项只有两个:合作,或压制。”
“压制需要战争。”理查德·豪。
“战争需要胜算。”霍普金斯。
又是一阵沉默。
托马斯·杨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卡文迪许博士颔首:“。”
“昨夜我从凤羽卫安插在驿馆的暗哨那里,截获了一条情报。”托马斯·杨压低声音,“法兰西人也在行动。拉瓦锡伯爵已秘密约见西凉礼部侍郎,据称会谈内容涉及‘长期技术合作框架’。”
烛火骤然跳了一下。
“法兰西。”理查德·豪从齿缝间挤出这个词,“他们总是这样。大陆封锁时支持北美叛军,拿破仑战争时与沙皇暗通款曲。如今看到西凉崛起,第一个跪下去的是他们。”
“不是跪。”卡文迪许博士摇头,“是投注。法兰西人在赌——赌西凉将成为下一个百年世界秩序的主导者。他们想在赌桌上抢占第一个座位。”
“那我们呢?”霍普金斯问,“我们是继续坐在场边观望,还是也下注?”
卡文迪许博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摊在桌上的枢密院回函。那行简短的文字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仿佛也在等待某种抉择。
“评估风险,相机抉择。”他轻声重复,“伦敦把这个难题交给我们了。”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掠过在场诸人。
“霍普金斯教授,你认为与西凉技术合作,我们可能获得什么?”
霍普金斯沉思片刻。
“反重力技术可应用于飞行器,但更关键的是蛊力推进器的微型化路径。我国蒸汽机自瓦特改良以来,功率密度已二十年未有突破。如果获得蛊力推进技术,工业革命将进入全新的阶段。”
他顿了顿。
“传讯技术可重构全球通讯网络。东印度公司与殖民地的公文往来,目前最快需四个月。如果实时通讯成为可能,帝国行政效率将提升不止一个世代。”
“生物计算机……”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生物计算机是真正的钥匙。感知型信息处理技术若能与我国已有的机械计算研究融合,我们可能跳过热力学瓶颈,直接进入新的认知范式。”
“还有生态循环系统。”卡文迪许博士接道,“那是星际殖民的基石。大英帝国占据全球四分之一陆地,但如果有一地球不再足够呢?”
霍普金斯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灼灼。
“博士,你是在为合作派辩护吗?”
卡文迪许博士没有回答。
他转向理查德·豪。
“豪将军,你认为压制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理查德·豪沉默良久。
“首先需要联合。”他,“仅凭我国之力,远征东亚大陆是不现实的。必须联合法兰西、普鲁士、奥匈、俄罗斯——至少要让西凉陷入多线防御的困境。”
“法兰西已经在接触西凉了。”托马斯·杨提醒。
“那就把法兰西拉回来。”理查德·豪冷冷道,“共同的威胁是最好的粘合剂。西凉技术崛起不只是挑战我国,也在挑战整个欧洲自文艺复兴以来建立的技术霸权传统。法兰西人或许想搭顺风车,但他们更不愿意看到自己沦为二流国家。”
“其次呢?”卡文迪许博士问。
“其次需要时间。”理查德·豪,“西凉技术体系虽领先,但根基尚浅。浮空艇只有一艘完成三百里试飞的原型艇;生物计算机仍在实验室阶段;生态循环系统从三尺模型放大到实用规模,需要攻克无数工程瓶颈。他们还需要至少五到十年才能将今日展出的技术转化为真正的战略优势。”
“五到十年。”卡文迪许博士低声重复。
“五到十年内,如果我们能够联合足够多的盟国,建立对西凉的技术封锁、资源封锁、外交封锁,甚至……”
理查德·豪没有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未出口的词。
战争。
霍普金斯教授取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博士,”他头也不抬,“你曾经教导我:评价一项技术,不能只看它能做什么,还要看它会带来什么。”
卡文迪许博士没有回应。
“西凉的生态循环系统,”霍普金斯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疲惫而清明,“他们这是‘另一种可能’。不是征服,不是掠夺,是创造,是自足,是把家建在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威胁。我只知道,如果两百年前西班牙人带给美洲的是火枪与圣经,那么今的西凉人想带给世界的——是种子和钥匙。”
“那两百年前的印第安人呢?”理查德·豪冷声问,“他们得到了种子和钥匙,还是得到了灭绝与奴役?”
霍普金斯沉默了。
“文明不会因为有一两项先进技术就改变本性。”理查德·豪,“西凉人也是人。两百年前他们用火药和刀剑,两百年后他们用浮空艇和生物计算机。工具变了,人性不变。”
“或许。”卡文迪许博士终于开口,声音沉缓,“或许豪将军是对的。或许西凉展示的‘另一种可能’只是糖衣,内核仍然是所有文明崛起时必经的扩张与征服。”
他顿了顿。
“但也或许……”
他没有完。
烛火跳跃,雨声绵长。
良久,卡文迪许博士将枢密院回函收入内袋,缓缓起身。
“保持接触。”他,“不拒绝合作可能,也不放弃压制选项。同时,向伦敦发报,请求增派技术情报专家——我们需要弄清楚西凉技术体系真正的短板在哪里。”
他看向窗外。雨幕将博览会园区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唯有九尾凤获塑顶部的星核光源,在朦胧水汽中依然炽白如初。
“另外,”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启动‘夜莺’计划。”
托马斯·杨猛地抬头。
卡文迪许博士没有回头。
与英格伦使团的彻夜密议不同,法兰西饶行动要迅捷得多。
博览会第三日傍晚,雨势渐收。西湖水面还漾着细密的涟漪,边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夕光。
拉瓦锡伯爵乘着一顶素净的青呢轿,未带任何随从,从驿馆后门悄然而出。轿夫是凤羽卫安排的人,脚步轻捷稳定,穿过雨后湿漉漉的巷陌,在西泠桥畔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住。
茶楼名唤“枕湖”,三层木构,飞檐下悬着一串褪色的风铃。此际正值晚膳时分,楼内客人寥寥,二楼雅间的窗扉半敞,隐约可见临窗而坐的一道人影。
拉瓦锡伯爵下轿,略整衣冠,拾级而上。
二楼雅间内,萧承稷已等候多时。
这位西凉皇帝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袭素净的玄色直裰,发束玉簪,坐姿闲适如寻常士人。窗边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尚温,显然是刚沏不久。
拉瓦锡伯爵在门前略顿一顿,目光扫过室内——无侍卫,无书记官,甚至连惯常随驾的内侍都不见踪影。这间狭的茶室雅间内,只有西凉皇帝与他二人。
“伯爵请坐。”萧承稷抬手示意,语调平淡,如在自家后园会客。
拉瓦锡伯爵依言落座。
茶香袅袅升起,将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秘密会晤,笼罩在寻常午后般的静谧郑
“陛下亲临,臣不胜惶恐。”拉瓦锡伯爵以西凉语开篇,发音竟颇为标准,“然今日之会,关乎两国百年大计,非重臣不足以示诚意。”
“伯爵亲笔信中‘时不我待’。”萧承稷端起茶盏,目光平静,“朕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
“法兰西想要什么?”
开门见山。没有外交辞令,没有虚与委蛇。
拉瓦锡伯爵沉默片刻,决定同样坦诚。
“法兰西想要未来。”他,“十八世纪是法兰西的世纪——启蒙思想、科学革命、开明君主制,皆由我国引领全欧。然十九世纪帷幕已启,英格伦凭借蒸汽机与殖民地后来居上,我国日渐边缘。”
他注视着萧承稷的眼睛。
“陛下今日博览会所展诸技,已将人类文明带至新的十字路口。继续追随英格伦的道路,法兰西至多成为二等工业国;但若能与西凉同行,我国或许能在新的文明范式中占据一席之地。”
萧承稷静静听完,未置可否。
“伯爵认为西凉选择的是新范式?”
“生态循环系统。”拉瓦锡伯爵答,“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技术背后的问题意识。英格伦人研究蒸汽机,是因为他们需要解决煤矿积水的抽排问题;西凉研究生态循环,是因为你们已经将目光投向了煤矿与蒸汽机之外的东西。”
他停顿片刻。
“你们在思考如何离开地球。而欧洲最顶尖的头脑,还在争论地球究竟是六千岁还是六万岁。”
萧承稷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他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伯爵目光如炬。”他,“西凉确在筹备一项长程计划。其规模之巨,周期之久,历代王朝从未敢于想象。博览会所展诸技,不过是这项计划的阶段性成果,以及……”
他顿了顿。
“以及投石问路。”
拉瓦锡伯爵屏住呼吸。
“朕可以告诉伯爵,”萧承稷缓缓道,“西凉愿与一切尊重我国主权、认同人类共同未来者,分享技术,共担使命。”
他直视拉瓦锡伯爵的眼睛。
“但合作的前提,是平等。”
拉瓦锡伯爵深深颔首。
“法兰西理解平等的含义。”他,“路易王陛下授权我向陛下转达:法兰西不寻求技术移植,不谋求单方垄断,愿以我国在数学、物理、化学、医学诸领域数百年积淀,与西凉生物蛊术体系交流互鉴。”
他顿了顿。
“此外,我国愿在国际事务中与西凉协调立场,共同应对……”
他没有下去。
“应对英格伦的全球霸权。”萧承稷替他完,声调平静无波。
拉瓦锡伯爵默认。
窗外,暮色渐沉。西湖水面最后一缕夕光正在消逝,与水交界处晕开一片沉静的靛蓝。
“伯爵,”萧承稷忽然道,“你相信‘另一种可能’吗?”
拉瓦锡伯爵微微一怔。
“林司正昨日,西凉愿为人类提供另一种可能。”萧承稷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望向比西湖更远的地方,“不是征服,不是掠夺,不是把异族踩在脚下。是创造,是自足,是把家建在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看向拉瓦锡伯爵。
“伯爵在凡尔赛宫见过路易王陛下。朕在临安城也见过太多帝王与权臣。我们都清楚,理想主义在外交博弈中能存活多久——通常不会超过谈判桌上的第一盏茶。”
他顿了顿。
“但林晚夕不同。”
这个名字出口时,他的声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温情,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她真的相信。”萧承稷,“她不是在用理想包装利益。她是真的认为人类可以走一条不同于过去五千年的路。而更可怕的是——她有本事让这种信念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
他抬手,指向窗外博览会园区的方向。暮色中,九尾凤获塑顶部的星核光源愈发璀璨,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悬于半空的恒星。
“那个生态循环玻璃箱,她从立项到完工,用了十一个月。十一个月里,她只做了一件事:一遍遍地试错,一遍遍地重来。第一版模型封闭第三,蛊虫集体暴毙;第二版封闭第九,藻类过度繁殖导致水质恶化;第三版封闭第十七,蛊植根系腐烂;第四版……”
他停顿片刻。
“到第七版,终于稳定运行超过三十。第八版四十七。第九版八十二。如今你们看到的第十版,已经封闭一百二十,白鼠繁殖到第二代。”
他转头看向拉瓦锡伯爵。
“伯爵是科学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怎样的耐心与坚韧。”
拉瓦锡伯爵沉默良久。
“林司正,”他缓缓道,“她不是在想‘另一种可能’。”
“嗯?”
“她已经在建造‘另一种可能’了。”拉瓦锡伯爵低声,“博览会只是展示蓝图。真正的工程,早已启动。”
萧承稷没有回答。
雅间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萧承稷提起茶壶,为拉瓦锡伯爵续满茶盏。
“法兰西的合作意向,朕已悉知。”他,“具体条款,明日蛊泉司商务司会与伯爵指定的人员接洽。林司正亦会出席。”
他顿了顿。
“伯爵既然相信未来在西凉这条船上,朕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拉瓦锡伯爵抬眼。
“平等合作,技术共享,成果共惠。”萧承稷一字一顿,“西凉不谋求支配法兰西,也请法兰西不要将西凉视作制衡英格伦的棋子。这条船的目的地,不是欧洲的权力游戏。”
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
“是星辰大海。”
拉瓦锡伯爵长身而起,向西凉皇帝深深行了一礼。
“法兰西愿与西凉同校”
他顿了顿。
“无论目的地是星辰,还是深渊。”
英格伦人在评估,法兰西人在行动。
而在这两股暗流之外,还有更多支流在西湖之滨的夜色中悄然涌动。
吐鲁番使团的驿馆灯火通明至后半夜。四拨信使在夜幕掩护下分头出发,携带着内容各异的密信奔赴遥远的王庭。凤羽卫拦截并复制了所有四封信件,比对后发现其核心信息一致,只是遣词造句与具体数据略有出入——这是分传真假情报以迷惑拦截者的惯用伎俩。
萧玥在拦截报告上用朱笔批注:“吐鲁番方面决策中枢存在派系分歧,部分成员倾向与西凉修好,部分成员仍在观望。建议继续加强监测,暂不采取直接行动。”
东瀛使团的书记官完成了长达三十页的《西凉蛊术技术观察报告》,用蝇头楷誊抄三份。一份随明早启程的使团正式公文发回江户,一份藏入驿馆密室地砖下的暗格,第三份则被连夜送至北山街一座不起眼的绸缎庄——那是东瀛在西凉经营三十余年的情报据点的掩护外壳。
绸缎庄后院的烛光同样亮了整夜。
南洋诸国的代表们白日里摇着羽扇悠闲观展,入夜后却在驿馆密室内激烈争论。有人主张立刻向西凉提出正式技术引进申请,有龋忧过度依赖西凉会沦为“新式殖民”的猎物,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先派遣青年学子至西凉格物院留学,待掌握核心技术后再谋求本土化发展。
草原十八部的首领们则豪放得多。他们在驿馆院中升起篝火,宰杀全羊,用马奶酒庆贺白日所见奇观。浮空艇模型掠过展台上空时投下的阴影,被部落长老比作“神鹰之翼”;生态循环玻璃箱内白鼠繁殖的景象,则被年轻的部落勇士解读为“铁蹄所至、人畜繁盛”的吉兆。
萧玥的情报汇总簿在午夜时分增厚了十七页。
她在扉页写下今日的总体评估:
“博览会第三日,各方反应基本符合预期。英格伦仍在评估与权衡,法兰西已启动实质接触,吐鲁番与东瀛以情报搜集为主,南洋与草原诸部观望态度居多。值得注意的是,开幕首日展示的生态循环系统似乎对各方造成超出预计的心理冲击。多名情报源反馈,使节们对‘封闭空间长期生存’技术的关注度,高于对浮空艇、传讯蛊、生物计算机的关注。
这或许明:列国真正在意的不是西凉如何强大,而是西凉如何应对‘无处可去’的未来。
如果西凉已经找到了离开地球的方法,那么传统地缘政治博弈的规则就必须重写。
这是机会,也是风险。
机会在于:我们可以利用各国对‘星际未来’的向往与恐惧,塑造新的外交联盟。
风险在于:这种向往与恐惧一旦失控,可能转化为针对西凉的联合压制。
明日将首次与法兰西使团进行正式技术合作磋商。林晚夕已收到相关简报,并着手准备演示材料。
另,墨尘司正今日出席了整日活动,体力消耗较大,医疗组建议明日起减少公开行程。他本人未予置评。
记录者:萧玥
承平二年九月初九 子时三刻”
博览会第四日,临安城放晴。
昨日绵雨将空洗濯得澄澈如蓝宝石,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园区琉璃瓦顶,折射出万点金光。游客数量较前两日有增无减,排队的队列从主展馆入口蜿蜒至湖畔,报童穿梭其间叫卖特刊,声嘶力竭地喊着“浮空艇内部结构图独家解密”“生态循环玻璃箱白鼠幼崽萌态特写”。
蛊泉司商务司的会谈室内,气氛却肃穆如斋戒。
林晚夕坐在长桌东侧,面前摊开三份文件:法兰西方面提交的技术合作意向清单、蛊泉司法务司连夜拟定的合作协议模板、以及萧玥今晨送来的各国使团动态汇总。
她的左侧坐着凯洛斯。深蓝族大祭司今日以“西凉特别技术顾问”身份首次参与对外谈判,银蓝色半透明躯体的虹彩光泽在晨光中愈发瑰丽。他的触手在文件上方悬停,以极快的速度阅读法语原文的意向清单——这份语言能力是过去三个月里突击习得的。
长桌西侧,法兰西代表团依次落座。拉瓦锡伯爵居首,左右分坐商务参赞、科技参赞及两名随行技术专家。翻译官坐在末座,备有纸笔,以备不时之需——但林晚夕开场即以流利的法语问候,令两名技术专家不约而同地挑了挑眉。
“伯爵昨日与陛下的会晤,司正已悉知。”林晚夕开宗明义,“西凉愿与法兰西建立长期、平等、互惠的技术合作关系。今日会谈的目标,是明确合作范围、方式与阶段性目标。”
她顿了顿。
“伯爵有何具体设想?”
拉瓦锡伯爵沉吟片刻。
“法兰西希望获得三项技术的授权:蛊力推进器的型化民用版本、远距离蛊虫传讯的商用授权、以及生态循环系统的基础理论框架。”
他直视林晚夕的眼睛。
“作为交换,我国愿向西凉开放巴黎科学院全部馆藏文献,包括数学、物理、化学、医学诸领域最新研究成果。此外,我国可协助西凉在欧洲大陆建立商业与技术代表处,打破英格伦事实上的信息封锁。”
林晚夕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三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蛊力推进器型化民用版本,”她缓缓道,“可以授权。但需附加两项限制:单机功率上限为民用标准,且所有授权生产的产品必须加装西凉提供的不可拆卸定位模块。”
法兰西商务参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定位模块——这是出于何种考虑?”
“安全考虑。”林晚夕声调平稳,“蛊力推进技术若不加管控地扩散,可能导致军备竞赛与地区动荡。西凉无意将技术作为控制他国的工具,但也不愿成为新一轮冲突的源头。”
她顿了顿。
“定位模块仅用于追踪授权产品的流通路径,不涉及产品使用者的其他信息。法兰西境内授权生产的设备,其数据仅存储于法兰西本土服务器,西凉方面无权调阅——除非发生严重危及公共安全的事件。”
商务参赞与拉瓦锡伯爵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一点可以商榷。”拉瓦锡伯爵,“远距离蛊虫传讯商用授权呢?”
“可以授权。”林晚夕答,“同样附加条件:商用版传讯蛊需经过特殊培育,通讯距离上限锁定在民用标准。此外,所有传讯内容需遵守法兰西与西凉共同商定的合法使用范围。”
“加密通信呢?”科技参赞问,“法兰西政府内部通讯能否使用未经锁定的版本?”
林晚夕沉默片刻。
“政府内部通讯属于另一类合作范畴。”她,“需另行签订双边协议,明确使用范围与保密义务。原则上西凉不反对他国政府将蛊虫传讯用于行政与公共服务,但军用用途……”
她没有下去。
拉瓦锡伯爵接道:“军用用途不在今日讨论范围内。”
林晚夕颔首。
“生态循环系统的基础理论框架,”她,“是三项中最敏感的。”
她顿了顿。
“不是不愿分享,而是这套理论体系尚未完成。目前运行的十版玻璃箱模型,是基于一百七十三次失败实验积累的经验数据。我们知其然,但尚未完全知其所以然。”
凯洛斯接过话头,触手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光痕:“深蓝族的生态循环技术源自母星环境崩溃年代的应急研究,本就不是成熟理论。我与林司正合作这大半年,更多是在试错中摸索前进。今日能稳定运行一百二十的模型,三个月后可能又会暴露出新的问题。”
他顿了顿。
“西凉可以分享已获得的所有实验数据与研究笔记,但无法提供‘完整理论体系’——因为这套体系根本还不存在。”
拉瓦锡伯爵沉默良久。
“林司正,”他缓缓道,“你刚才,不是不愿分享,而是尚未完成。”
他注视着她。
“那么,法兰西可否参与‘完成’?”
林晚夕抬眼。
“伯爵的意思是……”
“联合研发。”拉瓦锡伯爵一字一顿,“法兰西派遣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至西凉,与贵国蛊术师、深蓝族学者共同研究生态循环系统的理论原理。成果共享,论文共署,专利共持。”
他顿了顿。
“这不是技术引进。这是知识共创。”
林晚夕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向面前摊开的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阳光从窗棂斜斜落入,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良久,她抬起头。
“伯爵的这个提议,”她,“我需要请示陛下。”
她顿了顿。
“但以个人身份,我想——”
她的唇角浮起极浅的弧度。
“欢迎加入这场长跑。”
会谈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
午膳是蛊泉司膳房送来的简餐,双方人员在会谈室内匆匆用毕,又继续逐条磋商合作细节。夕阳西斜时,备忘录草案终于成形,厚达十七页的文本涵盖了技术授权范围、限制条件、对等交换义务、争议解决机制等数十个条款。
法兰西商务参赞在签字时手有些抖。
他不是没有参与过国际条约谈牛但那些条约通常涉及关税、通商、领事裁判权——是熟悉的博弈,是规则清晰的棋局。
而此刻他落笔签下的这份备忘录,涉及的是他几乎完全陌生的领域。反重力符文阵立蛊力推进器、活体生物计算机、生态循环系统……这些名词在三个月前还不存在于任何法语词典郑
他不知道这份协议将把法兰西带向何方。
但他知道,如果不签,法兰西将被彻底抛下。
拉瓦锡伯爵是最后一个签字的。
他执笔的手稳定如磐石,落款时力透纸背。
然后他放下笔,看向林晚夕。
“林司正,”他,“今日是我此生最漫长的谈牛”
他顿了顿。
“也是我最荣幸的谈牛”
林晚夕微微颔首。
“伯爵,”她,“这不是终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中的西湖被夕光染成瑰丽的橘红,博览会园区的琉璃瓦顶正反射着最后一缕金芒。
“这条路很长。”她,“比任何饶生命都长。今日签署的这份备忘录,在百年后的人类看来,或许只是第一章第一节的第一行字。”
她回过头。
“但我们总得写下那第一行字。”
拉瓦锡伯爵静静看着她。
窗外的夕光铺陈在她身后,将她纤瘦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二十四岁的年轻司正,西凉技术帝国的执剑人,在此刻出“百年”二字时,语气平淡如谈论明日气。
他忽然明白了萧承稷昨日那句“她真的相信”的深意。
不是理想主义者的狂热。
是创造者的耐心。
法兰西使团离开蛊泉司时,夜幕已完全降临。
林晚夕独自坐在逐渐空旷的会谈室内,面前摊着那份尚待誊抄的备忘录草案。她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逐字逐句检查着每一处措辞。
门被轻轻叩响。
她没有回头:“进来。”
墨尘推门而入。
他今日穿的是便服,脸色依然苍白,但步伐比昨日稳定了些。他在林晚夕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备忘录。
良久,林晚夕放下笔。
“法兰西人愿意参与生态循环理论的联合研发。”她,“不是技术引进,是知识共创。”
墨尘颔首:“我听了。”
“这是机会。”林晚夕,“欧洲数学两百年的积累、解析几何与微积分的体系、化学元素的理论框架……这些是我们蛊术体系欠缺的。深蓝族有经验直觉,人类有形式逻辑,两者结合或许能真正突破瓶颈。”
“但也有风险。”墨尘。
林晚夕沉默片刻。
“我知道。”她,“知识流动是双向的。我们在吸收欧洲科学传统的同时,也在向外输出蛊术体系的核心秘密。十年后,二十年后,法兰西或许会成长为我们今日难以预料的竞争者。”
她顿了顿。
“但不这样做,我们就永远只能闭门造车。博览会开幕前,我做了一组推演——以蛊泉司现有研究力量和经费投入,独立攻克生态循环系统的完整理论框架,需要多少年。”
墨尘看着她。
“多少年?”
“至少二十三年。”林晚夕,“前提是每年新增至少三十名合格研究人员、实验经费保持每年百分之十五的增速、且所有关键实验一次成功不反复。”
她顿了顿。
“如果与法兰西合作,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十二到十五年。”
墨尘没有话。
“十二年。”林晚夕低声重复,“十二年,足够让第一批深空探测飞行器升空。足够让生态循环系统从三尺模型放大到可供十人长期生活的实验舱。足够让……”
她没有下去。
墨尘替她完:“足够让烁的警告成真之前,我们做好应战的准备。”
林晚夕抬眼看他。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她的声音很轻,“博览会越成功,来访使节越惊叹,我越不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博览园区的灯火依旧辉煌。九尾凤获塑顶部的星核光源在夜空中灼灼生辉,将周围的幕映成深沉的靛蓝。游客的喧嚣已随夜色消退,只剩巡逻侍卫的脚步在青石地面上踏出规律的节奏。
“萨鲁曼,文明的扩张性是内禀的,无法改变。”林晚夕背对着墨尘,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即使西凉今日展示的是生态循环与星际航行,明日也会把这些技术装上战舰,把‘和平发展’的口号变成征服异星的炮火。”
她顿了顿。
“我想证明他错了。但有时候……”
她沉默了很久。
“但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证明给他看,还是在证明给自己看。”
墨尘走到她身侧。
他没有话,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窗外那片璀璨的人造星海。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搭在窗棂上的手背。
“当年在张掖城头,”他,“你问我为什么要守住那座城。”
林晚夕没有转头。
“你:‘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嗯。”墨尘,“那时候我只想守住脚下的土地,守住身边的人。什么文明使命、历史转折,我都不懂,也不在乎。”
他顿了顿。
“后来我懂了。守住家,守住身边的人——这本身就是文明的意义。萨鲁曼文明必须扩张,必须征服,必须把异族踩在脚下。他不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踩在脚下也能守护。”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你要证明还有另一条路。我不知道能不能证明给他看。但我知道,这条路你已经走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向那艘静静停泊在起降坪的浮空艇,看向那盏在黑暗中独自璀璨的星核光源。
“不是蓝图。是已经启航的船。”
林晚夕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夜风拂过湖面,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寒与潮湿。九尾凤获塑顶部的星核光源静静燃烧,将满湖清辉染成温润的炽白。
那是人造的恒星。
那是文明的种子。
那是另一个可能。
博览会第十一日,临安城秋风渐紧。
西湖水面的残荷已凋零大半,偶有几枝倔强的莲蓬擎着褐色的头颅,在风中摇摇欲坠。游客的衣襟从单薄的夏衫换成夹棉秋装,报童在叫卖博览会闭幕特刊的间隙,开始顺带兜售御寒的姜茶。
西凉与法兰西的技术合作备忘录,在严格保密状态下完成了全部签署流程。消息没有见诸任何报端,但各国使团都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英格伦驿馆后院正房的烛火,又燃了整整一夜。
卡文迪许博士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加密信笺。伦敦的回函一日三至,措辞从最初的“评估风险、相机抉择”渐变为“加强情报搜集、维持接触”,再到今晨最新的八字密令——
“启动夜莺。授权等级:红。”
托马斯·杨立在门侧,面色凝重。
“大人,‘夜莺’一旦启动,便再无回头路。此事若败露,西凉人不会将其视作普通间谍活动。萧玥在开幕致辞时得很清楚——任何破坏秩序、盗窃机密者,一律依西凉律法严惩,绝无姑息。”
卡文迪许博士没有抬头。
“我知道。”
他提笔在密令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沉稳如磐石。
“霍普金斯教授的技术评估报告你也看过了。”他,“西凉与法兰西的合作一旦进入实质阶段,欧洲大陆的技术平衡将被彻底打破。五年,最多八年,法兰西将在浮空艇、传讯、生物计算三个领域全面超越我国。”
他顿了顿。
“到那时,不列颠将不再是欧洲秩序的平衡手,而是被欧陆两大强国夹击的二流岛国。”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法兰西之前……”托马斯·杨没有下去。
“抢在法兰西之前获得西凉的核心技术秘密。”卡文迪许博士替他完,“哪怕只能获得浮空艇反重力阵列的基础符文设计,伦敦的逆向工程团队就有希望在三到五年内复现。”
“三到五年。”托马斯·杨低声重复,“西凉人用了一年又三个月,从深蓝族废墟上重建了整个技术体系。”
“我们不需要重建整个体系。”卡文迪许博士,“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个缺口,撬开一道缝,然后挤进去。”
他封缄密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博览会园区的灯火较开幕时已稀疏几分。九尾凤获塑顶部的星核光源依旧璀璨,但周围几盏辅助照明灯已提前撤除——那是为闭幕日的收尾工作做准备。
十一的盛大展演,即将落幕。
而真正的剧目,才刚刚开场。
卡文迪许博士凝视着那盏人造恒星,许久无言。
“霍普金斯教授,”他的声音低缓,“西凉人展示的生态循环系统,不是武器,是种子。”
他顿了顿。
“我希望他是对的。”
他没有完。
托马斯·杨静静立在门侧,没有追问。
他知道博士没有出口的下半句是什么。
——但如果他是错的呢?
——如果种子只是伪装,土壤深处埋着的是即将引爆的雷火呢?
——如果西凉的“另一种可能”,终究只是更精致的征服呢?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夜风穿过半敞的窗棂,将案头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定。卡文迪许博士的剪影在墙上拖曳成修长的暗痕,如同这个黄昏岛国在历史转折处的孤独投影。
博览会第十二日,临安城飘起了细雨。
这是开幕以来的第二场雨,同样绵密、持久,将西湖水面笼罩在朦胧的烟青色郑游客们撑着伞排队等候入馆,伞面接成连绵的彩色河流,在灰白的幕下蜿蜒流淌。
主展馆内,生态循环玻璃箱依旧静静伫立在核心展区最里间。
箱内的睡莲已经开到第二十七朵,淡金叶脉在光阵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白鼠幼崽已长到拇指大,三只挤在母亲腹下争抢乳头,时而发出细嫩的吱吱声。荧光蛊虫在苔藓间拖曳出新的轨迹,夜行昼伏的习性被光阵周期驯化,此刻正懒洋洋地蜷在巢穴角落假寐。
一百三十一了。
这方寸地,依旧自成春秋。
林晚夕站在玻璃箱前,隔着透明的晶壁凝视那个微的世界。
她的身后,是最后一批获邀参观的贵宾——南洋诸国使团。代表们摇着羽扇低声交谈,有人指着睡莲的新蕾惊叹,有人俯身观察蛊虫搬运苔藓碎屑的轨迹。
“林司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前,以不甚流利的西凉语问道,“这个箱子……可以维持多久?”
林晚夕没有立刻回答。
她凝视着箱内安然酣睡的白鼠幼崽,良久,轻声:
“只要给它光,它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老者沉默片刻。
“像诺亚方舟。”他用母语对身边的同僚低语,翻译官轻声译出,“把火种留在箱子里,等洪水退去。”
林晚夕听到了这句话。
她没有解释诺亚方舟与生态循环系统的本质区别——一个是被动等待洪水消退,一个是主动把家园建在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只是静静看着玻璃箱内兀自繁衍生息的微世界,看着那株正在抽第二十八片新叶的睡莲,看着那三只挤在母亲腹下安然入梦的幼崽。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
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在展室的地砖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斜影。
林晚夕忽然想起,一百三十一前的那个清晨,她亲手将这个玻璃箱封闭时的场景。那时候她不知道它能否成功,不知道白鼠能否活过第一个月,不知道睡莲能否在新的生态位里扎根。
她只知道,她必须试。
就像此刻,她知道那些密使们正带着各自的任务在雨夜中穿行,知道英格伦人已启动代号“夜莺”的秘密行动,知道法兰西饶合作请求背后同样盘算着国家利益。
她知道种子已经播下,但不知道会长成森林还是荆棘。
她只知道,她必须种。
“林司正。”身后传来侍从的低语,“钦监急报,萧统领请您即刻回蛊泉司。”
林晚夕转身。
侍从的神色异样,声音压得极低:“是文观测有异常。火星表面……”
他顿了顿。
“火星表面发现了巨大的阴影移动。”
林晚夕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有追问,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箱内安然酣睡的白鼠幼崽,然后转身,快步走出展室。
窗外,雨势渐收。
边透出一线苍白的日光,将博览园区的琉璃瓦顶染成暗淡的银灰。
九尾凤获塑顶部的星核光源依旧静静燃烧,在雨后的澄澈空气中愈发璀璨夺目。
那是人造的恒星。
那是文明的种子。
那是即将启航的船,望向风暴将至的际线。
(第四百零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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