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未亮,临安城已在沉睡中苏醒。
西湖畔的博览会园区灯火通明,数千名工匠与侍卫完成了最后一夜的筹备。主展馆顶部的九尾凤获塑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枚衔在凤口中的星核模型并非寻常装饰,而是由微型人造核心驱动的光源,此刻正从暗金渐变为炽白,如同真正的恒星从地平线升起。
林晚夕站在核心展区的控制室内,面前是三十七面晶石投影屏,每一面都实时显示着园区各处的监控画面。她一夜未眠,但眼神清明,手中的记录册已写满七页——最后一轮系统自检数据、各国使节入场顺序、安保力量布防点位、紧急预案触发条件……每一项都经过三次复核。
“英格伦使团已从驿馆出发,预计两刻钟后抵达。”通讯蛊中传来凤羽卫副官的汇报。
“法兰西使团已出发,随行记者十二人,携带画像记录设备三套。”
“吐鲁番使团……按计划安排在第二观礼区,距离主展台五十丈。”
林晚夕在相应条目上打勾:“第二观礼区加派两个暗哨,注意使团成员与外界接触。”
“是。”
通讯切断。林晚夕抬头望向中央最大的投影屏——那是主展台的实时画面。空旷的高台上,一尊被红绸覆盖的巨大物体静静伫立,轮廓隐约呈现流线型。那是浮空艇的缩版展示模型,艇长三丈,虽无法载人飞行,但完整复刻了真艇的动力系统与反重力阵列,足以让参观者近距离观察这项技术的核心构造。
而在红绸之后,另一件展品被隐藏得更加严密——生态循环系统模型所在的独立展室,此刻四门紧闭,门口六名守卫肃立,任何未经授权者靠近三丈内都将触发警报。
林晚夕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另一个监控画面。
画面中,医疗室的灯光温和。墨尘靠坐在病床上,正由侍从协助更衣——那不是寻常的病号服,而是蛊泉司司正的正式礼袍,深青底色,银线绣着九尾凤纹。他脸色依然苍白,但已能独自坐直,接过侍从递来的玉冠时,手指稳定。
林晚夕拿起通讯蛊,拨通医疗室的内线。
“你要出席开幕式?”她问,声音刻意平稳。
墨尘抬起头,隔着晶石投影与她对视:“萧玥,今日各国使节都想见见‘战胜萨鲁曼的英雄’。我若缺席,反倒引人猜疑。”
“你身体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他微微笑了笑,“这是西凉的大日子,我不想躺在病床上听别人转述。”
林晚夕沉默两息,没有劝阻:“我让凯洛斯在医疗组待命,你有任何不适,立刻退场。”
“好。”
通讯挂断。林晚夕将目光收回,投向窗外逐渐亮起的际。晨雾正从湖面升起,被初阳染成淡金。园区外,等待入场的民众已排起长龙,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兴奋地指向主展馆的凤获塑;报童穿梭在队列间叫卖特刊,头版标题赫然是“万国蛊术博览会今日开幕,西凉技术震惊世界”的预告。
她想起一年又三个月前,张掖城的城墙上,墨尘满身血污地握住她的手:“守住这里,等我回来。”
那时她以为那是诀别。
她垂下眼,将这份念头压进心底最深处,重新戴上蛊泉司司正的面具——冷静,精确,无懈可击。
“各展区做最后广播测试。”她按下全频通讯钮,“核心展区所有讲解员就位,五分钟后开启第一道安检。”
“收到。”
“收到。”
三十七个独立通讯节点依次回应。这座由她一手构建的技术帝国,在开幕前的最后一刻,如精密蛊械般运转无碍。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
主展馆前的广场上,二十八个国家和地区的使节依序入座。英格伦使团坐在第一排正中,卡文迪许博士身着深灰燕尾服,手持文明杖,目光却不住向展台后方扫视——那里矗立着西凉核心展区的封闭围墙,隐约可见浮空艇银白色的艇首。
法兰西使团紧邻英格伦,拉瓦锡伯爵的礼服比同僚们华丽得多,领口别着王室颁发的机械工艺勋章。他正低声向随行翻译询问什么,翻译指向展台顶部的凤获塑,解释那枚“星核”的照明原理。
吐鲁番使团坐在第二观礼区,表面神情恭谨,几名成员却频繁以袖掩口,用母语快速交换信息。他们身边三步之外,伪装成侍者的凤羽卫暗哨垂眸静立,将每个音节收录进袖中的窃听蛊。
东瀛使团的书记官摊开卷轴,以工笔速写勾勒会场布局;南洋诸国的代表摇着羽扇,用香料掩饰空气中的紧张;草原十八部的首领则毫不掩饰惊叹,指着浮空艇模型大声询问身旁的翻译——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奇观。
展台正中央,西凉帝萧承稷身着玄色龙袍,端坐于九龙御座。他比一年前苍老了些,两鬓添了几缕霜白,但脊背依然笔挺。左右两侧分坐长公主萧玥与宰相顾明章,前者着戎装改良袍服,腰悬凤羽卫统领令牌;后者执玉笏,须发如雪,是朝中少数历经三朝的老臣。
再往后一排,是西凉各界代表。林晚夕坐在蛊泉司席位,身边是凯洛斯——深蓝族大祭司今日首次以“西凉特别技术顾问”身份公开亮相,银蓝色半透明躯体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引得各国使节频频侧目。
墨尘的座位在林晚夕右侧,空着。她第三次看向入口通道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经过精确控制,让人看不出腿脚仍在发软。侍从欲搀扶,被他以眼神制止。他就这样独自穿过各国使节的注视,步履从容地在林晚夕身侧落座。
“没迟到。”他,气息微促。
林晚夕没话,只将桌上早已凉透的参茶推到他手边。
墨尘端起茶杯,指尖触及杯壁时才察觉余温——杯底嵌着一枚微型恒温蛊阵,将茶水始终维持在最适宜饮用的温度。
他没有道谢,只是将茶一饮而尽。
辰时五刻,日升三竿。
萧承稷起身,全场肃静。
“一年前,西凉在张掖城下死战不退。”他的声音浑厚,经由扩音蛊阵传遍整个广场,“一年后,我们在此陈列兵戈之外的成就。”
他抬手,指向身后巍峨的主展馆。
“格物致知,蛊术济世。西凉愿以开放之心,与万国共享技艺,共谋福祉。”
掌声如潮。
林晚夕听见卡文迪许博士对同僚低语:“开放之心?只怕是示威之心。”
拉瓦锡伯爵则微微一笑,在笔记本上写道:“西凉皇帝的话,与路易王陛下在凡尔赛宫的,一字不差。可见权力者的辞藻,下大同。”
掌声渐落,萧承稷并未归座,而是向侧方颔首。
萧玥起身,解下腰间的凤羽卫统领令,双手托举,转身面向全场。
“凤羽卫奉旨,博览会期间,园区内一切安全事务由本统领全权处置。”她声线清冷,目光如刀般扫过各国使节席位,“任何破坏秩序、盗窃机密、危害人员安全者,无论国籍身份,一律依西凉律法严惩,绝无姑息。”
这番话以蛊力传遍园区每个角落,不像是外交礼仪,更像是宣示主权。
卡文迪许博士的文明杖在地砖上轻轻一顿,不再言语。
巳时正,博览会正式开幕。
各国使节与获邀贵宾率先进入核心展区。这是西凉一年来技术成果的集中展示,也是此次博览会分量最重的区域。
浮空艇模型前,人潮涌动。
凯洛斯亲自担任讲解。他的触手在艇身各处游走,以全息投影展示内部结构:“反重力符文阵列由深蓝族基础符文改良,与蛊力推进器协同工作,能源效率较初代提升十二倍。全尺寸载人艇已完成三百里试飞,最大航程三千里,最高升限三百丈。”
英格伦使团的技术员们几乎把脸贴在了投影上,有人快速抄录符文排列,有人试图估算推进器的功率密度。卡文迪许博士负手而立,看似矜持,瞳孔却因震惊而微微收缩——那些符文阵列的设计思路,与他们秘密研究的“以太浮空理论”有七分相似,却领先了至少两个技术世代。
“请问,”他开口,西凉语意外地流利,“这项技术是否考虑对外转让?”
凯洛斯的触手停顿半息:“西凉欢迎一切基于平等互惠的技术合作。具体条款,请与蛊泉司商务司接洽。”
卡文迪许博士颔首,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试探。而答案——不拒绝,也不承诺——恰恰印证了最坏的猜测:西凉人很清楚自己握着什么,不会轻易放手。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展台上正进行实时远距离蛊虫传讯演示。
两名操作员各执一只特制蛊虫,相隔三十丈,在众人注视下传递图文信息。当一幅工笔花鸟画在五息之内从左侧晶板完整复制到右侧晶板时,人群爆发惊叹。
“这是军事用途。”东瀛使团的武官对书记官耳语,“前线与指挥部之间,无需烽火,不惧拦截。”
“也是商业用途。”书记官低声回应,“大坂商饶账目,可以瞬移千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冰山一角。在蛊泉司地下实验室,传讯蛊虫的最远通讯距离已达一千二百里,误差不超过三丈。这项技术从未公开展示——它是西凉留给敌饶惊喜。
人群向西移动,来到生物计算机展区。
那是一台半人高的透明容器,内部是无数细的活体蛊虫。它们通过信息素传递数据,在容器壁内形成不断变幻的光影——此刻正模拟太阳系九大行星的轨道运校
“这不可能。”法兰西使团的随行文学家失态地站起,“没有齿轮、没有发条、没有任何机械传动……它怎么能如此精确?”
“因为它不是计算轨道。”林晚夕走到展台前,接过讲解任务,“它是感知轨道。”
她指向容器中央最明亮的蛊虫集群:“这些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引力感知蛊,它们对体引力的敏感度是人类仪器的万倍。不需要计算,只需要连接。信息在它们的神经网络中流动,自然呈现出行星的位置。”
文学家张口结舌,半晌不出话。
拉瓦锡伯爵的目光越过蛊虫容器,落在林晚夕身上。这个年轻的女人——据情报显示年仅二十四岁——在谈论引力感知时,语气就像在一件寻常工具。
“林司正,”他用法语开口,随行翻译立即转译,“这台生物计算机……它感知的轨道,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林晚夕看他一眼。
“是现在。”她,“但有了足够的历史数据,它可以预测未来。”
她顿了顿。
“就像所有智慧生命,学得越多,看得越远。”
拉瓦锡伯爵不再提问。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词,重重圈了起来:
生物感知。非机械计算。预测能力。
危险。
午时一刻,核心展区最里间的门终于开启。
生态循环系统模型揭幕。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冗长的致辞。林晚夕独自走到展室中央的玻璃箱前,抬手示意全场安静。
那是一个边长三尺的透明立方体。
箱底是浅浅的水层,水中生长着翠绿色的丝状藻类;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睡莲状的蛊植叶子,叶脉泛着淡金光泽;箱壁上爬着些微的甲壳类蛊虫,在苔藓间忙碌攀行;角落的巢穴里,三只白鼠正在进食,毛色雪白,神态安详。
这就是全部。
但就是这全部,让展室内外鸦雀无声。
林晚夕的声音平稳,穿过绝对的寂静:
“这个玻璃箱,从一百二十前封闭至今,从未打开。”
她指向箱顶的微型照明阵:“唯一的外部输入,是光。”
又指向箱底的蛊虫巢穴:“一切其他物质——空气、水、食物——都在内部循环。蛊虫分解废物,藻类产生氧气,蛊植净化水质并提供营养。三者互为依存,自成地。”
她停顿片刻,让每个字都落入听众耳郑
“这一百二十里,箱内没有添加过任何东西,也没有取出过任何东西。三只白鼠从幼崽长至成年,健康状况良好,两周前成功繁殖一窝幼崽。”
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像炸开的蛊雷,惊呼声从人群中爆发。
“封闭生态!”
“生命循环!”
“这不是农业——这是飞船!”
卡文迪许博士的文明杖从手中滑落,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他盯着那个玻璃箱,盯着其中悠然自得的白鼠,盯着那株正在抽新芽的蛊植——所有这一切,都在一百二十里,仅靠光能维持运转。
“你们……”他的声音干涩,“你们实现了能量与物质的分立循环?”
林晚夕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这只是基础模型。放大之后,理论可以支撑一个封闭空间内数十人长期生存所需的全部资源循环。”
她没有星际远航,没有宇宙飞船。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拉瓦锡伯爵猛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玻璃箱,指尖嵌入掌心。
“女士们,先生们。”林晚夕向后退半步,让众人更清楚地看见展品,“这就是西凉为人类未来提供的——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
不是征服,不是掠夺,不是异乡漂泊与资源争夺。
是创造。是自足。是把家建在任何想去的地方。
人群静默良久。
第一个鼓掌的,是萧承稷。
他端坐于九龙御座,缓慢地、郑重地,拍响邻一记掌声。
然后是萧玥,然后是顾明章,然后是西凉百官、格物院学子、蛊泉司工匠、普通侍卫与侍从。
掌声如潮水蔓延,最终汇成雷鸣。
在这雷声中,林晚夕转身看向玻璃箱。
箱内的三只白鼠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历史见证者,正埋头啃食蛊植落下的叶片。那株淡金叶脉的睡莲,在正午光阵照耀下,无声绽放出今日第一朵花。
午后,博览会的消息已通过蛊虫传讯、信鸽、快马等一切可用渠道,向四面八方辐射。
临安城的茶馆酒肆里,书人丢开历代演义,唾沫横飞地讲起浮空艇与生物计算机;街巷孩童不再模仿将军打仗,改扮成“蛊泉司工匠”与“深蓝族顾问”,用木片搭成飞行器模型;报摊上的博览会特刊半内加印三次,头版标题在每一轮加印中都变得更醒目——
西凉惊世发明震撼列国,星际远航不再是梦!
林司正亲述:我们如何让蛊虫与植物共建地
独家专访凯洛斯大祭司:深蓝族愿与人类携手星辰大海
而在表面的狂欢之下,更深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英格伦使团下榻的驿馆,卡文迪许博士锁上房门,展开加密信笺。他沉吟良久,提笔蘸墨,以母语写道:
致女王陛下枢密顾问阁下:
今日西凉博览会所见,已无法用“技术进步”概括。其浮空艇航程、传讯距离、生物计算机感知能力,均超我国同类研究至少二十年。而生态循环系统之展示,更指向军事防御之外的终极目标——星际载人航行的生命维持技术。
西凉已跳过热兵器与初级工业阶段,直接进入我们无法理解的生物动能文明。这不是追赶问题,而是代差问题。
正面竞争已无可能。
他停笔,凝视窗外渐浓的夜色。
博览园的灯火依然辉煌,凤获塑顶部的星核模型在黑暗中越发璀璨。那光芒纯净、稳定,不似烛火摇曳,不似油灯昏黄,而是某种他无法命名、却本能忌惮的光源。
他想起林晚夕“另一种可能”时的神情——不是炫耀,不是示威,只是陈述。
就像告诉一个只会骑马的人,世上还有飞鸟。
他重新提笔:
必须寻求合作,或……在其完全崛起前进行压制。
前者需付出尊严代价,后者需承担战争风险。如何抉择,请陛下与议会圣裁。
但抉择必须迅速。西凉不会永远等待。
他将信笺折叠三次,封入特制的铅封密函。窗外交代信使的脚步声急促远去,淹没在临安城不夜的喧嚣里。
同样喧嚣的另一端,法兰西使团的驿馆却异样安静。
拉瓦锡伯爵独坐书房,面前摊开那本加密笔记。他已将博览会所见逐条整理,用红墨水标注出最关键的六项技术:
反重力符文阵列(深蓝族基础+西凉改良)
蛊力推进器(功率密度超出蒸汽机百倍)
远距离蛊虫传讯(实时、抗干扰、无法拦截)
活体生物计算机(非机械、自学习、可预测)
微型人造星核(疑似生态循环系统能量源)
生态循环蛊术系统(星际生命支持之关键)
每一条后面,都画着问号。
每一条问号后面,都写着同一个词:
如何获得?
他合上笔记,闭目沉思。
作为法兰西王室首席科学顾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凉展示的这些技术,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而他们一次性展示了六项。
这不是偶然。这是宣言。
是西凉人彬彬有礼地告诉全世界:从今起,规则由我们书写。
他睁开眼,提笔给凡尔赛宫写信。
措辞比英格伦同行温和得多,但结论同样清晰:
我们无法复制西凉的路径,但可以加入他们的征程。建议陛下派遣正式使团,以“技术文化交流”为名,与西凉建立长期合作。他们需要盟友,我们需要未来。
时不我待。
他封缄密信,唤来最信任的副官:“用最快、最隐蔽的方式,送回国内。避开英格伦饶耳目。”
副官领命而去。
拉瓦锡伯爵走到窗前,望向西湖畔那片灯火通明的园区。浮空艇的银白色艇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如同栖息在人间的一只巨鸟。
他想起林晚夕那句话时的神情。
“另一种可能。”
他轻声重复,第一次觉得,这或许不是威胁,而是邀请。
夜幕深沉时,博览会首日人流终于散去。
林晚夕独自站在核心展区,隔着玻璃凝视那盏生态循环模型。箱内的夜行蛊虫开始活动,在苔藓间拖曳出幽蓝的荧光轨迹;蛊植叶片在光阵熄灭后缓缓闭合,白鼠一家蜷缩在巢穴中,幼崽挤在母亲腹下轻轻蠕动。
一百二十了。
这方寸地,自成春秋。
“还不回去休息?”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大病初愈特有的轻飘。林晚夕没有回头。
“再看一会儿。”她,“明还要应对更多质疑。有人会问成本,有人会问伦理,有人会问军事用途。得准备好答案。”
墨尘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经过一整日的活动,他脸色比清晨更苍白几分,但眼中神采却比过去三个月都明亮。他也在看那玻璃箱——不只是看白鼠与蛊植,更看那个由林晚夕亲手构建的微世界。
“第一次看到这个模型时,”他轻声,“我以为你只是想证明深蓝族技术可以民用。”
“后来呢?”
“后来发现我错了。”他转头看她,“你想证明的不是技术可行,而是理念可校”
林晚夕没有否认。
“萨鲁曼,文明为了生存必须扩张,必须掠夺,必须把异族踩在脚下。这是他的宇宙真理。”她顿了顿,“我想证明,还有另一条路。不依赖掠夺,不依赖扩张,不依赖征服。只依赖创造。”
“这条路上,人类和深蓝族可以并肩走。”
“不只是深蓝族。”她终于转头,与他对视,“所有愿意走这条路的人,都可以成为同伴。”
月光从窗棂斜斜洒入,落在这对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墨尘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知道。”
“你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让世界相信这不是空想吗?”
“也许要几十年,也许要几百年。”林晚夕的声音平静,“但总要有人开始。”
墨尘没有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扶着展台边缘的手背上。
那只手因一日讲解而微凉,他掌心因久病而温热不够,但覆上去的那一刻,林晚夕觉得自己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那就一起。”他,“从这条路开始。”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抽手。
窗外,西湖夜月正圆,将满湖清辉倾泻在博览会园区的琉璃瓦顶。浮空艇的银白艇身披着月华,如同即将启航的船,静静等待黎明。
夜深了。
凯洛斯在指挥中心值守最后一班岗,触手偶尔调整监控晶石的显示角度;萧玥仍在审阅今日截获的各国使团密信,红笔在几处可疑条目上画圈;萧承稷在御书房召见顾明章,商议明日与法兰西使团的非正式会晤;陈景明在格物院备课,将今日博览会的技术要点编入明日教案;赵无忌在守泉谷最深处的封印室旁打坐,身侧七重禁制之下,萨鲁曼的能量体静默如石。
而林晚夕与墨尘,在这方寸地边并肩伫立,许久无言。
玻璃箱内,荧光蛊虫拖曳出新的轨迹,在黑暗中织成一张绵密的网。那网没有中心,没有边际,只是一圈圈向外延伸。
像一颗种子在落地的瞬间,已经看见整片森林。
次日清晨,博览会序曲的余韵尚未散去,开幕惊雷的回响已传遍列国。
英格伦使馆的密信在破晓时分送出,法兰西的特使在晨光中秘密约见西凉礼部侍郎;东瀛的书记官彻夜未眠,完成了长达三十页的《西凉蛊术技术观察报告》;吐鲁番使团的客房灯光彻夜未熄,几拨信使进进出出,将消息分作数路传回遥远的王庭。
而这一切,尽在凤羽卫的监控晶石上。
萧玥从昨夜值守至今,眼下有淡淡青痕,但目光依旧锐利。她将今晨截获的情报分类归档,在几份关键文件上做了特殊标记。
英格伦密信摘要——转蛊泉司林司正亲启。
法兰西密信摘要——转蛊泉司林司正亲启。
东瀛技术报告摘录——存档备查。
吐鲁番多路传讯内容对比——疑似分传真假情报以迷惑拦截者,建议加强对吐鲁番使团全体成员的信号监测。
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博览会第二日的喧嚣已经开始。游客的欢笑声、展品运行的嗡鸣声、讲解员清朗的解声,交织成一首盛世交响。
但在这交响之下,萧玥听见了更深的旋律。
那是角力前奏,那是风暴将至。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蛊泉司总部的方向。
林晚夕应该已经收到情报了。那个看似只懂技术的年轻司正,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早嗅到变局的气息。
而她,西凉长公主、凤羽卫统领,必须在这场变局中,护住这片初现曙光的土地。
护住那些在格物院挑灯夜读的学子,护住那些在蛊泉司通宵调试的工匠,护住那艘停在起降坪上等待试飞的浮空艇,护住那个在玻璃箱内兀自繁衍生息的微世界。
护住“另一种可能”。
她系紧腰间的统领令牌,推门而出。
博览会的第二日,在万众瞩目中开启。而这场盛大展演的真正主角,或许从来不是那些惊世骇俗的技术。
是决心。
是一个文明在历史转折处,选择面向星辰的决心。
(第四百零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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