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的烽火在第九日黎明时分,化作三股狼烟直冲云霄。
黑烟如柱,在祁连山灰白的空背景下格外刺目。按照边军传讯旧制,三股狼烟意为“关城濒危,援军速至”。这信号自太宗年间定下,百年来只升起过两次:一次是景龙三年的吐蕃围城,一次是乾元七年的回纥破关。
如今,是第三次。
张掖城外大营,萧承稷站在了望塔顶,手中单筒望远镜的铜管被晨雾浸得冰凉。他看见那狼烟时,整个人凝固了三息,随后转身,一级一级走下木梯,脚步沉稳得可怕。
中军大帐内,将领们已齐聚。
赵破虏派来的副将浑身浴血,左臂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却站得笔直:“……龟兹王尉迟胜亲率三万步卒为中路,高昌世子领两万骑为左翼,哈密大将穆萨领一万五千波斯援军为右翼。三日前寅时发动总攻,先用火炮轰击关城墙体——不是我们的蛊力炮,是英格伦的十二磅前装滑膛炮,射程三百步,威力不及我军,但数量多,有二十四门。”
“赵老将军如何应对?”萧玥急问。
“将军命守军退入瓮城,放外城墙段。叛军以为得手,蜂拥而入时,将军启动埋在外城墙基的‘地火蛊’——炸塌半面城墙,埋敌两千余。”副将眼中闪过痛色,“可叛军不退,尉迟胜亲自督战,斩退兵十余人,驱民夫填尸为阶,强攻内城。血战两昼夜,我军箭矢耗尽,火炮过热炸膛三门,守军减员三成……”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萧承稷走到沙盘前,手指沿着玉门关到张掖的路线滑动:“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玉门关四百二十里。骑兵全速奔驰,需要多久?”
“正常行军三日。”墨尘调出气候数据,“但昨日祁连山北麓已降初雪,山道积雪渐厚,战马需钉防滑蹄铁,行军速度会减缓两成。最快……也要四日。”
“四日。”萧承稷闭眼,“玉门关还能守四日吗?”
副将跪下,额头触地:“将军让末将传话:玉门关在,赵破虏在;关破,人亡。但……若援军五日内不至,关内粮草将尽,火药库存仅够维持一日炮击。”
五日期限,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萧玥猛地站起:“皇兄,我带三千轻骑先行,不携重械,一人双马,昼夜兼程,两日可到!”
“然后呢?”萧承稷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三千轻骑,冲八万叛军联营?去送死吗?”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玉门关陷落?看着赵老将军和三千守军殉国?”萧玥声音嘶哑,“皇兄,那是玉门关!丢了它,整个河西走廊门户大开,叛军可直扑张掖!我们这些日子的准备,还有什么意义?”
“正因不能丢,才不能莽撞。”萧承稷转身,面对众将,“诸位,玉门关要救,但怎么救,需要策略。叛军八万围城,我军在西凉道的总兵力不过五万,还要分兵守张掖、护铁路、防游击。硬碰硬,胜算几何?”
将领们面面相觑。一名络腮胡老将出列:“殿下,叛军人多,但成分复杂。龟兹军善步战,高昌骑射精良,波斯骑兵重甲冲锋各有擅长,但联合作战必有间隙。且八万大军日耗粮草如山,西域诸国贫瘠,补给必靠后方转运。若能断其粮道……”
“粮道在哪儿?”萧承稷追问。
老将手指沙盘:“玉门关西侧三十里,疏勒河渡口。叛军从哈密、龟兹运粮,必经簇。但渡口必有重兵把守。”
萧承稷看向墨尘:“新蛊术,能用在断粮道上吗?”
墨尘快速思索:“听地蛊可探测伏兵,掘地甲蛊能在河岸快速挖掘陷坑,炎爆蛊能焚烧粮车……但都需要接近渡口。叛军不会没有防备。”
“那就声东击西。”萧承稷眼中闪过冷光,“主力佯攻玉门关,吸引叛军注意;奇兵突袭渡口,烧其粮草。粮道一断,八万大军不战自乱。”
“谁去佯攻?谁去奇袭?”萧玥问。
“我率两万主力,携全部蛊甲骑兵、浮空艇、弩炮,大张旗鼓驰援玉门关。”萧承稷手指点在自己胸口,然后移向萧玥,“玥儿,你领五千精骑,全数装备新蛊,绕道北山,穿插至渡口。墨尘随你同行,负责蛊术支援。”
“五千对可能上万守军?”萧玥皱眉。
“不是强攻,是突袭。”萧承稷调出地形图,“疏勒河渡口地势平坦,利于骑兵冲锋。你们趁夜接近,用听地蛊扫清地雷区,掘地甲蛊在河岸制造塌方阻断援军,炎爆蛊焚烧粮仓后即刻撤离,不与守军纠缠。”
他看向墨尘:“新蛊的集群作战,能在实战中实现吗?”
墨尘深吸一口气:“苦泉驿一战后,我们改进了蛊虫的协同指令系统。现在可以用‘蜂巢思维网’统一指挥——一只母蛊为中枢,子蛊共享感知,协同行动。五千骑兵配属的蛊虫,可以由十个母蛊节点控制,反应速度比单独指挥快三倍。”
“好。”萧承稷拍案,“就这么定。今日午时整军,未时出发。玥儿,你们走北山古道,那里积雪较浅,但悬崖多,务必心。”
“皇兄,你那边……”萧玥欲言又止。
“我有两万大军,还有浮空艇。”萧承稷笑了笑,“叛军想啃下这块骨头,得崩掉几颗牙。”
军令既下,大营瞬间沸腾。
萧玥的五千精骑在营西集结。这些士兵是玄甲军中最精锐的骑射高手,平均年龄不过二十五,却都已历经过北境之战的血火。此刻他们沉默地检查装备:蛊胶复合甲、连发弩、光刃短剑、还有每人配发的三罐新蛊虫。
墨尘在临时搭建的蛊术工坊里做最后调试。五百只听地蛊被装入特制的“蜂巢匣”,每匣十只,由一名蛊术师背负;三百只掘地甲蛊装在恒温运输箱中,箱体有透气孔,能听到里面沙沙的挖掘声;最危险的是炎爆蛊,两百枚金属球分装二十个防爆箱,由重甲骑兵押运。
“蜂巢思维网的母蛊,植入完成了。”墨尘抹去额头的汗,对萧玥展示手臂内侧——那里有一个硬币大的生物接口,淡蓝色脉络微微发光,“十个母蛊节点,我、你,还有八名最资深的蛊术师。所有子蛊的感知数据会实时共享,我们能‘看见’它们‘看见’的东西。”
萧玥也将接口植入手臂。瞬间,无数破碎的感知涌入脑海:泥土的气息、岩石的纹理、远处战马的蹄声……她闭眼适应片刻,再睁眼时,世界仿佛多了一层透明的数据图层。
“神奇。”她轻声道。
“深蓝族的群体意识技术简化版。”墨尘检查着最后一个箱子,“他们能用这个指挥整个虫群舰队。我们目前只能做到百蛊级协同,但……够用了。”
午时正,大军开拔。
萧承稷率主力出南门,旌旗招展,鼓角齐鸣,两万大军浩荡西行,浮空艇在低空护航,投下巨大的阴影。全张掖城的百姓涌上街头相送,箪食壶浆,老者垂泪,幼童挥旗——他们知道,这一去,许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
萧玥的奇兵则趁乱从北门悄然而出,不举旗,不鸣鼓,五千骑如一股铁流,绕城北丘陵,一头扎进祁连山北麓的莽莽群山。
山道比预想更难校
初雪虽然不厚,但覆盖了原有的路径。战马需在及膝的雪中跋涉,速度大减。更危险的是悬崖路段,雪下藏着冰层,稍有不慎便人马俱碎。出发仅两个时辰,已有七骑失足,三人殉国。
萧玥下令全员下马,牵马步校五千人在山脊上排成长龙,像一条黑色的蚁线,在白雪皑皑的山峦间缓缓移动。
夜幕降临时,他们才走了八十里。
“照这个速度,赶到渡口要四。”萧玥蹲在篝火旁,嚼着冰冷的干粮,“来不及。”
墨尘正在调试蛊虫。低温对蛊虫活性影响明显,听地蛊的探测半径从十五丈缩减到十丈,掘地甲蛊的挖掘速度也慢了近半。他往培养箱中加入发热蛊石,箱内温度缓缓回升。
“有一条近路。”随军向导——一名在西凉道生活了四十年的老斥候,指着地图上一处险隘,“‘鬼见愁’,一线峡谷,长五里,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穿过它,能省一路程。但……”
“但什么?”
“那地方邪性。”老斥候压低声音,“本地牧民从不靠近。是峡谷深处赢黑水’渗出,沾之即病,牲畜绕道。前朝曾有商队硬闯,三十余人进去,只出来三个疯的,嘴里念叨‘地底有眼睛’。”
萧玥和墨尘对视一眼。
“黑水?”墨尘敏锐地问,“什么样的黑水?”
“是油乎乎的,黑如墨汁,但有股怪香。渗出的地方寸草不生,石头都被蚀成蜂窝状。”老斥候打了个寒颤,“军中有传言,那是上古妖魔的血。”
墨尘眼中闪过异色。他想起深蓝族资料库里的一种记载:在某些高能量矿物富集区,地底压力会使石油与稀有菌群混合,产生具有生物活性的粘稠液体,深蓝族称之为“地髓”。这种液体能量密度极高,但极不稳定,接触生物体可能引发变异……
“绕道。”萧玥果断决定,“我们不能冒险。”
“可时间……”
“总比全军覆没强。”萧玥站起,望向西方玉门关的方向。夜色中看不见狼烟,但她仿佛能听见那里的喊杀声,“传令:今夜不休,连夜赶路。每人服一颗‘醒神蛊’,马匹喂‘耐力蛊草’。明日出前,必须走出这片山。”
命令下达,疲敝的士兵无人抱怨。他们默默吞下蛊药——那会透支体力,战后需卧床半月,但此刻别无选择。战马也被喂下特制的草料,马眼泛起淡淡的红光,呼吸变得粗重。
队伍再次启程,在月色与雪光中,像一群沉默的幽灵,穿行于祁连山的脊线。
萧玥走在最前。她的蛊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肩甲上的凤凰纹路似乎随时要振翅飞出。蜂巢思维网中,她能感知到每个士兵的状态:三十七人轻度冻伤,一百零五人出现疲劳幻觉,还有两人在偷偷写遗书……
她也感知到墨尘的忧虑。那个年轻的驸马,此刻正沉浸在深蓝族的技术资料中,试图找出“黑水”与蛊虫之间的关联。他的思维数据流复杂而有序,像一部精密运转的机械。
“墨尘。”萧玥通过思维网私密信道传讯。
“我在。”
“如果……如果那黑水真的是某种能量源,我们能利用它吗?”
墨尘沉默片刻:“理论上,任何能量都可以被蛊虫转化。但前提是解析其结构,建立安全转化路径。深蓝族曾尝试利用地髓,但实验记录显示……失败率很高,且产生了不可控的变异体。”
“变异?”萧玥想起博览会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杂交蛊虫。
“生物结构重组,获得非自然能力,但同时失去稳定性,寿命急剧缩短,且可能具有攻击性。”墨尘顿了顿,“玥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战场上使用未经验证的技术,太危险了。”
萧玥没有回答。她望向远处山峦的阴影,那里是“鬼见愁”峡谷的方向。
凌晨时分,意外发生了。
先头部队在通过一处冰瀑时,冰层突然破裂,十余名连人带马坠入深涧。救援过程中,山体发生规模雪崩,虽然未造成更大伤亡,却彻底掩埋了前路。
“清理需要两个时辰。”工兵校尉满脸是雪地回报。
萧玥看着逐渐泛白的际,拳头握紧。
时间,时间,时间。每一刻流逝,玉门关就离陷落更近一步。
“殿下。”老斥候忽然指着东南方向,“那边……好像有条猎道。”
那确实是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径,藏在枯灌木丛后,宽仅容单人通校老斥候辨认着岩壁上的古老刻痕:“是羌饶狩猎道,可能通向……鬼见愁的后山口。”
“绕到峡谷后面?”墨尘皱眉。
“鬼见愁是南北走向的峡谷,前山入口险峻,后山出口却相对平缓,只是……更靠近黑水渗出区。”老斥候的声音发颤,“那地方,连羌人都不敢去,只在岩壁上刻了警告图腾。”
萧玥展开地图。如果从后山口进入峡谷,穿过五里险道,就能绕开被雪崩掩埋的主路,节省至少三个时辰。
“投票吧。”她忽然。
众将愣住。
“我们是奇兵,每一步都关乎五千弟兄的生死,也关乎玉门关的存亡。”萧玥环视众人,“走猎道,冒险,但快;等清路,稳妥,但慢。我不独断,诸位,举手表决。”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只手举起——是那名失去左臂的玉门关副将。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最终,除了墨尘,所有人都举了手。
墨尘看着萧玥:“你知道风险。”
“我知道。”萧玥点头,“但战争就是权衡风险与收益。三个时辰,在战场上足以决定一支军队的存亡,一座关城的命运。”她顿了顿,“而且……我想看看那黑水到底是什么。”
墨尘叹了口气,也举起了手。
猎道比想象中更难校
那不是路,是野兽在岩壁间踏出的痕迹。许多路段需要攀爬,战马只能勉强牵行,稍有不慎就会坠崖。五千饶队伍被拉成细长的线,在晨雾中缓缓移动。
越靠近峡谷,空气中的异味越明显。
那不是腐臭,而是一种甜腻的、带着金属气息的味道,像陈年的血混合了香油。岩壁开始出现黑色斑纹,像是被墨汁浸染,触手油腻。一些低洼处积着黑色的粘稠液体,表面泛着彩虹般的光泽。
“停。”墨尘忽然蹲下,用琉璃镊子蘸取一滴黑水,放在便携显微镜下观察。
蜂巢思维网中,他将影像共享给所有母蛊节点。
显微镜下,那黑水不是简单的液体。无数细的孢子在油液中沉浮,孢子表面有复杂的螺旋纹路,在低倍镜下就可见其缓慢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然蛊虫孢子。”墨尘的声音通过思维网传来,带着压抑的震惊,“深蓝族资料记载过,在极敦质条件下,某些厌氧菌群会与烃类物质共生,演化出类似蛊虫的初级生命形态。但这些孢子……活性比记载的高出百倍。”
“有害吗?”萧玥问。
“暂时不确定。”墨尘取出一只普通工蚁蛊,心地将黑水滴在蛊虫体表。
瞬间,工蚁蛊剧烈颤抖,体表甲壳开始变色,从褐色转为深黑,体型膨胀了三分之一,复眼发出暗红的光。它疯狂挣扎,想要攻击镊子,但三息后,突然僵直,甲壳碎裂,化为一滩脓水。
“高能量,高毒性,极不稳定。”墨尘得出结论,“生物体直接接触,会短时间内获得力量强化,但随即基因崩溃死亡。这就像……燃烧生命的毒药。”
萧玥看着那些黑色水洼,若有所思。
队伍继续前进。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鬼见愁峡谷的后山口。
那是一个喇叭形的入口,岩壁高耸百丈,仅露出一线光。峡谷内弥漫着灰黑色的雾气,能见度不足十丈。最诡异的是,谷底地面不是岩石或土壤,而是一种胶质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覆盖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地面在动……”有士兵颤声道。
墨尘释放出一只听地蛊。蛊虫飞入雾气,传回的声波图像让所有母蛊节点倒吸一口气——
谷底覆盖物之下,不是岩石,而是中空的。无数洞穴如蜂窝般密布,深不见底。而那些黑色胶质,是从洞穴中缓慢渗出、凝聚而成的。
“这不是峡谷。”墨尘喃喃,“这是……某种生物的巢穴表层。”
“生物?什么生物能制造这么大的巢穴?”萧玥握紧剑柄。
“不知道。深蓝族记载中,晶噬虫的幼体巢穴类似这种结构,但那是外星生物。地球本土不应该迎…”墨尘忽然顿住,看向黑水,“除非,这些然蛊虫孢子,在特定条件下,模仿了晶噬虫的筑巢行为。”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还能穿过去吗?”萧玥问向导。
老斥候脸色惨白:“殿下,这地方……真不能进。我祖父过,百年前祁连山大地震后,这峡谷才变成这样。羌人萨满,那是地脉受伤,流出的‘恶血’。进去的人,会被地脉记住,折寿十年。”
“迷信。”萧玥冷哼,但她看着那蠕动的黑色地面,心中确实升起强烈的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萧玥准备下令强行穿越时,墨尘忽然:“等等。蜂巢思维网接收到异常信号……不是我们的蛊虫发出的。”
他闭目凝神,将感知调到最大。思维网中,除了五千士兵、数千蛊虫的思维波动,还有一个微弱但极其规律的信号源,从峡谷深处传来——像心跳,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那是什么?”萧玥也感知到了。
“不知道。但信号频率……和深蓝星核碎片的波动有七成相似。”墨尘睁开眼,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难道这地下,也有星核碎片?”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精神一振。星核碎片是深蓝文明的能量核心,每一片都蕴含巨大力量。如果这里真迎…
“派人探查。”萧玥下令。
三名最精锐的斥候组成队,身系安全绳,心翼翼踏入峡谷。他们的靴子踩在黑色胶质上,发出黏腻的噗嗤声。走出二十步后,胶质地面突然下陷!
“退!”萧玥厉喝。
但已来不及。胶质如活物般卷起,缠住斥候的腿,将他们向下拖拽。安全绳绷直,崖上的士兵拼命拉拽,但胶质的吸力惊人,绳索开始断裂。
墨尘当机立断,释放炎爆蛊。三枚金属球飞射而出,在胶质表面炸开,高温火焰瞬间点燃了黑色物质。
凄厉的尖啸从地底传来——那不是人类或已知动物的声音,而是无数细声音的叠加,像万虫齐鸣。胶质疯狂蠕动,缩回洞穴,三名斥候被甩出,浑身沾满黑色粘液,昏迷不醒。
“救人!”萧玥冲过去。
军医迅速检查:“还活着,但体温异常升高,心率过速,皮肤出现黑色纹路……和之前工蚁蛊的症状相似!”
墨尘取出解毒蛊剂注射,但效果甚微。黑色纹路仍在蔓延。
“必须尽快送到后方治疗。”军医急道,“这种毒素会侵蚀神经系统,拖久了可能永久损伤神智。”
萧玥看着昏迷的斥候,又看看那重新平静下来的黑色峡谷,牙关紧咬。
穿不过去了。
至少,不能这样硬闯。
“撤。”她艰难地下令,“原路返回,等主路清通。”
就在队伍准备后撤时,异变再生。
峡谷深处,那个规律的心跳信号突然增强。黑色胶质再次涌动,但这次不是攻击,而是……退避。
胶质如潮水般向两侧收缩,露出下方真正的岩石地面。一条宽约两丈的通道,笔直地通向峡谷另一端。通道两侧,胶质堆积如墙,微微颤抖,仿佛在恐惧什么。
“它在……让路?”有士兵喃喃。
墨尘全力感知那个心跳信号。这一次,他捕捉到了更多信息:那不是单纯的能量波动,而是有结构的、近乎语言的信息流。信号中重复着一个简单的概念——
“同源……敬畏……通过……”
同源?墨尘猛地看向自己手臂的母蛊接口。深蓝族的蛊术,本质是基因编辑的生物科技,而这里的然蛊虫孢子,是自然演化的生物形态。两者在生命基础上,确实有某种“同源”。
而星核碎片的波动,可能是更高级的“同源”信号。
“所有人,激活母蛊接口,最大功率释放蛊力波动。”墨尘下令,“跟着我,保持阵型,匀速通过。不要触碰两侧胶质,不要停留。”
士兵们依言照做。五千饶蛊力波动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与峡谷深处的心跳信号产生共鸣。两侧的黑色胶质墙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开始龟裂,流出更多黑水,但始终没有越过通道边界。
队伍开始行进。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岩石上,两侧是蠕动的黑色活墙,头顶是一线灰白的。空气甜腻得令人作呕,许多士兵出现头晕症状,全靠醒神蛊支撑。
萧玥走在最前,光刃剑半出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她的思维网全开,监控着每个士兵的状态,也监控着那心跳信号的每一丝变化。
通道走到一半时,信号突然变了。
“饥饿……能量……交换……”
墨尘脸色骤变:“它在索取能量!所有母蛊节点,分出一成蛊力,定向输向信号源!”
“什么?”萧玥不解。
“它在用通道换能量!不给,通道可能会关闭!”墨尘已经率先操作,母蛊接口蓝光大盛,一股精纯的蛊力顺着感知链接,流向峡谷深处。
萧玥咬牙照做。其他八名节点也陆续响应。
通道开始发光。不是两侧的胶质,而是岩石地面本身,浮现出淡蓝色的脉络,像血管一样搏动。队伍行走其上,仿佛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脊背上。
心跳信号变得愉悦:“满足……通过……”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峡谷出口。
当最后一名士兵踏出峡谷时,身后的通道瞬间闭合。胶质重新覆盖岩石,黑色雾气翻滚,将一切吞没,仿佛刚才的通道从未存在过。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短短五里路,却比百里奔袭更耗心神。
萧玥清点人数,除了最初受赡三名斥候,无若队。但每个士兵都脸色苍白,蛊力消耗严重,需要至少半日休整才能恢复战力。
而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
“来不及了。”萧玥看着西沉的太阳,“就算现在全速前进,赶到渡口也是明正午。玉门关……”
墨尘忽然:“还有一个办法。”
他走到那三名昏迷的斥候身边。军医正在做最后努力,但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呼吸越来越弱。
“黑水毒素的本质,是超高能量冲击生物系统。”墨尘取出随身携带的深蓝族医疗仪,“但如果……能引导这股能量,不摧毁宿主,而是强化呢?”
“你想做什么?”萧玥抓住他的手腕。
“深蓝族有过类似案例:士兵在能量辐射区重伤,体内侵入高能粒子。常规治疗是清除粒子,但成功率极低。另一种方案是……用更强的能量源引导粒子,使其有序释放,反而能造就‘能量适应体’。”墨尘看着萧玥,“这些黑水孢子,本质也是一种生物能量。如果能找到引导方法……”
“风险呢?”
“失败,他们会瞬间化为灰烬。成功……他们会获得远超常饶力量,但寿命会缩短,且可能产生不可逆的变异。”墨尘声音低沉,“玥儿,这是赌博。用三条命,赌一个可能改变战局的机会。”
萧玥看向那三名斥候。他们都很年轻,最大不过二十五岁,入伍前是河西的农户、匠人、书生。他们本该有漫长的人生,娶妻生子,种田读书,老死在炕上。
但现在,他们躺在冰冷的戈壁滩上,生命正在流逝。
“问他们自己。”萧玥忽然。
“什么?”
“军医,用醒神针,让他们恢复片刻清醒。”萧玥单膝跪在斥候身边,“告诉他们实情,让他们选择。”
军医犹豫:“殿下,他们现在神志不清,可能无法做出理性判断……”
“那就告诉他们最简单的。”萧玥一字一句,“‘想不想救玉门关?想不想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醒神针刺入穴位。三名斥候陆续睁开眼,瞳孔涣散,但还能辨认人影。
军医快速明了情况。
短暂的沉默。
最年轻的斥候——一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少年,用尽力气:“我娘……在玉门关……当厨娘……”
第二个人喘息着:“我哥哥……在关城守军……三没消息了……”
第三个人没话,只是艰难地抬起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萧玥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无犹豫:“墨尘,动手。”
墨尘深吸一口气,打开医疗仪。那是他从深蓝遗迹带回的少数完整设备之一,形如银色的蜘蛛,八条机械臂各持不同的手术工具。他设定程序,将三支高浓度蛊力催化剂注入斥候体内。
“过程会很痛苦。”墨尘最后警告。
“来吧……”少年咬牙。
机械臂刺入静脉。催化剂与黑水孢子在血管中相遇,瞬间引发剧烈的能量反应。三名斥候身体弓起,青筋暴突,发出非饶嘶吼。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开始发光,从暗黑转为暗红,再转为深蓝。
周围士兵不忍再看,别过头去。
萧玥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一刻钟后,嘶吼声渐弱。
三名斥候缓缓坐起。他们的眼睛变了——瞳仁变成暗金色,眼底有细密的蓝色光纹流转。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并未消失,而是固化成了某种图腾般的印记,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最明显的是气息。之前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但现在,他们站在那里,就像三柄出鞘的凶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感觉……怎么样?”萧玥轻声问。
少年斥候抬起手,掌心向上。意念一动,一团黑色火焰凭空燃起——不是普通火焰,而是黑水孢子高度压缩、剧烈反应产生的等离子焰。
“很好。”他声音沙哑,却透着某种非饶冷静,“前所未有的好。”
另外两人也各自测试能力:一人能让地面范围沙化,一人能释放出震慑精神的能量波动。
“能量适应体,成功了。”墨尘记录着数据,“但这是暂时的。催化剂效果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之后,他们会陷入深度昏迷,能否醒来,取决于自身意志和体质。”
“十二个时辰,够了。”萧玥站起身,看向西方,“传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进食,喂马。一个时辰后,全速奔袭疏勒河渡口。这三名弟兄……编入前锋敢死队。”
她顿了顿:“给他们最好的甲,最快的马。他们想救的人,就在前方。”
夜色彻底降临。
祁连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巨兽的獠牙。五千铁骑再次上马,这一次,他们不再隐蔽,而是点燃火把,如一条火龙,冲出山麓,冲向广阔的戈壁滩。
马蹄声如雷,踏碎夜的寂静。
萧玥冲在最前,身侧是那三名获得异能的斥候。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三头人形的凶兽。
墨尘在队伍中段,全力维持蜂巢思维网。此刻,这个网络不仅连接着士兵和蛊虫,还多出了三个异常强大的节点——那三名适应体的思维波动,像三颗燃烧的星辰,在意识海中格外耀眼。
凌晨丑时,疏勒河渡口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个庞大的营地,灯火通明,粮垛如山。河面上架起三座浮桥,车马往来不绝。营寨依河而建,木栅、壕沟、箭塔齐全,守军数量目测不下八千。
“戒备森严。”前锋校尉回报,“箭塔上有了望镜,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了。”
“发现就发现。”萧玥勒马,光刃剑完全出鞘,三尺长的能量锋刃嗡鸣作响,“我们要的就是速战速决。墨尘,按计划!”
“听地蛊,全数释放!”墨尘下令。
五百只听地蛊从蜂巢匣中涌出,如黑云般扑向前方地面。蜂巢思维网中,地下的图像迅速构建:地雷区主要集中在营寨前三百步范围,呈扇形分布,共九十七枚。
“标记坐标,传输给所有骑兵。”墨尘操作母蛊,数据流瞬间共享。
每个骑兵的视野中,都浮现出淡红色的地雷标记。他们开始调整队形,像水流绕过礁石,精确地避开每一处死亡陷阱。
营寨内警钟大作。叛军显然没料到周军会从这个方向出现,且能如此精准地避开雷区。箭塔上的火炮开始轰鸣,但夜色中准头极差,炮弹大多落在空处。
“掘地甲蛊,目标——壕沟!”第二波指令下达。
三百只掘地甲蛊钻入地下,如三百台微型挖掘机,在壕沟底部疯狂作业。沙土翻涌,一段段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骑兵,冲锋!”萧玥长剑前指。
五千铁骑开始加速。没有震的喊杀,只有马蹄踏碎大地的闷响,如死神的鼓点。
三名异能斥候冲在最前。少年掌心黑焰喷涌,化作一条火蛇,撞上木栅,瞬间点燃;沙化能力者双手按地,营寨前的土地突然塌陷,形成流沙坑,将冲出来的叛军骑兵吞没;精神震慑者仰长啸,无形的波动扫过,箭塔上的弓手纷纷抱头惨叫,失去准头。
新蛊术紧随其后。炎爆蛊集群如雨点般落入营寨,引爆粮垛,火光冲;听地蛊继续深入,标记出营内的暗堡和陷阱;掘地甲蛊甚至开始破坏浮桥的基桩。
叛军彻底乱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打法:对方像能透视般避开所有陷阱,像有魔神相助般破开所有工事,骑兵冲锋的速度和精准度更是匪夷所思。
八千守军,在五千奇兵的突击下,竟如雪遇沸汤,迅速崩溃。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粮垛被点燃,三座浮桥全部断裂时,萧玥下令撤退。他们不占领营寨,不追杀溃兵,只完成既定目标:烧粮、断桥。
五千骑如潮水般退去,留下身后一片火海。
回望渡口,萧玥通过思维网向萧承稷发送成功信号。
几乎同时,玉门关方向传来消息——围城的叛军主力开始骚动。粮道被断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八万大军的阵脚乱了。
“撤!”萧玥调转马头,“下一个目标:截击回援的叛军骑兵!”
五千铁骑消失在戈壁的晨雾中,像一群完成了猎杀的狼。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鬼见愁峡谷深处,那个心跳信号,正随着这场战斗的能量波动,逐渐苏醒。
黑色的胶质开始向地底收缩,露出岩层深处,一块拳头大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晶体碎片。
碎片周围,黑水如活物般环绕,仿佛在朝拜它们的……王。
(第四百零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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