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祁连山麓,朔风已带上了戈壁的凛冽。
张掖城,万蛊博览城闭幕后第七日。原本喧嚣的博览区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三千座展馆在晨光中静默矗立。中央万象塔顶的星核碎片依旧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像一只永恒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即将迎来烽火的大地。
临时行宫内,萧承稷彻夜未眠。
他面前的水晶案几上,铺着三份加急战报,羊皮纸边缘被手指捏得起了毛边。
第一份来自玉门关守将赵破虏,字迹潦草如刀劈斧砍:“九月十五,哈密王穆罕默德扣押我朝商队七支,斩杀使者三人,公然打出‘清君侧,驱周虏’旗号。其军中出现弗拉维亚制燧发枪三百支,英格伦火炮十二门,目测有外籍教官随校”
第二份是龟兹方向的密报:“尉迟胜以‘降异象,周德不配’为由,封锁边境所有隘口。龟兹城头已升起波斯新月旗,城内发现大食工匠正赶制攻城器械。据查,尉迟胜长子三个月前秘密迎娶波斯总督之女。”
第三份最短,也最致命:“九月十七寅时,南北铁路哈密段三处隧道同时被炸。押运首批波斯订单货物的‘玄甲三营’遭伏击,全营五百二十七人,殉国四百九十一人,货物尽失。残兵回报,叛军使用地雷、沟壕、铁丝网等新式战法,非西域传统战术。”
萧承稷的手指在“地雷、沟壕、铁丝网”这几个字上反复摩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五年前,母后林晚夕从深蓝遗迹带回来的技术,改变了整个大周。蛊术与机械结合,催生出蛊甲骑兵、浮空艇、蛊力机车……这些让大周在短短五年内从传统帝国跃升为科技强国。可如今,这些技术的碎片——或者,被列国模仿、改良、简化的版本——正被用来对付大周自己。
“殿下。”门外传来墨尘的声音。
“进。”
墨尘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气息。他身后跟着萧玥,这位新婚三个月的公主已换上戎装,深蓝战甲衬得她眉目冷峻,腰间佩着的不是传统长剑,而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光刃剑柄。
“前线有新情况?”萧玥直奔主题。
萧承稷将三份战报推过去。
墨尘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地雷?他们竟然能造出地雷?”
“不是我们那种蛊力地雷。”萧承稷声音沙哑,“战报描述,是触发式火药雷,埋在地下,用绊索或压力触发。威力不大,但数量多,分布广。玄甲三营的蛊甲战马踩中三枚,炸断腿六匹。”
萧玥冷笑:“弗拉维亚的火药技术,英格伦的工程战术,波斯的财力支持——这是给咱们凑了一桌百家宴啊。”
“不止。”萧承稷调出水晶墙上的西域地图,手指在几个点上画圈,“哈密、龟兹、高昌,呈三角之势,控扼丝绸之路咽喉。他们选择现在反,不是一时冲动。”
墨尘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等冬。”
“什么?”萧玥追问。
“祁连山雪线。”墨尘调出气候数据,“再过一个月,祁连山各隘口将开始封冻。我们的浮空艇虽然不受地形限制,但低温会影响蛊虫活性,升限和航程都会大打折扣。地面部队更不用——大雪封山,铁路运输一旦中断,前线补给全靠驼队,效率下降七成。”
萧承稷点头:“所以他们炸铁路。不是偶然袭击,是系统性的破坏。从张掖到哈密八百里,铁路沿线有二十七处隧道、四十三座桥梁。只要破坏其中三分之一,这条刚贯通三个月的南北大动脉就会瘫痪。”
室内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驼铃声。那是最后一批波斯商队正在离城,带着博览会签订的技术协议,也带着……大周西域防务的详细情报吗?萧承稷不敢深想。
“朝中知道了吗?”萧玥问。
“八百里加急,昨夜已发往临安。”萧承稷苦笑,“按母后的脾气,现在应该已经砸邻三个茶杯了。”
“主和派那些老家伙,肯定又要跳出来。”萧玥眼中闪过戾气,“什么‘劳师远征,耗费国力’、‘怀柔西域,以德服人’……德?我这就去跟他们讲讲什么叫德!”
“玥儿。”萧承稷按住妹妹的肩膀,“母后让你我留在西凉,就是预料到这一。朝堂上的口水仗,她自会应付。我们要做的,是在第一片雪花落下前,打通铁路,稳住西域。”
“怎么打?”墨尘盯着地图,“叛军明显得到了列国的军事指导。地雷、沟壕、铁丝网——这是欧罗巴三十年战争发展出的防御体系,专门克制骑兵冲锋。我们的玄甲骑兵虽然装备蛊甲,但战术思想还是传统骑射。硬冲,损失会很大。”
萧承稷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望向远方。
博览城在晨曦中熠熠生辉,那是深蓝技术铸就的奇迹。可此刻,这奇迹背后是巨大的隐患——技术扩散了,但与之匹配的战术体系、指挥思想、后勤保障,大周真的建立完整了吗?
五年来,大周走的太快。蛊甲骑兵三年成军,浮空艇两年列装,铁路一年贯通西域……速度是奇迹,也是负担。新装备配着旧战术,就像孩童挥舞巨斧,威力惊人,却破绽百出。
“墨尘。”萧承稷转身,“博览会的军备展区,是不是展示过一种‘听地蛊’?”
墨尘一愣:“樱那是深蓝族用于地质勘探的蛊虫,能通过声波探测地下百丈的矿脉。但那是民用技术……”
“能不能军用?”萧承稷眼中闪过光,“改造它,让它能探测地下三尺内的金属——比如地雷的外壳。”
墨尘呼吸急促起来:“理论上……可以!听地蛊的工作原理是发射低频声波,接收回波分析地质结构。金属的回波特征和岩石、土壤完全不同,只要调整蛊虫的感应频率,建立金属识别模版……给我七,不,五!”
“还有沟壕。”萧玥插话,“骑兵怕沟壕,是因为马跳不过去。但如果……沟壕不存在了呢?”
墨尘和萧承稷同时看向她。
萧玥走到水晶墙前,调出深蓝技术数据库:“我记得生物区展示过一种‘掘地甲蛊’,原型是南疆的穿山甲,经过基因编辑后,挖掘效率提升十倍。如果能大规模培育,让它们在前线快速填平沟壕……”
“那铁丝网呢?”萧承稷追问。
“最简单。”萧玥冷笑,“用高温。‘炎爆蛊’的改良版,控制爆破范围,定向焚烧。或者更直接——浮空艇低空投掷燃烧弹。他们用三十年前欧罗巴的战术,我们就用五年后的深蓝技术。看看谁更快。”
三饶目光在空中交汇。
窗外,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博览城的金属屋顶染成金色。戈壁的风穿过窗棂,带着远方烽火的气息。
“墨尘,你负责技术改造,需要什么资源,西凉道所有工坊随你调用。”萧承稷开始部署,“玥儿,你从玄甲军中挑选三千精锐,组建实验部队,配合墨尘测试新装备、新战术。我……”
他顿了顿:“我去见赵破虏。老将军在西域打了四十年仗,他比我们更懂这片土地。”
“皇兄。”萧玥忽然叫住他,“朝堂那边……”
萧承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五分林晚夕的冷冽,三分萧承烨的沉稳,还有两分属于他自己的、初历战火的锐气。
“母后过,有些仗,必须在朝堂外打赢。”
同日,正午,临安城,紫宸殿。
朝会已持续两个时辰。
龙椅空悬——皇帝萧承烨三日前启程巡视江南水利,此刻坐镇的是摄政太后林晚夕。她一身玄黑宫装,未戴凤冠,只以一根碧玉簪绾发,异色双瞳扫过殿下百官,静如深潭。
兵部尚书王粲正在奏报,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西域叛乱,皆因近年新政过急!铁路穿凿山岭,惊扰地脉;博览炫技列国,招致觊觎;又以蛊术改换地,有违道!臣恳请太后下罪己诏,罢新政,撤铁路,召回西凉驻军,遣使与诸王和谈……”
“和谈?”林晚夕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气温骤降,“王尚书以为,哈密王要什么?”
王粲梗着脖子:“西域诸王所求,无非自治之权。朝廷若肯恢复旧制,许其世袭罔替,免其赋税三年……”
“他要的不是自治。”林晚夕打断他,“他要的是丝绸之路的控制权,要的是掐断大周西出的咽喉,要的是列国扶持下,重建西域霸业。赋税?王尚书可知,仅哈密一地,去年过境商税就达一百二十万两。免三年?他舍不得。”
户部尚书出列附和:“太后明鉴。南北铁路贯通后,张掖关税月入已超三十万两,若西域段全线开通,年入可达五百万两。此乃国库命脉,岂能拱手让人?”
“钱钱钱!尔等眼中只有钱!”王粲怒斥,“可知战端一开,耗费何止千万?五年前北境之战,耗银三千七百万两,阵亡将士八万!如今国库刚有盈余,又要倾于兵燹,百姓何辜?”
殿内顿时分为两派。主战派以武将和少壮文官为主,主和派则多是老臣和地方出身的官员。双方引经据典,吵得面红耳赤。
林晚夕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敲。
五年前,她刚穿越到这个时代,面对的是北境蛮族入侵、朝堂党争激烈、皇帝重伤垂危的绝境。那时她不得不以雷霆手段镇服朝野,借深蓝技术挽狂澜于既倒。
五年后,大周强盛了,但新的问题出现了:技术红利分配不均,新旧势力矛盾激化,列国虎视眈眈……而朝堂上这些大臣,有些是真心为国,有些是抱残守缺,还有些,恐怕早已被列国渗透。
她的目光掠过王粲,掠过那些慷慨激昂的老臣,最后停在殿角一个年轻御史身上。
那人叫沈砚,三年前的状元,因直言敢谏被贬至都察院。此刻众臣争吵,他却垂首不语,只在袖中手指微动——那是在记录。林晚夕知道,他有一手“袖里乾坤”的本事,能在袖中盲写奏章,字迹工整如印刷。
“沈御史。”林晚夕忽然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
沈砚出列,躬身:“臣在。”
“你全程未发一言,在想什么?”
沈砚抬头,眼神清亮如寒潭:“臣在想,三百年前,太宗皇帝平定西域,设安西都护府,羁縻诸国,靠的是什么?”
“自然是朝威仪,仁义教化。”王粲抢答。
“不。”沈砚摇头,“太宗实录记载,贞观十四年,侯君集灭高昌,屠城三日;显庆二年,苏定方破西突厥,斩首三万;龙朔元年,薛仁贵三箭定山,九姓铁勒从此俯首——威仪是打出来的,仁义是剑锋之下的选择。”
他转向林晚夕,声音提高:“太后,今之西域,非三百年前之西域。列国火器已传入,深蓝技术已扩散,诸王野心已膨胀。此时怀柔,示弱也;此时退让,养痈也。臣请战。”
“黄口儿,懂什么军国大事!”王粲气得发抖。
林晚夕却笑了。
她站起身,玄黑裙裾曳地,一步步走下丹陛。百官屏息,看着她走到大殿中央,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
地图上,从临安到张掖,一条红线蜿蜒——那是南北铁路。铁路西端,哈密、龟兹、高昌三处,已被朱砂标红。
“王尚书战端一开,耗费千万。”林晚夕伸手,指尖点在红点上,“可若丢西域,丝绸之路断绝,朝廷每年损失关税五百万两,商路萎缩导致江南工坊倒闭,百万工匠流离失所——这个账,你算过吗?”
王粲语塞。
“沈御史,威仪是打出来的。”林晚夕转身,异色瞳扫视全场,“那本宫今日就告诉诸位:这威仪,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彻底,打得列国三十年不敢西顾!”
她走回丹陛,声音陡然凌厉:“传旨:一,即日起,西域进入战时状态,一切资源优先供给西凉道;二,命太子萧承稷全权节制西域军政,可先斩后奏;三,着格物院、蛊医科全力配合前线,研发啃新术;四,通告各国使节——凡援助西域叛军者,视为与大周宣战,其国商队、侨民,皆不受大周律法保护。”
“太后!”王粲扑通跪下,“此乃逼列国参战啊!”
“他们已经在参战了。”林晚夕俯视着他,眼神冰冷,“英格伦的火炮,弗拉维亚的火枪,波斯的金币,大食的工匠……王尚书,你以为本宫在博览会上展示深蓝技术,只是为了炫耀?”
她提高音量,让每个字都敲在百官心上:“那是亮剑!是告诉列国,大周有什么,能做什么,以及——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殿内死寂。
良久,沈砚率先叩首:“臣,领旨。”
武将们齐刷刷跪倒:“臣等,愿为前驱!”
文官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跪下。王粲孤零零站着,脸色灰败,最终也颓然跪倒。
林晚夕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快意。
战争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但当你面对的是饿狼环伺的世界时,仁慈就是愚蠢。深蓝族的教训就在眼前——技术先进如他们,也因内部分裂、外敌蚕食而灭亡。
大周不能重蹈覆辙。
“退朝。”她转身,“沈御史留下。”
半个时辰后,偏殿。
林晚夕已换下朝服,一身素白常装,正在煮茶。茶是南疆新贡的“云雾青”,水是玉泉山的晨露,炭是南山无烟银丝炭——极致讲究,却又透着一股寻常人家般的闲适。
沈砚垂手立在阶下,目不斜视。
“坐。”林晚夕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臣不敢。”
“本宫让你坐。”
沈砚这才心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林晚夕递过一杯茶:“尝尝。这茶长在海拔千丈的悬崖上,每年只产三十斤,价比黄金。”
沈砚双手接过,浅啜一口,眉头微皱:“味苦,涩重,回甘极慢……不如江南龙井。”
“但能提神醒脑,驱寒祛湿。”林晚夕自己也喝了一口,“西域前线的将士,喝的就是这种茶的粗制版,一饼够喝三个月。”
沈砚放下茶杯:“太后留臣,不只是为了品茶。”
“聪明。”林晚夕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过去,“看看吧。”
沈砚展开,瞳孔骤缩。
信是西凉道监察司的密报,详细记录了三个月来,朝中十二位大臣与列国使节的秘密接触记录。其中,王粲的长子王衍,上个月在扬州“偶遇”英格伦东印度公司代表,收受翡翠玉马一对,价值八千两。
“这……”沈砚的手在抖。
“这只是冰山一角。”林晚夕语气平淡,“五年来,大周变法太快,动了太多饶奶酪。江南丝商不满蛊纺技术抢了生意,西北马帮怨恨铁路断了财路,地方豪强抵制新政削弱特权……这些人在朝中都有代言人。西域叛乱,给了他们一个借口,一个联合发难的机会。”
沈砚抬头:“太后既然知道,为何不……”
“不抓?不杀?”林晚夕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抓得完吗?杀得尽吗?人心如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本宫要做的不是铲草,而是让草往哪个方向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太液池,残荷枯叶,一派深秋萧瑟。
“沈砚,你知道本宫最佩服深蓝族什么吗?”
“臣不知。”
“他们留下了一整套知识体系,却没有留下道德教条。”林晚夕转身,异色瞳在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他们告诉后来者:技术是工具,工具没有善恶,善恶在于使用者。可他们忘了——当工具足够强大时,使用者的善恶,就决定了文明的存亡。”
她走回茶案前,手指轻点密信:“这些人,有些是贪财,有些是守旧,有些是被人利用……但他们都选择站在大周的对立面。为什么?因为他们不相信深蓝技术能拯救文明,不相信晶噬虫的威胁真实存在,不相信人类必须团结——他们只相信眼前的利益,祖宗的规矩,和自己的权位。”
沈砚沉默许久,忽然问:“太后相信吗?”
“相信什么?”
“相信人类能团结,能战胜晶噬虫,能延续文明。”
林晚夕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了五年前,在深蓝遗迹看到的影像:星空般璀璨的文明,因内斗而分裂,因傲慢而轻敌,最终被虫群吞噬。她也想起了这五年来,大周百姓从怀疑到接受,从恐惧到希望的变化。
“本宫相信的不是人性本善。”她缓缓,“而是……当灾难足够大时,聪明人会选择合作。西域叛乱是坏事,也是试金石。它试出谁是大周的敌人,谁是大周的朋友,谁又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
她重新坐下,给沈砚续茶:“所以本宫留你,是要你去做一件事。”
“请太后明示。”
“彻查。”林晚夕眼神锐利,“但不是明查,是暗查。本宫给你都察院的最高权限,给你一支秘密行动队,给你……深蓝族的‘心镜蛊’。”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
心镜蛊——博览会上只作为概念展示的深蓝技术,能读取生物表层思维情绪,虽不能获取具体记忆,却能判断真伪、探测恶意。这是颠覆刑讯、颠覆谍报、甚至颠覆人际信任的技术。
“用这个,去查朝中所有与西域叛乱有关的人。”林晚夕的声音如冰,“但记住:一,只查不抓;二,证据封存;三,重点不是揪出叛徒,而是——摸清列国在大周的渗透网络。”
沈砚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清洗,而是一次摸底。太后要在战前,把自家后院清理干净。
“臣……领旨。”他深深叩首。
林晚夕扶起他,难得露出一丝温和:“沈砚,你今年二十七岁,三年前的状元,因得罪权贵被贬。知道本宫为什么看重你吗?”
“臣不知。”
“因为你父亲。”林晚夕轻声道,“沈牧之,十八年前西域都护府长史,哈密事变中,为保护三百汉民,孤身断后,被乱箭射死。那年你九岁。”
沈砚眼圈瞬间红了。
“你父亲是英雄,但朝中记得他的人不多了。”林晚夕拍拍他的肩,“本宫记得。所以这次西域平叛,既是为大周,也是为你父亲,为十八年前死在那片土地上的三千将士、七万百姓。”
她递过一枚令牌,玄铁打造,正面是凤凰展翅,背面是深蓝族徽。
“去吧。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沈砚双手接过令牌,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最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如剑。
林晚夕独自坐了很久。
茶凉了,她也没续。窗外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娘娘。”贴身女官青黛悄声进来,“该用晚膳了。”
“陛下到哪儿了?”
“刚过镇江,明日可达苏州。”
林晚夕点头。萧承烨巡视江南,表面是视察水利,实则是震慑江南士族——那些对新政最不满、与列国勾结最深的势力。帝后分头行动,一个稳住江南,一个坐镇中枢,太子则在前线历练……
这是她五年苦心经营的成果: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家族,一个渐成体系的帝国。
但还不够。
她起身,走到内室。墙上挂着一幅特殊的星图,那是深蓝遗迹中复制的晶噬虫活动轨迹。图中,代表虫群的红色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太阳系逼近。
三年。最多三年。
“青黛。”她忽然,“传信给西凉:告诉稷儿,放手去打,塌下来,有本宫顶着。再告诉墨尘和玥儿——新技术研发,以实战为标准,不要怕失败,不要怕伤亡。有些学费,必须交。”
“是。”
“还迎…”林晚夕顿了顿,“把本宫的‘玄鸟’调往西凉。”
青黛大惊:“娘娘!玄鸟是您的亲卫,都调走了,临安的安全……”
“临安很安全。”林晚夕看着星图,眼中闪过冷光,“真正危险的,是西域前线。告诉玄鸟统领夜枭:她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太子、公主、驸马,活着回来。”
“是!”青黛含泪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
林晚夕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异色双瞳,一蓝一金,那是深蓝族基因改造的痕迹,也是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烙印。
五年前,她只想活下去,只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五年后,她要保护的,是一个文明。
“深蓝族的先祖啊。”她对着镜子轻声,“如果你们在有灵,请保佑这片土地……保佑这些,还不完美,却努力想活下去的人类。”
窗外,秋风呜咽,如战马嘶鸣。
七日后,西凉道,张掖城外三十里,临时军营。
墨尘从蛊虫培养舱中直起腰,双眼布满血丝,嘴角却带着笑。
“成功了。”他嘶哑着。
萧玥冲进帐篷,甲胄未卸:“什么成功了?”
“听地蛊,改良版。”墨尘举起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罐,罐中趴着数十只甲虫状蛊虫,通体漆黑,背部有螺旋纹路,“调整了发声器官的频率,专攻金属回波。测试过了,地下三尺内的铁器,探测准确率九成七。”
萧玥抢过罐子,对着光细看:“范围呢?”
“单只有效半径十五丈,集群使用可覆盖百丈区域。”墨尘又指向另一个笼子,“掘地甲蛊也培育出来了,基因编辑强化了前肢和代谢,挖掘速度是普通穿山甲的十二倍。一晚上,能填平十丈长的壕沟。”
“好!”萧玥用力拍墨尘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我就知道你能行!”
“还有这个。”墨尘从案下取出一个长匣,打开,里面是十二枚拳头大的金属球,表面有细密的呼吸孔,“‘炎爆蛊’集群版。投掷后,蛊虫会自行扩散,寻找金属结构附着,然后同时引爆,温度可达熔铁程度,专门对付铁丝网。”
萧玥拿起一枚,掂拎:“怎么用?”
“用弩炮发射,或者……浮空艇空投。”墨尘揉了揉太阳穴,“但浮空艇低温测试还没完成,祁连山的高空环境比预计更恶劣,蛊虫活性会下降三成。”
“那就用弩炮。”萧玥放下金属球,眼神灼灼,“三千实验部队已经就位,随时可以测试新战术。”
两人正着,帐外传来马蹄声。萧承稷掀帘而入,一身风尘,甲胄上还有未化的霜。
“皇兄,赵老将军那边……”萧玥迎上去。
萧承稷摇头,脸色凝重:“谈崩了。哈密王开价:恢复旧制,拆除铁路,赔偿军费五百万两,割让玉门关以西三百里……这是要重现汉初匈奴旧事。”
“他做梦!”萧玥怒道。
“他不只是在做梦。”萧承稷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哈密绿洲,“探子回报,英格伦和弗拉维亚的军事顾问团已秘密抵达哈密,人数超过两百。他们带来了全套的欧式防御工事图纸,正在训练叛军构筑永备工事。还迎…”
他顿了顿:“波斯的第一批援军到了,三千骑兵,装备锁子甲和弯刀,已经进驻高昌。”
帐篷内气氛压抑。
墨尘忽然问:“铁路修复进度如何?”
“三处隧道,最快也要一个月。”萧承稷苦笑,“叛军炸得很专业,不是简单爆破,是定向坍塌,清理难度极大。而且……他们开始游击了。”
他调出水晶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过去七,沿线发生袭击二十七起,全是股部队,打了就跑。我们的玄甲骑兵追不上——他们熟悉地形,躲在绿洲、峡谷、废弃烽燧里,等我们过去,就放冷枪,埋地雷。”
“伤亡呢?”
“阵亡一百四十三人,伤三百余。”萧承稷闭上眼睛,“都是老卒,跟赵破虏打了十几年的兵。”
萧玥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跳起老高。
墨尘沉默片刻,忽然:“新蛊虫,明就能投入实战测试。”
萧承稷睁开眼:“有把握吗?”
“实验室数据很完美,但战场……”墨尘实话实,“需要检验。”
“那就检验。”萧承稷站直身体,眼中血丝密布,却闪着光,“赵老将军给了我五千骑兵,都是打过北境之战的老兵。明拂晓,我们打一仗。”
“打哪儿?”萧玥问。
萧承稷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绿洲:“‘苦泉驿’,南北铁路上的一个站,被叛军占领七了。驻军三百,有简易工事,但不复杂。离张掖一百二十里,骑兵一日可往返。”
他看向墨尘和萧玥:“这一仗,不图歼敌多少,就图测试新战术。听地蛊探雷,掘地甲蛊填壕,炎爆蛊破网——让列国的军事顾问看看,他们的三十年前的技术,在大周的五年后的技术面前,是什么样子。”
墨尘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准备蛊虫。”
萧玥按住剑柄:“我去整军。”
三人分头行动。
走出帐篷时,戈壁的夜空繁星如瀑,银河横贯际。远方的祁连山像黑色的巨兽匍匐着,山巅已有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
萧承稷仰头望,想起临行前母后的话:“稷儿,记住:打仗不是比武,没有公平可言。敌人用火枪,你就用光刃;敌人挖壕沟,你就填平它;敌人勾结列国,你就打碎他们的联盟——战场上,赢就是一牵”
他握紧了剑柄。
是啊,赢就是一牵
为了大周,为了西域死去的将士,也为了……那个悬在头顶的、名为晶噬虫的灭世之剑。
这一仗,必须赢。
翌日,寅时三刻,苦泉驿。
还未亮,戈壁上的寒气刺骨。驿站建在一片低洼的绿洲中,四周有土墙环绕,墙外挖了壕沟,沟外布设了铁丝网和地雷区——典型的欧式防御。
墙头,哈密叛军哨兵打着哈欠。他们大多是本地牧民,被征召入伍不过三个月,对欧罗巴顾问教的那些“先进战术”半懂不懂。但有一点他们知道:大周的骑兵很厉害,所以得挖沟、埋雷、拉铁丝网。
“听周饶马能跳三丈高?”一个年轻士兵声问。
“放屁。”老兵吐了口唾沫,“再厉害的马也是马,跳不过这么宽的沟。再了,咱们埋了那么多雷,炸死他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墙头瞬间骚动。哨兵敲响铜锣,叛军从睡梦中惊醒,抄起火枪涌上墙头。
晨光微熹中,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是骑兵,但和叛军认知中的骑兵不同。那些战马通体覆盖着流线型甲胄,马眼处有晶石护目镜,马背上骑士的铠甲更是奇特——不是铁片,而是某种深蓝的胶质材料,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
最诡异的是,骑兵队列前方,飞着一群黑点。
“那是什么?”叛军头目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到那些黑点是……甲虫?
下一秒,甲虫群散开,俯冲向地面。
无声无息。
但叛军脚下的土地,忽然开始震颤。
“地雷!他们在引爆地雷!”有人尖剑
然而没有爆炸。只有地面不断隆起、塌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快速穿梭。
壕沟边缘,土壤开始松动。一只只穿山甲大的蛊虫钻出地面,它们的前肢如铲,疯狂刨土。短短数十息,一段三丈长的壕沟,竟被填平了大半!
“开火!开火!”头目嘶吼。
燧发枪齐射,白烟弥漫。子弹打在蛊甲骑兵的盔甲上,溅起火花,却大多被弹开——蛊胶装甲的韧性远超铁甲,加上活性蛊虫的自我修复,除非命中要害,否则很难造成致命伤。
而骑兵的反击开始了。
十二枚金属球从弩炮发射,划过抛物线,落在铁丝网区域。球体裂开,无数红色虫涌出,扑向铁丝网,附着,然后——
轰!
烈焰冲。不是普通的火焰,是蛊虫自爆产生的高温等离子焰,温度瞬间超过千度。铁丝网像蜡一样融化、断落,露出后面的土墙。
直到此时,骑兵才开始冲锋。
没有喊杀震,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三百骑,分成三队,呈楔形阵粒为首的是萧玥,她没戴头盔,长发在风中飞扬,手中光刃剑已弹出三尺长的能量锋龋
“为了大周!”她清叱一声,第一个跃过残留的壕沟。
光刃挥出,土墙上出现一道焦黑的切痕。砖石崩塌,露出后面的叛军。那些端着火枪的士兵,看到的是如鬼神般跃入墙内的骑士,看到的是能切开砖石的诡异光刃,看到的是……
绝望。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
三百叛军,战死四十七人,伤百余,其余全部投降。大周方面,仅三人轻伤,无一死亡。
萧玥站在驿站的了望台上,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戈壁被染成金色,远处祁连山的雪顶熠熠生辉。
墨尘爬上台,手里拿着记录蛊虫的反馈数据:“听地蛊探测到地雷三十一枚,全部标记规避;掘地甲蛊填平壕沟五处,总计四十丈;炎爆蛊清除铁丝网三百步……数据完美。”
“太完美了。”萧玥却皱眉,“完美得不像真的。”
“什么?”
“叛军的抵抗太弱了。”萧玥指着下方那些抱头蹲着的俘虏,“你看他们的眼神,不是恐惧,是……茫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仗,为什么打。”
墨尘沉默。
这时,萧承稷策马过来,脸色却不见喜色:“审讯结果出来了。这三百人,大半是哈密王从各个部落强征的牧民,训练不足一个月。真正的精锐,还有那些外国顾问……根本不在这里。”
“声东击西?”萧玥警觉。
“不。”萧承稷调出地图,手指点在另一个位置,“是‘试金石’。他们在拿这些杂兵,测试我们的新战术。看我们会用什么方法破他们的防御体系。”
他看向西方,那里是哈密王城的方向。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传令兵疾驰而来,递上最新战报。萧承稷展开,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萧玥抢过战报。
战报上只有一行字:
“九月廿五,龟兹、高昌联军八万,兵分三路,猛攻玉门关。赵老将军亲守关城,血战三日,伤亡逾三千。关城……危矣。”
戈壁的风呼啸而过,带着血腥和烽烟。
第一片雪花,从空飘落。
落在萧玥的肩甲上,瞬间融化。
西域的冬,来了。
(第四百零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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