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内,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死寂。
李德福带着一身寒气闯入时,院判刘大人正哆哆嗦嗦地翻找着珍妃的脉案。见到这位御前大总管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刘院判手中的书卷差点掉在地上。
“刘大人,皇上口谕,调阅珍妃遇喜以来所有的原始脉案。”
李德福也不废话,手中拂尘一甩,“还有,传一直负责珍妃这一胎的张太医,即刻随杂家去御前回话。”
刘院判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忙将早已整理好的一摞册子呈上:“李公公,珍妃娘娘的脉案都在此处。只是这张太医……下官方才已经派人去传了,只是……”
话音未落,一名药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甚至忘了规矩大喊道:“院判大人!不好了!张太医他……他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什么?!”李德福和刘院判同时惊呼。
“尸身都硬了……”药童带着哭腔,“不过,在他脚边的火盆里,发现了一本还没来得及烧完的册子……”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
贺凌渊看着李德福呈上来的那本边缘被烧焦的残本,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是一份“阴阳脉案”。
宫中存档的那份,字字句句皆是“胎像稳固,遇喜祥瑞”;而这本从张太医尸身旁抢救回来的残本上,却用颤抖的笔迹记录着触目惊心的真相:
“上年腊月初五,娘娘以此生不再有孕为代价,强服‘转生丹’,此乃虎狼之药,透支母体精血以成胎,胎儿先不足,断难活过七月……”
“今年五月十二,胎心微弱,几近于无。苏大人令下官用猛药吊之,虽看似强健,实则外强中干……”
“八月二十,胎儿已现死兆。娘娘却令下官加大药量,务必撑到嫡皇子满月宴……”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注定无法降生的死局。
张太医之所以会自尽,是因为他深知,一旦珍妃出事,苏家为了灭口绝不会放过他;而若是事情败露,欺君之罪更是要满门抄斩。
在巨大的恐惧与绝望中,他选择了自我了断,试图保全家人,却在最后一刻,出于医者的良知或是对苏家卸磨杀驴的愤恨,留下了这本催命符。
“好……好得很!”贺凌渊怒极反笑,将那残本狠狠摔在地上,“苏家为了这泼的富贵,竟然找了这么个庸医,合谋欺瞒朕!他们把朕的皇嗣当什么?当成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吗?!”
“皇上息怒!”李德福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奴才方才还带人去了一趟暖阁,又让人彻底搜查了承乾宫……”
“搜到了什么?”
“珍妃娘娘如今还在暖阁昏迷不醒,太医不宜挪动。奴才在承乾宫内殿的一处极其隐秘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李德福双手高举,托盘上放着一个雕工精致却透着诡异气息的黑瓷瓶。
“经太医查验,这瓶中剩下的,正是张太医绝笔中提到的‘转生丹’。”李德福声音低沉,“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催命得子药’。”
铁证如山。
从收买花匠涂油,到指使宫女引路,再到这早已死去的胎儿和藏在宫中的虎狼之药,所有的线索在此刻终于闭合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贺凌渊拿起那瓶药,放在鼻端轻轻一嗅,那股独特的苦涩气息让他瞬间回想起珍妃怀孕之前的日子。
那时她总是嚷着心悸失眠,连连召太医开安神药。当时他去承乾宫探视,闻到的便是这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与此刻手中的药味如出一辙。
当时他并未多想,只随口一问,便被珍妃以“安神汤味苦”娇笑着忽悠了过去。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安神药,想必当时她吃的就是这个药!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这场欺君的戏码就已经开场了。
然而,在最初的震怒过后,贺凌渊冷静下来,看着那叠连号的银票和粗劣的油桶,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就在这时,殿外的太监匆匆来报:“皇上,内阁首辅苏敬亭……此时正跪在宫门外,脱簪戴罪,求见皇上。”
贺凌渊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宫阙,望向那漆黑的夜空。
“来得倒是快。”他声音冷漠如冰,眼中再无半点君臣情谊,“刚好朕看完这份脉案,他也到了。看来苏首辅的消息,比朕这个皇帝还要灵通啊。”
养心殿外,寒风萧瑟。
曾经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下的内阁首辅苏敬亭,此刻正如同一条老狗般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发须凌乱,官帽放在一旁,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知道,苏家完了。
从得知珍妃在满月宴上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步棋走歪了。
直跪到月落参横,更漏声咽,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才伴随着沉闷的声响,缓缓开启。
李德福并未高声唱喏,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宣苏敬亭入殿觐见,随即屏退了左右所有宫人,连自己也守在了百步开外。
偌大的养心殿内,唯余君臣二人相对。
那一夜,殿内的烛火晃动了许久,无人知晓这最后时刻,究竟是君王的雷霆震怒,还是老臣的泣血哀求。
只知道当苏敬亭再次跨出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寅时的更鼓恰好敲响。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首辅大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去了脊梁,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要停顿许久。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殿宇,只留下一个佝偻而萧条的背影,一点点被深宫冗长的黑暗吞没。
苏家,在这漫漫长夜的尽头,终是落幕了。
夜色渐退,边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映照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夜风雨的紫禁城。
苏敬亭佝偻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宫门尽头,一个太监便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养心殿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凄惶:“皇上……千鲤池暖阁那边传话来,珍妃娘娘……醒了。”
贺凌渊正站在窗前,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听到这个消息,他挺拔的身形微微一僵,放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什么?”
“娘娘知道孩子没了,一直在哭……她……想见皇上一面。”太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娘娘,这是最后一面,求皇上成全。”
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德福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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