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潮退去,留下满目疮痍却又异常“干净”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的浓烈魔气与血腥味似乎都被那贪婪的虫群舔舐一空,只剩下焦土、裂痕、以及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
骨魔尊者独木难支。它那庞大的白骨魔躯上伤痕累累,尤其是硬接靖王一戟留下的那道焦黑裂口,几乎要将它拦腰斩断,眼眶中的幽火黯淡飘摇,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它死死盯着下方栖霞塔,尤其是塔内那个昏迷的身影,白骨下颌开合,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充满了怨毒与不甘。但理智终究压过了复仇的冲动——幽影已死,它自身重伤,麾下魔军溃散,再战下去,恐怕真要步幽影后尘。
“撤!”
一声干涩沙哑、饱含无尽恨意的精神波动扫过战场残余的魔军。骨魔尊者再不敢停留,庞大魔躯猛地向后一转,卷起滔魔气,裹挟着附近尚能行动的少量高阶魔头与亲卫,化作一道惨白的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流火泽深处疾遁而去,速度竟比来时更快上三分,显是动用了某种损伤本源的遁术。
靖王夏元罡并未追击。他手持惊蛰戟,周身雷光缓缓收敛,威严的面容上也带着一丝疲惫。连续与两尊炼虚魔尊激战,尤其是最后逼得骨魔尊者狼狈遁逃,消耗亦是巨大。他目送骨魔远去,直到那惨白遁光消失在际翻滚的魔云之中,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电屑的浊气。
“殿下!”凌绝霄等人已从塔楼中飞出,上前见礼,个个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疲惫。
“清点伤亡,加固城防,救治伤员。”靖王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魔军虽退,不可松懈。流火泽深处,恐有变数。”
“遵命!”陈玄副城主连忙领命,拖着伤体开始指挥残存的守军与修士。
靖王的目光,落向了栖霞塔方向,更准确地,是落在了被星漪扶着、昏迷不醒的王铮身上。他的眼神复杂,有探究,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此子今日展现出的手段与心性,实在太过惊人。化神修为,竟能主导斩杀一尊炼虚魔尊,即便借助了外力与机缘,其本身也绝对堪称妖孽。
“他情况如何?”靖王问道。
星漪微微摇头,清冷的脸上难掩忧色:“伤及本源,气血神魂皆受损极重,体内更有数股力量冲突,情况……很不乐观。”
靖王略一沉吟,翻手取出一枚龙眼大、通体紫金、表面有细雷龙游走的丹药,递了过去:“此乃‘九转龙雷护心丹’,皇室秘制,对稳固根基、调和冲突有奇效。先给他服下,吊住性命。待此间事了,本王再寻宫中御医与供奉为他诊治。”
星漪微微一怔,这丹药一看便知珍贵无比,甚至可能对炼虚修士都有效用。她并未推辞,郑重接过:“多谢殿下。”
靖王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去处理战后诸多事宜。栖霞城虽守住,但损失惨重,城墙破损,阵法几近崩溃,城中百姓与低阶修士死伤无算,需要尽快稳定人心,修复防御,防备魔军卷土重来。
接下来的数日,栖霞城内外一片忙碌。
城防重新布置,残破的阵法被机阁阵法师带着弟子日夜修复。战死者的遗体被收敛安葬,伤员得到救治。来自大夏王朝后方与各宗门的援军与物资也陆续抵达,带来了生力军与重建的希望。
关于此战的细节,尤其是王铮以化神之躯主导斩杀炼虚魔尊的惊世之举,不可避免地在幸存者中传开,并且迅速向着外界扩散。无数道或震惊、或好奇、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投向了栖霞城中那座临时被划为禁区、由靖王亲卫与星陨阁弟子共同守护的僻静院落。
院落内,王铮一直昏迷不醒。
星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凌绝霄、葛丹师等人也时常前来探视。靖王赐下的“九转龙雷护心丹”确实神效,服下后,王铮体内那几股冲突肆虐的力量被强行压制、调和了不少,破碎的经脉开始缓慢愈合,苍白如纸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
但他始终没有醒来。仿佛神魂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或者,是在全力对抗、消化此战带来的恐怖反噬与……收获。
时间一过去。栖霞城的重建有条不紊,城外战场也被彻底清理。那些被虫群吞噬后残留的些许魔气残渣,被阵法净化。魔军溃散时遗落的零星法器、储物袋等,也成了守军的战利品。关于王铮那恐怖虫群的议论,渐渐被战后琐事与新来的修士话题冲淡,但“虫魔”、“诡修”等私下里的称谓,却悄然在部分修士中流传开来。
转眼,便是一个月后。
深秋的寒意笼罩了流火泽边缘,栖霞城外的戈壁吹来的风格外凛冽。院落中的灵植叶片已开始泛黄。
这一日,星漪照例为王铮渡入一丝温和的星辰之力,滋养他干涸的经脉与神魂。做完这些,她正欲起身去调息,目光无意间扫过王铮的脸庞,动作忽然一顿。
王铮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星漪屏住呼吸,清冷的眸子紧紧盯着。
又过了许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双紧闭了一个月的眼睛,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眸光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映着从窗棂透入的黯淡光,没有任何焦点。仿佛沉睡了太久,已然忘了如何“看”。
星漪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王铮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掠过简陋的屋顶梁木,掠过窗棂,最后,落在了床边星漪那清冷而熟悉的容颜上。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仿佛连思考都是一种负担。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干涩沙哑的气音。
星漪立刻取过一旁温着的灵泉水,心地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喂入。
清凉的泉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生机福王铮的眼眸中,那层笼罩的茫然与空洞,终于开始缓慢地褪去,一丝属于“王铮”的、惯有的冷静与疏离,如同水底的沉沙,渐渐浮现。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在星漪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了一下四周陌生的环境。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自己身上,尤其是那只依旧裹着厚厚灵药绷带、隐隐作痛的左手。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拼凑起来。高的魔影,虫潮的嘶鸣,时空的凝固,魔尊的崩塌与逃遁的元婴……最后是撕裂神魂般的剧痛与无尽的黑暗。
他……还活着。
而且,似乎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那么一丝丝。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更加清晰的疲惫与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刚恢复些许的意识。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哀嚎,丹田空荡,经脉滞涩,神魂仿佛布满了裂纹,稍微动念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哪怕只是最表层的清醒。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气力。
“栖霞城,靖王安排的静院。”星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若仔细听,能察觉那清冷之下,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波动,“你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王铮心中默念。比他预想的要久。看来此番透支,确实山了根本。
“外面……情况如何?”他更关心战局。
“魔军已退,骨魔尊者重伤遁走,短期内应无力再犯。靖王殿下坐镇城中,各方援军已至,城防正在重建。”星漪言简意赅,将最重要的情况告知。
王铮微微点头,悬着的心放下大半。栖霞城守住了,大夏西线暂时稳住,他的搏命没有白费。至于骨魔遁走……他并不意外,炼虚魔尊若一心想逃,同阶都难以留下,何况当时己方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问出邻三个问题:“我的……虫子们……如何?”
星漪目光微微一闪,她知道那些虫子对王铮的重要性。“你昏迷后,它们自行退回了你的储物空间。靖王殿下下令,此处列为禁区,无人敢打扰。只是……”她顿了顿,“你那只暗金色的主虫(噬魂帝虫白),还有虫群中部分甲壳呈现金蓝色的个体,在退回前,气息似乎都强盛了许多,尤其是吞噬了幽影魔尊残留的魔元与魂力后。”
王铮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吞噬炼虚魔尊的残骸与本源,哪怕只是一部分,对虫群的滋补也是难以估量的。白或许能借此巩固初生的帝虫血脉,甚至有所突破。金蓝噬魔甲虫经过实战与吞噬,其融合特性与对魔气的克制能力,应当会更进一步。金统帅的噬灵蚁主力大军,经历了如此规模的血战与吞噬,族群的整体实力与凶性必然大涨。
这算是此战惨烈代价后,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他又缓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那虽然混乱虚弱、却不再激烈冲突的气机,知道靖王赐下的丹药起了关键作用。
“替我……多谢靖王殿下。”他低声道。
“殿下这几日亦曾来过,很是关牵”星漪道,“你如今醒来,是否要通知殿下与凌长老他们?”
王铮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暂时……不必。我需先……自行调息几日,稳住伤势。”他现在的状态太差了,连坐起都困难,实在不宜见人,尤其是靖王这等炼虚大能。他需要时间,理清体内状况,也理清此战的得失与后续。
星漪理解地点点头:“好。我会守在院外,不会让旁人打扰。”
“有劳。”王铮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真诚的谢意。这一个月,想必是她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星漪微微偏开目光,没有回应这份谢意,只是起身,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略显生疏却细致,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恢复了寂静。
王铮躺在榻上,感受着窗外透入的、带着寒意的秋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城池重建的嘈杂声响。劫后余生的虚幻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无比清晰的痛楚与虚弱。
他缓缓闭上眼,却没有立刻沉入深度调息。
心神首先沉入了混棒的洞之郑
洞内景象,让他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空依旧明净,灵气氤氲。中央区域,那片被特意划分出来的“虫域”,此刻气息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活跃!
噬灵蚁皇金的气息明显强盛了一大截,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圈,暗金色的甲壳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复眼开合间,精光四射。它统帅的噬灵蚁主力大军,数量似乎并未减少太多,但个体的甲壳更加厚重,口器更加锋锐,散发出的吞噬气息让整个虫域都微微震颤。
五行奇虫各自盘踞一方,气息也都有所增长,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与后续的“分润”中得了好处。戍土真蛄的甲壳愈发厚重古朴,焚虚火蠊体表的紫金火焰更加凝练,裂宇金螟化作的金线几乎肉眼难辨其轨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还魂幽莲旁的白。它依旧保持着半透明形态,但甲壳上的纹路变得更加繁复深邃,隐隐构成一个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漩涡图案。它散发出的冰冷吞噬意志,让其他灵虫都本能地保持着距离,连金都不敢过于靠近。显然,吞噬了幽影魔尊部分元婴精华与魂力后,它的血脉得到了极大的巩固与提升。
而之前大放异彩的金蓝噬魔甲虫群,此刻正聚拢在一片新开辟的、魔气缭绕(模拟战场环境)的区域,甲壳上的金蓝光芒流转不息,似乎在消化、适应吞噬来的精纯魔气,气息比之前更加凝练、凶悍。
整个虫群体系,经历此战血火洗礼与吞噬炼虚养分后,仿佛完成了一次艰难的蜕变,底蕴与战力,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王铮心中稍定。灵虫是他立身之本,虫群壮大,他恢复底气便足了一分。
退出心神,他开始缓缓运转《青帝长生功》。功法运行得极其滞涩缓慢,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的河床,每一丝生机的流转都带来刺痛。但他耐心引导着,配合体内残留的丹药之力,一点点滋养着受损的根基。
同时,他也分出一缕心神,内视丹田。
那枚魔胎雷种依旧静静悬浮,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光泽黯淡,旋转缓慢。逆转魔胎、强行催动虚空镇雷之力与死寂之意,对它造成的伤害恐怕比肉身更重。需要漫长的时间与海量资源才能恢复,甚至可能留下隐患。
而八色雷躯的气血根基,也因过度透支而亏空严重,许多细微的雷霆符文都黯淡无光,需要重新以雷霆之力淬炼、温养。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还活着,并且拥有了更强大的虫群,见识了更高层次的战斗,对自身力量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
栖霞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流火泽深处的幽冥教与那位“主上”,骨魔尊者的仇恨,噬界魔尊分神的威胁……这一切都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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