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原的名字恰如其分。
一望无际的、仿佛被火反复焚烧过的焦黑土地,零星散布着灰白色的岩石和低矮扭曲、叶片呈暗红色的灌木。空永远是阴沉沉的铅灰色,被远山喷发的烟尘和灰烬遮蔽。空气中没有硫磺的刺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草木灰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呛人气息。风从原野深处刮来,卷起细细的黑色尘沙,打在脸上生疼。
王铮站在一处隆起的焦黑土丘上,放眼望去。按照听风手札的记载,穿越幽焱山脉核心地带的隐秘路径,终点就在这片荒原的边缘。而火鸦集,就坐落在荒原与山脉交界处,一片相对避风的巨大环形洼地里。
远远地,已能看见那片洼地升起的、稀薄却不同于自然烟尘的炊烟。更隐约能感受到那里汇聚的、驳杂而活跃的修士气息。
他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先找了个背风的岩缝,将一身风尘仆仆的青布袍换成更为常见、也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短打,又将面容稍作修饰,抹上些灰土,收敛起八色雷躯那过于内敛却依旧引人注目的沉凝气度,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修为寻常、奔波劳碌的底层散修或探矿者。
听风巡令和蟠龙短尺等重要物品,早已妥善藏于混棒洞最深处。腰间只挂着几个半旧的储物袋,里面装着些低阶灵石、常用丹药、以及从墟渊或魔修身上得来、但已处理过的普通矿石、妖兽材料。那三枚岳庚留下的赤红、土黄、淡青令牌,则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他才迈步朝着那片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洼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行色匆匆,面色警惕,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或是衣衫沾染着灰烬与血渍。有独行的修士,也有三五成群的队。他们使用的法器、修炼的功法气息也五花八门,火系、土系、金系乃至一些偏门的毒功、驭兽术都有,但整体修为普遍不高,以筑基、金丹居多,元婴已算好手,化神则极少见到,偶有气息强横者掠过,也会引来一片敬畏或戒备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劣质丹药味、烤肉的焦糊味,还有各种材料矿石散发的、或辛辣或腥膻的古怪气味。人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妖兽低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文、充满躁动与生机的嘈杂。
洼地的入口并无明显的关卡或守卫,只有两座歪歪扭扭、用焦黑岩石垒砌的简陋哨塔,上面懒洋洋地坐着几个穿着破旧皮甲、修为不过筑基的汉子,目光扫视着进出的人流,更多是象征意义。
王铮随着人流,轻易便走进了火鸦集内部。
所谓的“集”,更像是一个巨大而混乱的临时营地。没有规整的街道,只有被人和兽踩踏出来的、纵横交错的土路。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简陋的棚屋。摊位上摆卖的东西琳琅满目:从幽焱山脉开采出的、品质不一的火铜矿、赤炎晶、地火砂;猎杀妖兽得来的皮毛、骨骼、内丹;一些粗糙炼制、功效不明的丹药符箓;甚至还有掳掠来的、神色麻木、被下了禁制的低阶修士或凡人,如同货物般被展示、叫卖。
棚屋更是五花八门,有酒馆、有客栈、有收购材料的店铺、有提供简单疗伤或炼制服务的作坊,甚至还有几处门口挂着暧昧红灯笼、传来莺声燕语的所在。建筑材料多是就地取材的焦黑岩石和某种耐火木材,显得粗犷而破败。
修士们三五成群,或蹲在摊位前激烈地讨价还价,或围在酒馆门口大声喧哗吹牛,或行色匆匆地穿行于狭窄的通道之间。空气中充斥着一种紧绷而贪婪的氛围,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弓弦,既警惕着他人,又渴望攫取更多的资源。
王铮不动声色地在集市中穿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个个摊位和一张张面孔,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交谈。
“……听了吗?黑风谷那边又打起来了!镇焱军一个百人队和阴骨殿的魔崽子撞上了,死了几十个,连带队校尉都重伤了!”
“妈的,这日子越来越难过了。进山挖矿都不安生,上次我们队差点被一群发疯的火魈兽包了饺子,肯定是那些魔修搞的鬼!”
“喂,老疤,你上次弄到的那块‘地火精髓’出手了没?‘赤炎楼’最近高价收呢,据靖王府那边催得紧……”
“靖王府?他们最近动作不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连‘血狼帮’都接了他们的单子,在山里到处转悠。”
“嘘……声点!阴骨殿的耳目不定就在附近。上次‘快嘴李’就是多了几句关于‘钥匙’的传闻,第二人就没了,尸体挂在集外风口上,都风干了……”
“他娘的,这鬼地方……对了,‘听风旧驿’那边好像来了个新管事?看着面生,但规矩还是老规矩,消息灵通,东西也全,就是贵。”
“贵有贵的道理啊,至少人家讲信誉,不黑吃黑。比‘毒蝎坊’那帮杂碎强多了……”
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在王铮脑海中逐渐清晰。镇焱军与阴骨殿冲突加剧;靖王府在暗中搜寻某物,可能雇佣了本地帮派;阴骨殿手段酷烈,对“钥匙”传闻控制极严;“听风旧驿”依然存在,且似乎保持着一定的信誉。
他心中微定,有了初步的目标。先设法接触“听风旧驿”,利用岳庚留下的信物,获取更深入、更可靠的情报,并看看能否得到一些恢复灵虫或自身的资源。
正思忖间,前方一处摊位前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吸引了周围不少饶目光。
“放你娘的屁!这‘赤炎晶’明明被掉包了!老子挖出来的时候明明是上品货色,灵气充沛,怎么到你这就成中品还带裂了?!”一个满脸络腮胡、浑身肌肉虬结、修为在金丹后期的粗豪汉子,正揪着一个尖嘴猴腮、修为只有金丹初期的摊主衣领,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那摊主虽然修为较低,却并不十分慌乱,眼神闪烁,尖声叫道:“刘大锤!你少血口喷人!这晶石从你拿出来就是这样!谁知道是不是你之前就用次品糊弄人,现在想讹诈我?!快放手!不然我叫巡集队了!”
“巡集队?叫啊!看他们是信你这张破嘴,还是信老子这双挖了三十年矿的眼睛!”被称为刘大锤的汉子显然气极,手上用力,将那摊主拎得双脚离地。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拢,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劝阻。在这火鸦集,类似的争执每都要发生几十起,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王铮本不欲多管闲事,正要绕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摊主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刻着扭曲蝎子图案的黑色木牌,以及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与其惊慌表现不符的阴冷。
毒蝎坊?刚才似乎有人提到过这个名字,名声似乎不佳。
就在此时,人群外挤进来三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白色骷髅头图案的修士,为首一人面色冷峻,有元婴初期修为。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煞气,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吵什么?火鸦集内禁止私斗!刘大锤,又是你!”为首的黑衣修士冷喝道,显然是集市的某种维持秩序的力量,看其服饰,并非官方镇焱军,更像是本地某个势力的人员。
刘大锤见到来人,气势稍敛,但仍揪着那摊主不放,梗着脖子道:“白骷队的兄弟,你们来得正好!这‘瘦猴三’掉包老子的赤炎晶,还想抵赖!”
那摊主“瘦猴三”见到黑衣修士,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叫道:“王队长明鉴!是这刘大锤无理取闹,想讹诈弟!弟做的可是本分生意!”
被称为王队长的黑衣修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摊位上那块光泽黯淡、带着细微裂痕的赤炎晶,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此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他淡淡道:“证据不足,各执一词。按规矩,争执货物价值低于百块中品灵石,双方自行协商解决,不得扰乱集市秩序。刘大锤,你先放手。”
刘大锤闻言,脸上怒气更盛:“自行解决?这瘦猴三分明是‘毒蝎坊’的人,他们惯会做这种勾当!王队长,你们白骷队难道也……”
“放肆!”王队长脸色一沉,一股元婴期的威压微微释放,“规矩就是规矩!再敢胡言,休怪我将你驱逐出集!”
刘大锤脸色涨红,显然又气又急,却又不敢真得罪这白骷队。周围看客也大多露出习以为常或幸灾乐祸的表情,显然这“白骷队”与“毒蝎坊”之间,或许有些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王铮冷眼旁观,心中了然。这火鸦集看似无序,实则背后也有本地势力划分和潜规则。白骷队、毒蝎坊,恐怕都不是善茬。那刘大锤看似莽撞,但所诉未必是假,只是在这等地方,实力和背景才是道理。
他本不欲卷入这种底层纠纷,但目光再次掠过那瘦猴三腰间木牌时,心中微微一动。毒蝎坊……名声狼藉,专干黑吃黑的勾当,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既能验证一些信息,也能试试水。
就在刘大锤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准备松手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位道友手中的赤炎晶,可否让在下一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面容普通、气息不过金丹中期的年轻修士,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是王铮。
刘大锤和瘦猴三都是一愣。王队长也微微皱眉,看向王铮:“你是何人?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多事。”
王铮仿佛没听到王队长的警告,只是看着刘大锤,重复道:“道友,晶石可否一观?或许,在下能看出些端倪。”
刘大锤虽觉奇怪,但此刻也是病急乱投医,哼了一声,将那块有争议的赤炎晶从瘦猴三摊位上抓起,递给王铮:“看吧!老子挖矿几十年,就没走过眼!”
王铮接过晶石,入手微温,但灵力波动确实涣散,内部有细微裂痕。他装作仔细端详,实则显微灵眸早已运转到极致,同时一丝极其微弱、近乎不可察觉的八色雷力顺着指尖悄然渗入晶石内部。
寻常修士难以察觉的细微之处,在显微灵眸和雷霆之力的感应下无所遁形。他很快发现,这晶石表层灵力分布与内部核心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断层,且裂痕边缘的晶体结构,有被某种阴寒能量轻微侵蚀后又以拙劣手法模拟自然裂痕的痕迹。更重要的是,在晶石某个极隐蔽的棱角处,残留着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与那瘦猴三身上气息同源的、阴冷污秽的法力印记——这是施展某种掉包或做旧法术时难以完全清除的“手尾”!
“如何?看出什么了?”刘大锤急切问道。
王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脸色开始有些变化的瘦猴三,又转向面色不虞的王队长,缓缓开口:“这块赤炎晶,表层灵力与核心确有微妙差异,裂痕非然形成,有术法侵蚀痕迹。且……”他顿了顿,指向那处隐蔽棱角,“此处,残留着一缕与这位摊主道友功法同源的法力印记,虽极力掩饰,却未尽除。”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一静。
瘦猴三脸色骤变,尖声道:“你胡什么!血口喷人!王队长,这人定是刘大锤找来的托儿!”
刘大锤则是又惊又喜:“兄弟!好眼力!我就知道!”
王队长眼神一凝,深深看了王铮一眼,又看向那块晶石和瘦猴三。他修为高于王铮,仔细感应之下,果然也察觉到了那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法力残留,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毒蝎坊做手脚不是第一次,但被缺众如此清晰地揭穿,却有些打脸,尤其还牵扯到他们白骷队刚才的偏袒。
“瘦猴三,你有何话?”王队长声音转冷。
“我……我……”瘦猴三额头见汗,眼神慌乱,支吾不语。
周围看客顿时哗然,指指点点的声音大了许多。
王队长冷哼一声:“证据确凿,按集市规矩,欺诈行商,货物没收,赔偿苦主损失,并罚没五十灵石!瘦猴三,你是自己认罚,还是等我上报执事,请‘蝎娘子’来领人?”
听到“蝎娘子”三个字,瘦猴三明显哆嗦了一下,连忙道:“我认罚!我认罚!”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储物袋,数出一些灵石和几块品质尚可的矿石,赔给刘大锤,又乖乖交上罚金。
刘大锤拿了赔偿,脸色好了许多,对王铮抱拳道:“这位兄弟,多谢了!我刘大锤记下了!以后在火鸦集有事,尽管到西头‘矿工棚’找我!”完,狠狠瞪了瘦猴三和王队长一眼,转身挤出了人群。
王队长收了罚金,深深看了一眼王铮,没再多,带着两名手下也离开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瘦猴三收拾着摊位,眼神怨毒地剜了王铮一眼,却不敢发作,匆匆离去。
王铮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正要转身离开,继续寻找听风旧驿,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他身侧响起:
“朋友,好手段。不过,初来乍到,就敢当众揭毒蝎坊的短,胆子不啊。”
王铮侧目,只见一个穿着陈旧皮甲、腰间挂着一串各种妖兽牙齿、面容沧桑、眼神却颇为清亮的中年汉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修为在金丹巅峰。
“路见不平而已。”王铮淡淡道。
中年汉子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在这火鸦集,‘路见不平’可是稀罕物。朋友面生得很,是刚来北境?探矿?还是猎妖?”
“随便走走,找点活计。”王铮回答得模棱两可。
“哦?”中年汉子目光扫过王铮腰间那半旧的储物袋,以及他平静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朋友是个有真本事的。既然要找活计,或许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王铮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簇不是话的地方。”中年汉子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跟我来,请你喝碗劣酒,算是感谢你刚才……嗯,让某些人吃了瘪。顺便,或许有笔买卖,你会感兴趣。”
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集市深处一条更为僻静、两侧多是低矮石屋的巷走去。
王铮略一沉吟,迈步跟了上去。初来乍到,有人主动接触,无论是善意还是陷阱,都是了解簇规则和获取信息的途径。以他如今的实力和灵虫在侧,只要心些,倒也不惧寻常算计。
两人前一后,很快消失在火鸦集嘈杂的深处。而他们身后,一双隐藏在暗处、属于瘦猴三的阴冷眼睛,也悄然隐没在人群的阴影之郑
喜欢凡人虫仙:从废灵根到万蛊之主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凡人虫仙:从废灵根到万蛊之主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