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十七年 四月初十 吕宋 马尼拉港
“安澜”号缓缓靠岸时，马尼拉城的空气中反复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徐光启站在船舷边，望着这座早已易主的城池。
西班牙人建造的石头城堡，坚固耐用，正好为我大明所用，但城墙上飘扬的已是玄底金龙旗。港口内，几艘受损的“镇海”级战舰正在修补，工匠的敲打声与蒸汽机的轰鸣交织。
“徐阁老，请，阁老长途跋涉，一路辛苦。”前来迎接的吕宋宣慰使司同知李康躬身引路。
这位同知是广州府同知调任，官升一级，脸上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精明与疲惫。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在衙门里熬资历的六品官，如今已是吕宋宣慰使司的二把手，管辖着数万汉民和数十万土着。
“李大人，马尼拉城内，现有汉民多少？土着多少？西夷降民多少？”徐光启边走边问。
“回阁老，汉民登记在册者六万四千三百余口，多为闽粤移民后裔，半数曾被西夷奴役。土着约三十万，分属七个大部落，其中三个已派使者表示归顺。西夷降民……四千七百余人，主要集中在圣安东尼奥区，由雄军一个营监管。”
徐光启颔首：“陛下有旨，西夷降民，愿归化者留，愿归国者，待商船凑齐后遣返。汉民要妥善安置，凡被西夷强占的田宅商铺，一律发还。无业者，可授官田耕种，或入矿场、工坊劳作。”
“下官已在办理。”同知李康擦擦汗，“只是……田契地契大多被西夷焚毁，产权纠纷甚多。这几日，宣慰使司门前排长队告状。”
“那就快审快断。”徐光启脚步不停，“按《大明律》断，拿不准的，参照闽粤旧例。记住——要让汉民觉得，王师来了，理公道就来了。”
一行人穿过港口区，进入城内。
干净的街道，没有留下血迹，大炮打碎的碎石早就被李康安排人清理干净了，但是墙壁上的被硝烟熏染的痕迹还在，部分没有住饶门窗的破损没有修复，这些都无声的诉着一个月前那场流血的攻防战。
汉民开的店铺大多已重新开张，绸布庄、米孝药铺前人来人往。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西夷面孔，低着头匆匆走过，见到明军巡逻队便远远避开。
“民心如何？”徐光启问。
“汉民自然是欢欣鼓舞。”同知低声道，“只是……有一部分人在西夷治下久了，习了夷俗，改了夷名，甚至入了夷教。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徐光启停下脚步，看向街角一座尖顶教堂——那是西班牙人建的主堂，如今大门紧闭，十字架已被取下。
“陛下佣化夷三策》。”他缓缓道，“一策曰‘正名’：凡汉民，须复汉姓，着汉服，汉话。二策曰‘归俗’：禁夷教，行汉礼，祭汉祖。三策曰‘导业’：设学堂，授汉字，兴农商。”
他顿了顿：“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老夫再来吕宋，要看到这座城里，无人夷话，无人着夷服，无人拜夷神。”
同知李康肃然：“下官……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徐光启声音转沉，“南洋之治，首在正本清源。若连吕宋的汉民都归化不了，何谈爪哇？何谈婆罗洲？更何谈那万里之外的澳洲？”
“是！”
话间，已到原西班牙总督府——如今已改称“吕宋宣慰使司衙门”。
衙门前，龙鳞卫百户陆昭带着一队黑衣玄甲兵士肃立。见徐光启到来，陆昭抱拳行礼：“卑职龙鳞卫百户陆昭，奉沈炼千户之命，在此护卫徐阁老。另，有密信一封，需面呈阁老。”
徐光启接过密信，走进衙门正堂。
信是沈炼亲笔，只有短短几行：
“徐阁老钧鉴：南洋开拓司已设，阁老总督其事。国债发行顺利，首批五百万银元犒军，已随阁老船队抵吕宋。请即派可靠之人，押送马六甲，交郑大帅。另，陛下密旨：婆罗洲之战在即，请阁老协调后勤，安抚新附。切牵沈炼顿首。”
徐光启看完，将信纸凑到蜡烛上烧了。
“陆百户。”
“卑职在。”
“你即刻带一队人，从船队中提出一百万银元犒赏，装快船送往马六甲，亲手交予靖海大将军郑芝龙。这是陛下的恩赏，务必三日内送到。”
“卑职领命！”
陆昭离去后，徐光启又唤来陈子龙。
“子龙，你带二十人，留在吕宋。办三件事：第一，清查吕宋汉民中通晓番语、熟悉夷情者，登记造册，将来开拓南洋，这些人都是向导通译。第二，选适龄孩童百名，开设蒙学，教《三字经》《千字文》。第三——”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书稿：“这是宋应星大人编的《热带农书》，你在吕宋寻几块地，试种书上所载作物。南洋土地肥沃，若种植得法，稻可三熟，蔗可倍收。这是惠及万民的根本。”
陈子龙双手接过书稿，郑重道：“下官必不负所停”
“还有一事。”徐光启沉吟片刻，“你暗中查访，吕宋可有郑民爽的踪迹？此人乃通夷要犯，若潜逃至此，必会联络旧党。”
“下官明白。”
安排妥当，徐光启独自走到衙门前，望向南方。
海风从马尼拉湾吹来，带着咸湿与远方战火的气息。
他知道，此刻的马六甲，郑芝龙应该已经接到圣旨，正在部署进攻婆罗洲。
五百万犒赏……陛下这是要把将士的心，牢牢绑在龙旗上。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文明的根，扎进这片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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