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 夜 苏州 周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阴沉的脸。
周永年,苏州丝业行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他对面坐着徽州茶商胡四海,矮胖身材,留着两撇鼠须。
“程万年那个老狐狸,投了八十万,还要加码到一百万。”周永年咬牙,“沈千斤那个墙头草,也跟着投了六十万生丝。王汝霖更狠,两百箱景德官窑瓷器——那都是贡品级的货色!”
胡四海嘬着牙花子:“听卫国公张国纪亲自去了扬州,许了他们专营权,关税减半,还提供低息贷款……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逼?”周永年冷笑,“国债三分利,咱们放贷,最低五分!南洋那地方,瘴疠横行,土人凶悍,西夷环伺,能不能赚钱还两呢!程万年他们这是昏了头!”
“可朝廷背书……”胡四海迟疑,“陛下内帑拨五百万犒军,国库十四亿……这实力,南洋不定真能成。”
“成了也是他们吃肉,咱们喝汤!”周永年拍桌,“我派人打听过,那专营权竞标,起步价就是五十万国债认购。咱们两家加起来,才认购十万——连门槛都够不着!”
胡四海不话了,只是嘬牙花子。
“所以,咱们得另谋出路。”周永年压低声音,“国债不能买,但钱不能不赚。我联络了几个山西的票号,他们愿出钱,咱们出面,组个‘江南钱业同盟’。五分息揽储,八分息放贷——专做那些想买国债又不够门槛的商饶生意。”
胡四海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商人钱少,够不着五十万的门槛,但又眼红南洋的利。咱们给他们放贷,收八分息,稳赚不赔!”
“正是。”周永年眼中闪过狡黠,“这事要快,要在国债章程正式颁布前,把风声放出去。你我在江南商界还有些面子,振臂一呼,从者必众。”
“可……”胡四海想起什么,“朝廷若查起来……”
“查什么?”周永年嗤笑,“咱们一不偷税,二不犯法,正经放贷,朝廷管得着?《大明律》哪条不许民间借贷了?”
正着,管家慌慌张张冲进来:“老爷!不好了!龙鳞卫……龙鳞卫来了!”
周永年脸色一变:“多少人?”
“三……三十多个!黑衣玄甲,已经把前后门都堵了!带头的是个千户,姓沈!”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至门外。
门被推开。
沈炼一身玄甲,腰佩防破军长刀,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他身后,两名龙鳞卫抬着一口木箱,重重放在地上。
“周东家,胡东家。”沈炼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奉旨查案,叨扰了。”
周永年强作镇定:“沈千户……不知龙鳞卫驾临,所为何事?”
“两件事。”沈炼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扔在桌上,“第一,启十四年,苏州丝价暴涨,市面缺货,而你周记仓库中,囤积生丝两万担。经查,你勾结苏州府仓大使,虚报库存,哄抬物价——此事,周东家可认?”
周永年冷汗涔涔:“这……这是污蔑!那些丝是……”
“第二,”沈炼打断他,又掏出一本账册,“启十五年至今,你周记钱庄放印子钱,月息最高达二十分。借债人无力偿还,被你逼死三条人命——此事,可认?”
“冤枉啊!”周永年噗通跪倒,“沈千户明鉴!这都是人诬告!周某向来守法……”
“守法?”沈炼冷笑,一脚踢开木箱盖子。
箱子里,是满满的借据、账册、往来书信。
“这是从你密室搜出的。”沈炼拿起一张借据,“王二狗,借银十两,月息二十分。逾期三月,被你打断双腿,投河自尽——白纸黑字,你画的押。”
他又拿起一封信:“这是你写给仓大使的,许他五千两银子,让他虚报库存——你的亲笔,要不要比对笔迹?”
周永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胡四海更是抖如筛糠。
“周永年。”沈炼俯身,盯着他,“你可知,朝廷为何发国债?”
“为……为筹钱……”
“错。”沈炼直起身,“国库有银十四亿,陛下内帑还有两亿三。朝廷不缺钱。发国债,是给你们这些商人一个机会——一个洗白上岸、改换门庭的机会。”
他环视这间奢华的密室:“可你呢?囤积居奇,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现在还敢串联组什么‘钱业同盟’,与国债争利?你是觉得,龙鳞卫的刀不够利,还是陛下的话,你可以不听?”
周永年浑身颤抖,一句话也不出。
“带走。”沈炼挥手。
两名龙鳞卫上前,架起周永年。
“沈千户!沈大人!饶命啊!”周永年嘶声哭喊,“周某愿捐家产!愿认购国债!一百万!不,两百万!求您……”
声音渐远。
胡四海瘫在椅子上,裤裆已湿了一片。
沈炼看都没看他,只丢下一句话:“胡东家好自为之。国债,买或不买,朝廷不强求。但若再搞动作——”
他按了按腰间的防破军刀。
刀鞘漆黑,刀柄暗红。
胡四海连滚带爬跪倒:“买!买!胡某愿认购五十万……不,八十万!现银!明日就送到户部!”
沈炼转身离去。
密室重归寂静,只剩胡四海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声响。
窗外,夜色深沉。
而龙鳞卫的黑衣玄甲,已融入这夜色,向下一个目标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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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 紫禁城 文华殿
朝会。
启皇帝朱由校看着林墨白呈上的最新国债认购清单,笑了。
“三,一千八百万。江南那帮人,果然识趣。”
清单上,程万年一百万,沈千斤六十万生丝折价,王汝霖两百箱瓷器折价,胡四海八十万现银……甚至周永年,在被龙鳞卫查抄前,也认购了三十万。
“周永年的家产,清点完毕。”沈炼在旁禀报,“计现银一百二十万,田宅商铺折价八十万,生丝存货折价六十万。合计二百六十万。已充入国债专户。”
朱由校颔首:“周永年本人呢?”
“按《大明律》,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者,斩。两罪并罚,已判斩立决,家产充公。其子周文远未涉案,免罪。”
“嗯。”朱由校淡淡应了一声,仿佛死的不是江南巨富,而是一只蚂蚁,“其他商人呢?”
“风声鹤唳。”林墨白接口,“苏州、杭州、松江,凡有头有脸的商贾,都在抢购国债。原定的一千万额度,昨日已售罄。臣已请示袁阁老,增发一千万,今日一早又售出三百万。”
他顿了顿:“另,卫国公从扬州发来密信,江南商贾已联名上书,愿组‘南洋开拓商团’,集体赴南洋设厂开矿。条件是——专营权延长至八年,关税再减一成。”
“准。”朱由校毫不犹豫,“告诉他们,只要守规矩,朝廷不吝厚赏。八年专营,关税减六成——但每设一厂,须雇土着百人,办学堂一所。每开一矿,须建医馆一座,聘医师三人。做不到的,专营权收回。”
“臣明白。”
“还有,”朱由校看向沈炼,“郑民爽有消息了吗?”
“尚无。”沈炼低头,“沿海各卫所严查三日,未发现踪迹。郑芝龙大帅在吕宋外海设卡,也未见可疑船只。此人……或已潜逃至婆罗洲,投奔荷兰残部。”
朱由校眼神一冷:“传令郑芝龙,攻下文莱后,搜捕郑民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徐阁老到哪儿了?”
“昨日已过广州,预计初十抵马六甲。”
朱由校点头,目光投向殿外。
色湛蓝,万里无云。
真龙之瞳悄然开启。
视野里,江南方向的金色财气,正汹涌汇向北京。那几缕灰黑色的怨气,已消散殆尽——周永年的死,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者。
泉州方向,徐光启的青色文气已与南洋的淡金色气运开始交融。那是文明的火种,即将在蛮荒之地点燃。
而南洋方向,郑芝龙、卢象升的赤色兵锋,已如离弦之箭,指向婆罗洲。
更远处,那股深红色的英吉利气运,越来越近,已到印度洋边缘。
“传旨。”朱由校收回视线。
“内阁明发诏书:国债总额增至五千万,分三批发校第一批已售罄,第二批两千万,四月十五开售。凡认购者,皆录‘忠义商贾册’,子孙科考,酌情加分。”
“另,设‘南洋开拓司’,以徐光启为总督,张国纪为副,林墨白兼理财政。司衙暂驻泉州,统筹南洋移民、开矿、通商事宜。”
“再,诏告下:凡赴南洋之民,每户授田百亩,免赋十年,官府给种子、农具、路费。闽、粤、浙三省,今年秋闱增设‘南洋科’,专取通夷情、晓海事者,授南洋官职。”
他一连串命令颁下,殿内诸臣奋笔疾书记录。
袁可立、李邦华、徐光启(虽已南下,但其职仍挂)、毕自严、王在晋……这些大明最顶尖的头脑,此刻都围绕着一个目标运转——南洋。
“陛下。”首辅袁可立最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国债五千万,移民百万户,开科取士……这是国朝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老臣愚钝,只问一句:若事不成,若南洋反复,若西夷反扑……该当如何?”
殿内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朱由校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海图》前。
他手指从京师出发,划过中原,划过江南,划过台湾,划过吕宋、爪哇、马六甲,最后停在婆罗洲,停在更南方的澳洲。
“袁阁老,你看这图。”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二百年前,三宝太监的舰队到过忽鲁谟斯,到过木骨都束,到过方。那时候,大明的龙旗,插遍西洋。”
“后来呢?舰队没了,海图封了,船厂废了。西夷的船来了,占满剌加,占吕宋,屠我汉民,掠我财货。为什么?因为我们退了,我们缩回来了,我们觉得那片海没用。”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朕的舰队又出去了。不仅出去,还要站稳,还要生根。国债、移民、开科——这些都是根。根扎深了,树才不倒。南洋反复?那就再打一遍。西夷反扑?那就打回去。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不敢来。”
他走回御座,坐下。
“至于事成不成……”朱由校笑了,笑容里带着穿越者特有的、看透历史的笃定,“朕相信,事在人为。诸卿也当相信——相信大明的将士,相信大明的百姓,相信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孕育的文明,有着无与伦比的生命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生命力,能让我们的文字,写在万里之外的学堂里;能让我们的稻种,种在瘴疠丛生的土地上;能让我们的子孙,站在曾经西夷的堡垒上,告诉世界——”
“这里,是大明的海。”
殿内,落针可闻。
然后,袁可立深深一躬:“老臣……明白了。”
李邦华、毕自严、王在晋……所有人,齐齐躬身。
那一刻,他们真正理解了这位年轻皇帝的野心。
那不是开疆拓土的野心。
那是文明播种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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