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十七年 四月初三 寅时初刻 紫禁城 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通明。
二十三位绯袍大员分列两侧，蟒袍玉带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内阁首辅袁可立须发如银立于左首，次辅李邦华、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武英殿大学士张国纪、文华殿大学士毕自严紧随其后。
六部堂官按序排列，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神色肃穆，帝国银行行长林墨白立在殿柱阴影处。
长案上，三份电报译稿墨迹未干。
“都看完了？”御座上的声音平静无波。
无人应声，只有官员们的窃窃私语。
“那便议。”朱由校身体前倾，玄色常服的衣袖拂过案沿，“先封赏。郑芝龙、卢象升，三月转战三千里，下吕宋，克巴达维亚，取马六甲。阵亡三千七百二十三人，伤五千四百余。该赏，还是该罚？”
兵部尚书王在晋率先踏出，甲胄轻响：“陛下！当重赏！将士浴血万里，扬威异域，慈功勋，国朝百年未有！若不赏，寒三军之心！”
礼部右侍郎吴甡立即反驳：“王尚书此言差矣！郑芝龙以海盗受抚，骤封侯爵；卢象升武弁出身，已晋国公。恩宠已极，岂可再赏？当待南洋全定，振旅还朝，再论功行赏，方合祖制！”
“待全定？”王在晋冷笑，“吴侍郎可知南洋多大？岛屿数千，土邦上百！全打下来要几年？将士这几年就白流血流汗？”
“王尚书！封赏须有度……”
“度？”王在晋嗓门拔高，“将士在前线拼命，你在北京谈‘度’？某问你——”
“够了。”
两个字，不高，却像冰水泼进热油。
朱由校抬眼，目光扫过二人：“吵能吵出封赏？袁阁老，你。”
首辅袁可立微微躬身，声音沉厚：“陛下，老臣以为，当赏‘名’、赏‘实’、赏‘将来’。”
“细。”
“郑芝龙已爵至定海侯，卢象升已爵至定国公，皆极品。再晋，唯王爵可授——异姓王，国朝二百载未轻封。故臣以为，可赐郑芝龙‘靖海大将军’号，卢象升‘定远大将军’号，皆加太子少保衔。此赏名也。”
“阵亡将士，追赠官爵，入祀忠烈祠，地方立碑，春秋祭祀。重伤者赐‘忠勇伤帛银章，免赋免役。此慰英灵也。”
“有功将士，依新颁《军功赏格》，核发启银元。士卒每人五十至二百元，军官依级倍增。阵亡者三倍，伤残者双倍。此实惠也。”
袁可立顿了顿：“至于郑、卢二位，可另赐玉带、蟒服、金牌，增禄米，荫子弟。待南洋全定，陛下再行封赏，方是稳妥。”
朱由校不置可否，看向徐光启：“徐阁老以为？”
徐光启沉吟：“老臣附议袁阁老。然有一事——南洋新土，亟需官吏。老臣请于封赏诏中明示：凡南洋将士，愿留驻屯垦者，每功勋点可换田二十亩，永免赋税，可传子孙。如此，既安将士之心，亦实边陲之民。”
“善。”朱由校颔首，“便依此议。王尚书，兵部即刻核功，三日内名录呈报。”
“臣遵旨！”
朱由校目光转向户部尚书毕自严：“毕尚书，国库现存银元几何？”
毕自严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去岁岁入两亿八千万元，岁出一亿九千万，结余九千万。历年积存，截至上月底，国库实存银元十三亿七千八百余万枚。”
暖阁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十三亿七千八百万！
启八年实行银元新政，废银两，改铸币，建大明帝国银行，修水泥道路通全国各县，通铁路与各省首府。八年下来，国库之丰，已超洪武、永乐盛世。
“既如此，”朱由校淡淡道，“阵亡将士抚恤、有功将士赏银，皆从国库支取。按新制，阵亡者每家五百银元，重伤三百，轻伤一百。另——”
他顿了顿：“朕再从内帑拨五百万银元，专犒征南洋将士。郑芝龙所部巨鲸海军、卢象升所部雄军，凡参战者，每人再加赏二十元。此银不走兵部，由龙鳞卫押送，直发军郑”
“陛下圣明！”王在晋激动跪地。
五百万内帑！每人再加二十元！这是大的恩赏！
“起来。”朱由校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封赏议定，第二事——南洋后续方略。郑芝龙电文言‘请旨’，诸卿以为，下一步该当如何？”
众人目光投向长案上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
吕宋、爪哇、马六甲已标红。再往南，婆罗洲如巨龟匍匐，苏门答腊似长蛇蜿蜒，更远处，星星点点的岛屿散落大洋。
“陛下。”兵部侍郎孙传庭踏前一步，这位以知兵着称的年轻侍郎眼中闪着光，“臣以为，当趁胜进击，一鼓作气，荡平婆罗洲！”
他手指点向巨龟般的岛屿：“婆罗洲，东西千里，南北八百。北有文莱苏丹国，南有荷兰残部，东有西班牙据点。然簇富金矿、钻石、香料，更关键的是——”
他的手指向下划，划过一串珍珠般的岛屿：“从簇向南，经苏拉威西、帝汶、松巴，直至澳洲北岸。春链，乃通往澳洲之跳板。若控此链，则澳洲门户洞开，秦王世子南下之路畅通无阻！”
“臣反对！”李邦华摇头，“孙侍郎勇则勇矣，然未免操牵吕宋、爪哇、马六甲新下，民心未附，官吏未置，粮道未稳。此时再攻婆罗洲，若后方生变，首尾难顾。依臣之见，当休兵半载，消化战果，稳固三地，再图南下。”
“半载？”孙传庭急道，“李阁老！兵贵神速！此刻西夷新败，惊魂未定，正该一鼓作气！若待其喘息过来，荷兰从印度调兵，西班牙从美洲增援，葡萄牙勾连英吉利，则南洋局势危矣！”
“孙侍郎所言，岂非穷兵黩武？”吴甡冷声道，“国库虽丰，亦当量入为出。去岁修黄河堤，赈陕甘旱，建四大船厂，造铁甲舰，哪一项不是巨万开销？今又南洋大征，阵亡抚恤，将士封赏，移民安家……虽存银十三亿，亦当为长远计！”
朱由校忽然笑了。
“吴侍郎忧国，朕心甚慰。”他起身，踱到海图前，手指轻点婆罗洲，“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转身，看向众人：“马六甲海峡，每年过路商船几何？”
“据荷兰旧档，去岁三千二百艘。”徐光启接口，“每船抽十一税，岁入约一百五十万银元。”
“吕宋金矿，年出多少？”
“西班牙旧账记载，八万两，值一百二十万银元。”林墨白补充，“若以新法开采，可翻倍。”
“爪哇香料？”
“胡椒、丁香、肉豆蔻，去岁输出值二百万。朝廷统购抽三成，岁入六十万。”
朱由校走回御案，手指轻叩桌面：“三项相加，三百三十万。这还只是眼下。若商路畅通，矿场扩建，移民垦殖，三地岁入，五年内可达千万。”
他看向吴甡：“吴侍郎，朕问你——用三百万军费，换每年千万岁入，这买卖，做不做？”
吴甡语塞。
“但这钱，不是白来的。”朱由校目光投向林墨白，“林行长，前日你奏请发挟南洋开拓国债’，缘由。”
所有饶目光集中到这位启十年出誓文华状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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