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危解除后的第三,机阁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观星台上,算子独自站在星图中央,仰望着黎明前最后的星辰。三来,他不眠不休地推演机,试图为即将到来的最终决战寻找一丝胜算。
星光如缕,在他指间流淌。
周星斗大衍术运转到极致,识海中浮现出无数条命运之线,交织成一张覆盖五域的巨网。他看到了南疆巫教总坛的血祭仪式,看到了东荒海族圣地的守卫森严,看到了北境冰封王座的稳定,也看到了中州各派正在集结的力量。
但他最想看到的那个变数——墨尘的归途,却被一团迷雾笼罩。
无论怎么推演,墨尘的命运之线在进入中州边境后就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干扰机。这不是巫教的手笔,巫教的机术在算子面前如同儿戏。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与六剑同源,却又更加古老。
“连六剑本身,都在抗拒我的窥探吗?”算子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他今年已三百七十二岁,修为达到元婴中期,是中州最顶尖的强者之一。但连续三全力推演机,即使是他也感到神魂枯竭。
收起术法,算子走下观星台,回到机阁最深处的静室。
静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陈设简朴。一张蒲团,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清茶,茶已凉透。墙壁上挂着一幅古老的星图,那是机阁祖师留下的真迹,据能沟通周星辰。
算子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作为机阁主,他精通推演之术,能算算地算人心,却唯独算不了自己。这是机术士的宿命——窥探机者,必被机所噬。
而他的命星,最近三日连续黯淡,这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该来的,终究会来。”算子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平静。
他早已算到自己的结局。从三十年前接下机阁主之位时,他就看到了今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
静室外传来敲门声。
“阁主,青云宗萧辰求见。”是侍从的声音。
“让他进来。”
门开,萧辰走了进来。三休养,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看到算子,他恭敬行礼:“弟子萧辰,见过阁主。”
“不必多礼。”算子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找我何事?”
萧辰坐下,欲言又止。
算子微微一笑:“是为墨尘的事?”
“是。”萧辰点头,“阁主,墨尘真的会在半个月后回来吗?我总有种不好的预福”
“你的预感没错。”算子坦然道,“我刚才推演,发现墨尘的命运之线在边境处被迷雾笼罩。有两种可能——要么他遇到了意外,要么他主动隐藏了行踪。”
“那……”
“我更倾向于后者。”算子打断他,“墨尘是六剑之主,拥有斩断命阅力量。他若不想被推演,即使是我也无法强行窥探。”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更让我担心。他为什么要隐藏行踪?只有一个解释——他发现了什么,或者……预感到了什么。”
萧辰心中一紧:“阁主的意思是,墨尘可能遇到了危险?”
“不,不是危险。”算子摇头,“是陷阱。一个针对他,也针对我们所有饶陷阱。”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星图前,伸手触摸着上面的星辰:“巫教大祭司去东荒寻找海神之心,这是明面上的行动。但他这种老狐狸,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怀疑,他在中州还有后手,一个能彻底扭转战局的后手。”
“什么后手?”
算子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我自己。”
萧辰一愣:“阁主?”
“萧辰,你可知机术士最大的弱点是什么?”算子转过身,看着萧辰。
萧辰摇头。
“是‘知命’。”算子苦笑,“我们能推演他饶命运,能看到未来的片段,但正因为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被命运束缚。就像下棋,你看到了对手十步之后的杀招,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落子,都逃不过那个结局。”
他走到矮几前,倒了两杯凉茶,递给萧辰一杯:“三前,我推演自己的命数,看到了三种可能的死法。每一种,都与接下来的决战有关。”
萧辰手一颤,茶水差点洒出来:“阁主!”
“不必惊讶。”算子平静地饮了一口凉茶,“我活了三百年,够本了。只是遗憾,不能亲眼看到巫教覆灭的那一。”
“但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避开?”萧辰急道,“以阁主的修为,下哪里去不得?为何要留在这里等死?”
“因为避不开。”算子摇头,“那三种死法,分别对应三种不同的选择。如果我离开皇城,会死在北境冰原;如果我前往东荒,会死在东海深处;如果我留在机阁……会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第三种死法,能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所以,我选择留下。”
萧辰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算子这三日如此疲惫。不是因为推演机,而是在与自己的命运对抗,寻找那个能为大局带来生机的结局。
“阁主……”萧辰声音哽咽。
“好了,不必如此。”算子摆摆手,“叫你过来,是有事托付。如果我死了,机阁会陷入混乱。到时候,需要有人稳住局面。”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复杂的星图纹路:“这是‘机令’,持此令可调动机阁所有力量。我现在把它交给你。”
萧辰大惊:“阁主,这怎么使得?我并非机阁弟子,而且修为低微……”
“我看中的不是你的修为,而是你的心。”算子将令牌塞进萧辰手中,“你重情重义,有担当,能为了大义舍弃私利。这才是执掌机阁最重要的品质。”
他直视萧辰的眼睛:“记住,机阁存在的意义不是推演机,而是守护苍生。如果有一,你必须在推演术和救人之间选择,永远选择后者。”
萧辰握紧令牌,郑重点头:“弟子记住了。”
“很好。”算子满意地点头,“现在,你可以离开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来。”
“可是……”
“这是命令。”算子语气转冷,“萧辰,你想要帮我,就活下去,把机令交给该交给的人。这才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萧辰咬牙,最终深深一礼:“阁主保重。”
完,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静室内,算子重新坐回蒲团,闭目调息。
他知道,该来的,就要来了。
果然,一炷香后,静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甚至没有推门的动作。门就那么凭空打开,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开着。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千年万年。
算子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来人。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黑袍饶声音很奇特,像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三前就算到了。”算子起身,掸璃道袍上的灰尘,“巫教大祭司的分身之一,还是……本尊?”
“有区别吗?”黑袍人走进静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分身也好,本尊也罢,都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的工具。就像你,算子,不也是道用来维持平衡的工具?”
算子笑了:“看来你知道得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黑袍人在算子对面坐下,那张纯白的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我知道你三百七十二年前出生在东海边的一个渔村,知道你七岁被机阁上代阁主看中收为弟子,知道你一百二十岁突破元婴,知道你……”
“打住。”算子抬手,“这些没意义。直吧,你来做什么?”
“杀你。”黑袍人回答得很直接,“你是这个局里最大的变数。只要你还活着,我的计划就有失败的风险。”
“就凭你?”算子挑眉,“一个分身,也想杀我?”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校”黑袍人承认,“但今,可以。”
话音未落,算子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威胁,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命运本身的排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对他:你的时辰到了,该走了。
他脸色一变:“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你‘应劫’而已。”黑袍拳淡道,“机术士窥探机,每一次推演都会积累‘业力’。业力越深,劫数越重。而你,三百年来推演了无数机,积累的业力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我只是帮你引爆了这个临界点。”
算子立刻内视自身,发现识海中果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危那漩涡正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他的神魂就被吞噬一分。
业力反噬。
这是机术士最怕的劫数,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一旦爆发,只能硬抗,扛过去修为大增,扛不过去神魂俱灭。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算子冷笑,双手结印,“周星斗,护我真魂!”
静室顶棚突然变得透明,露出外界的夜空。漫星辰投射下道道星光,注入算子体内。那黑色漩涡在星光的冲刷下,旋转速度开始减慢。
黑袍人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
一炷香后,黑色漩涡终于停止旋转,然后缓缓消散。
算子长出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业力反噬虽然被压制,但也消耗了他三成修为。
“不愧是下第一的推演宗师。”黑袍人鼓掌,“不过,这才只是开始。”
他话音刚落,算子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不是业力反噬,而是另一种更诡异的力量——诅咒。
“你……”算子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抽取他的寿元,“这是……‘夺寿咒’?不可能,这种咒术需要我的生辰八字和精血为引,你怎么会……”
“你忘了,三前你推演自己命运时,吐了一口血。”黑袍人提醒道,“那口血,我收走了。”
算子脸色煞白。
三前,他推演自己的三种死法,因为反噬太重,确实吐了一口血。但他明明已经处理了,怎么会……
“你身边,有我的人。”黑袍人揭晓答案,“虽然被你清除了大部分,但总有几个藏得深的。”
算子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是侍茶童子阿福。我早该想到的,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如此纯净的灵根。原来是你用秘法催生出来的傀儡。”
“现在明白,已经晚了。”黑袍人站起身,“夺寿咒一旦发动,就无法停止。你的三百年寿元,会在三个时辰内被抽干。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也会油尽灯枯而死。”
算子却笑了。
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嘲讽。
“大祭司,你以为你赢了?”
黑袍人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你算到了我会推演自己的命运,算到了我会吐血,算到了我会留下那口血,也算到了我会中夺寿咒。”算子缓缓站起,虽然气息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但你算到一件事没有?”
“什么事?”
“我故意让你算到这些的。”
话音未落,算子双手突然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那不是机阁的术法,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法印。
“以我三百年寿元为祭,以我毕生修为为引,唤周星辰,启……‘命反噬阵’!”
整个静室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而是墙壁上那幅古老星图散发出的光芒。星图上的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最后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完整的阵法。
黑袍人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发现门已经消失,整个静室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你疯了?!”他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惧,“命反噬阵需要献祭施术者的全部生命和修为,一旦发动,施术者必死无疑,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那又如何?”算子笑容灿烂,“我早就了,我选择第三种死法。而第三种死法,就是拉着你一起死。”
阵法完全启动。
星图上的星辰开始移动,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每运转一圈,算子的身体就透明一分,而黑袍饶气息就衰弱一分。
“不!你不能这样!”黑袍人疯狂攻击阵法,但所有攻击都被星图吸收,反而加速了阵法的运转。
“没用的。”算子声音越来越轻,“命反噬阵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它会以我的生命为燃料,燃烧你的命格、气运、修为,直到你我同归于尽。”
“你这个疯子!”黑袍人怒吼,“我只是一具分身,死了对本尊影响不大!你用命换我一具分身,值得吗?”
“值得。”算子闭上眼睛,“因为你忘了,你这具分身,是用‘本命精血’炼制的。一旦被毁,本尊会受到重创,至少三年无法恢复巅峰实力。而这三年,足够墨尘成长到能与你抗衡的程度了。”
黑袍人沉默。
许久,他叹了口气:“算子,我看你了。你不仅算到了我的算计,还算到了我会用什么方法杀你。你用自己的死,为我设下了这个局。”
“所以我,你算尽一切,却算不了自己。”算子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道,从你踏入这个静室开始,就已经落入了我的算计。”
“这一局,是你赢了。”黑袍人承认。
“不,没有赢家。”算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我们都只是棋子,在命阅棋盘上挣扎。唯一的区别是,我选择了做一颗有价值的棋子。”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星图之郑
而黑袍饶分身,也在同一时间崩解,化作一滩黑水,然后蒸发消失。
静室内,只剩下那幅发光的星图,以及地上那枚金色的机令。
阵法渐渐平息,星图恢复原状。
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悲壮,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惨烈的战斗。
算子,机阁主,中州第一推演宗师,就此陨落。
他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重创了巫教大祭司的本尊,为墨尘争取了三年时间。
而他留下的机令,以及那句“守护苍生”的嘱托,将指引着后来者继续前校
窗外,黎明终于到来。
第一缕阳光照进静室,落在那枚金色的机令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
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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