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有大臣陆续入座。
顺着二人视线望去，詹徽与户部尚书赵勉正聚于一处。
其旁，更有众多官员陆续前来。
以翰林院学士与御史台官为首，三五成群，竟隐隐占据宴席近三分之一席位。
见状。
茹常眉间愁绪愈发难解。
“虽不愿承认——”
“但他们所言，细细思之，确有道理。”
“一个清明之朝，对外动兵当反复权衡，慎之又慎。”
“可如今，兴师却不经廷议，连我这兵部尚书亦毫不知情。”
“若非此前曾奏请圣上退兵还京，已惹颜震怒。”
“否则，今回我也必随众质询。”
茹常叹息，神色不甘，“秦大人，你，我等是否已沦为唯命是从、忘却职守之佞臣？”
此言一出，秦文用不禁苦笑，沉吟片刻，终是道：“过往种种，回头想来，确实匪夷所思。”
“但茹大人莫要忘记——你我，乃至满朝公卿，可曾真正预料过最终之局？”
“无论是初时太子病危、流民赈济、新粮现世，还是赋税革新、军制整顿……”
“这一系列变局，若换作你我执掌大局，可否做到如此？”
茹常摇头，苦笑道：“这一年之变，远胜过去数十年所见，乃至史册所载。”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单论当初，在钟山行宫得见之大明国运图景——”
“慈景象，岂是寻常臣子所能窥见？”
此事。
当年诸多重臣皆曾亲历。
一时之间。
秦文用亦不禁神情恍惚。
“来，正是从那时起，皇上原本对未来之规划，便悄然生变！”
“正是！”詹徽也露出沉思之色。
“若非如此，近日何来如此众多新政推行？”
“甚至，连昔日被视为悖逆先贤之道的‘格物院’，如今也赫然设立？”
“竟有可能演变为比国子监更为关键的育才之所？”
“实乃百年未遇之巨变！”
“的确如此！”秦文用微微颔首。“或许这也正能明，方才詹尚书、赵尚书等人何以如此激愤。”
“而你我二人，却选择了缄默。”
茹常闻言，面露疑惑：“此话怎讲？”
秦文用继续道：“先前茹大人问我，朝局剧变之际，你我两位尚书竟毫无所知，只知随声附和，是否算得上谄媚之臣？”
“这本是个难以作答的诘问。”
“但若从结局来看……”
“终究，后续的发展皆是向好。”
“至于燕王之事，想必无需我们揣测。”
“今日，自会见分晓！”
茹常沉吟片刻，随即释然点头：“今日虽为庆功之宴……”
“却也可能，正是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
“詹徽等饶举动，在陛下与那位皇长孙眼汁…”
“或许，恰恰是一次向下阐明立场的良机！”
语毕。
秦文用望向远方——
只见数十名宦官依次列队而出，分赴各处传召大臣。
二人顿时明白：宴会……开始了！
与此同时，詹徽亦缓缓起身。
“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积蓄勇气。
片刻之后。
目光已满是决然。
在身后数十道视线的注视下，他率先站直身躯，整理衣冠。
继而迈步挺胸，昂首前行！
另一侧。
户部尚书赵勉紧随其后，霍然立起。
他神色甚至比詹徽更为笃定，目光扫过四周，信念如铁。
“诸位，请！”
另两边，则是翰林院诸学士与都察院众御史……
众人似心有灵犀。
纷纷展颜而笑，语气坚定：
“詹大人，我等今日之举，或可称得上最后一搏。”
翰林学士队伍中，为首者声音微颤却字字铿锵：“随着格物院不断扩张，大明各州府皆设分支，更甚者，朝廷九大镇边藩王之中，自燕王府始，竟首次设立军部学府，乃至北平府太学……”
“岂有此理！太学乃先贤讲经论道之地，岂容九流之人凌驾于圣师贤士之上？”
“荒谬绝伦！”
“若各地纷纷效仿，持续推进，将来这下，还有我等儒门经义立足之处吗？”
此人话音方落。
身旁一位御史立刻接言：“都察院职在监察百官，却独不能制约藩王！”
“致使燕王屡屡越礼犯制，无人制止——擅自兴建军事学府，无视朝廷规束，私育骁勇善战之将！”
“北元已然覆灭，他还要这许多将士何用？”
“其心难测！”
“今甫建奇功，竟又贸然图谋高丽？”
“且不论万一失手，便会前功尽弃，不仅我方损兵折将，更将养虎遗患！”
“纵使成功——”
“一介藩王，如何可绕过朝廷，暗掌高丽之权？”
“此后是否还需源源不断地输送钱粮、兵员、器械，助其愈发壮大？”
“倘若日后因此生乱，当年钟山之变便将重演！”
“即便皇上信任亲子，可继任者呢？”
几人言辞激烈，慷慨激昂，仿佛全身热血皆在此刻沸腾。
此时此刻。
伴随着他们的议论之声。
一行队伍气势凛然，步伐稳健，直趋称武楼而去。
临近门前。
交谈之声骤然止息。
最终。
众人齐声宣誓：
“今日两位尚书大人，愿以前途为注，不惧牺牲，与我等共进共退！”
“无论成败，吾辈甘为大人马前之卒……”
“唯听两位尚书号令！”
众人一心表志，忠诚可见。
詹徽身旁，赵勉只觉重任在肩，霎时间胸膛挺起，心中信念愈加坚定。
“詹大人，今日凭我等一身正气，相信皇上定能明辨是非！”
“体察吾等百官赤诚之心！”
“大明之兴，不在征伐，而在安定！”
“值此大胜之机，我等亦当畅抒胸臆，为民请命。”
“自此以后，若我大明百年无战事。”
“广施恩泽于四海，与邻邦和睦共处。”
“必将重现当年万邦来朝的汉唐辉煌！”
听罢身旁赵勉所言，詹徽微微颔首，轻声道：“但愿如此。”
他并未驻足，依旧稳步向前。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再是当年深受洪武帝器重的吏部尚书。
自从追随二皇孙之后，他便清楚，自己的仕途或许已然走到尽头。
然而——
他岂能甘心？
他詹徽，出身官宦世家，父辈曾任吏部尚书；自洪武十五年登科入仕，八年间步步高升，至洪武二十三年便已执掌吏部，后更获封太子少保。
原本，他注定将成为大明江山的栋梁之臣，三朝元老！
可仅仅因一次站队之误，竟要断送自身前程，甚至累及整个家族？
他如何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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