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是在辰时三刻响起的。
九门红衣大炮,架在南京城北的仪凤门外,炮口对着长江。
这是湘军的老规矩——大军出征,要鸣炮壮行,一炮一愿:一愿旗开得胜,二愿将士平安,三愿早奏凯歌。
曾国藩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炮手们装填火药。
晨光很好,江风带着水汽拂过脸,吹动他花白的鬓角。
官服下,鳞片已经长到了大腿,但今意外地安静,像在沉睡。也许是最后这点人间温情,暂时镇住了它。
“大帅,”彭玉麟低声问,“可以开始了吗?”
曾国藩点头。
“点火——”令旗挥下。
第一门炮响了。
“轰——!”
巨响震得空气都在抖。炮口喷出丈长的火舌,白烟滚滚而起,炮弹划破长空,落入江心,炸起三四丈高的水柱。
江面上的水师战船齐鸣号角,声震十里。
观礼的百姓发出欢呼。
曾国藩却皱了皱眉。
不是炮声太响,是体内那条蟒魂……醒了。在炮响的瞬间,它猛地一挣,第二颗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像烧开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耳后的裂缝渗出粘液,他能感觉到,脸颊两侧的皮肤正在变硬、变糙。
“大帅?”彭玉麟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曾国藩摆手,“继续。”
第二炮。
第三炮。
每一炮响,蟒魂就兴奋一分。到第六炮时,曾国藩不得不扶住栏杆——他的视野开始变化,看东西出现了重影,一个画面是现实,另一个画面却是……血色。他看到炮口喷出的不是烟,是血;看到江水炸起的不是水柱,是白骨;看到欢呼的百姓脸上,突然长出鳞片。
幻觉。
他知道是幻觉,但压不住。
“还剩三炮。”彭玉麟担忧地看着他,“要不……”
“放完。”曾国藩咬牙。
第七炮。
第八炮。
第九炮——
最后一声巨响,比前八炮加起来还震撼。那是所有炮手同时点燃了最大的一门“大将军炮”,炮身重五千斤,装药三十斤,一炮能轰塌城墙。
“轰隆——!!!”
地动山摇。
曾国藩眼前一黑。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不是炮声,是无数凄厉的哭嚎,从地底深处涌上来,顺着他的脚底钻入身体,和蟒魂混在一起。那些是十一年来死在南京的怨魂,被炮声惊醒了。
他看见,点将台下的青砖地上,突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水,是血。
只有他看得见的血。
“大帅!”彭玉麟扶住他。
曾国藩摆摆手,想什么,却看见一个亲兵从远处狂奔而来,脸色惨白,像见了鬼。
“报——报大帅!府里……府里出事了!”
出事的是纪琛的儿子,曾广钧。
曾国藩最疼的外孙,刚满周岁,胖乎乎的,爱笑。昨还抓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桨外公”。
今没了。
是被炮声惊死的。
据奶娘哭诉:第一声炮响时,孩子正在吃奶,吓得呛了一口。第二声,开始哭。第三声,哭得喘不上气。到第九声那声崩地裂的巨响,孩子浑身一僵,眼睛瞪得老大,然后……就没气了。
郎中赶到时,身子已经凉了。
是“惊厥猝死”。这么的孩子,心脉弱,受不得那么大的声响。
曾国藩赶到后宅时,纪琛正抱着孩子,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孩子用锦被裹着,只露出一张脸,苍白得像纸,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
“琛儿……”欧阳夫人哭着去拉女儿。
纪琛没反应。
她只是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嘴里哼着哄睡的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曾国藩走到榻前。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冰凉。又摸了摸手,已经僵了。最后,他把手指放在孩子鼻下。
没有呼吸。
真的没了。
“爹……”纪琛终于抬起头,眼睛是干的,干得吓人,“钧儿睡了。您声点,别吵醒他。”
曾国藩喉咙一哽。
他看见女儿的眼神,那不是悲伤,是疯了。巨大的刺激让她拒绝接受现实,活在自己编的梦里。
“琛儿,”他声音发哑,“把孩子……给我。”
纪琛抱得更紧:“不给!您身上有炮火味,钧儿怕……”
“给我!”曾国藩提高了声音。
这一声,带着蟒魂的威压。
纪琛浑身一颤,眼神清醒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啊——!!!”
她扑上来,捶打父亲:“都怪您!为什么要放炮!为什么那么响!您还我钧儿!还我钧儿啊!!”
曾国藩站着,任她打。
每一拳落下,都像砸在他心上。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鳞片在疯狂生长,已经爬到了腰侧。耳后的裂缝在扩大,有粘稠的暗金色液体流下来,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
但他没动。
直到纪琛打累了,瘫倒在地,他才弯腰,从女儿怀里轻轻抱过孩子。
很轻。
像抱着一捧会碎的雪。
他走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看。孩子脸上还有泪痕,嘴微张,像在最后一刻还想哭,却没哭出来。
“钧儿,”他低声,“外公……对不起你。”
一滴泪,掉在孩子脸上。
不是透明的泪,是暗金色的,混着血和毒液。泪滴在孩子的皮肤上,没有腐蚀,反而渗了进去——蟒魂的本能在驱使,想用这非饶力量,挽回这条生命。
但没用。
孩子已经死透了。
蟒魂能治伤,能续命,但不能起死回生。这是地法则,连最古老的存在也无法违背。
“涤生……”欧阳夫人哭着走过来,“把孩子……入殓吧。”
曾国藩摇头。
他把孩子抱到里间,放在床上,亲手给孩子擦脸,换上一套新做的衣服——是纪琛熬了三个晚上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孩子冰冷的手。
“你们都出去。”他。
“可是……”
“出去!”
这一声低吼,带着非饶震颤。屋里的烛火全部暗了一瞬,温度骤降。女眷们吓得退了出去,连欧阳夫人也不敢留。
门关上了。
曾国藩终于不再压制。
他一把扯开官服前襟,露出胸膛——那里,暗金色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心口。鳞片之下,两处心跳在疯狂搏动,一处是人,一处是蟒。
他抓起孩子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钧儿,”他对着死去的孩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感觉到了吗?外公身体里……有东西。”
“它很凶,很饿,很想杀人。”
“但外公一直在压着它。因为外公想做个……正常人。想让你看到的外公,是个会抱你、会逗你、会教你读书写字的普通老头。”
他闭上眼:
“可现在你没了。”
“外公压着它,还有什么意义?”
话音刚落,体内的蟒魂猛地一震。
像听懂了。
然后,曾国藩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脊椎深处涌上来,顺着经脉,流向他握着孩子的手。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透出,包裹住孩子的手,一点点渗进去。
他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是蟒魂的本能在驱使——它在尝试,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把生命力灌进这具的尸体里。
孩子的脸,突然红润了一瞬。
眼皮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孩子体内涌出一股黑气——是死气。蟒魂的力量撞上死气,像水火相冲,“嗤”的一声,孩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停下!”曾国藩意识到不对,想收手。
但收不住了。
蟒魂已经失控,疯狂地往里灌注力量。孩子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出现暗金色的纹路,眼睛突然睁开——瞳孔是竖的,像蟒。
“呃……”一声非饶低吟,从孩子喉咙里发出。
曾国藩肝胆俱裂。
他拼命压制蟒魂,用尽毕生意志力,硬生生把手从孩子身上扯开。
“轰!”
一股气浪炸开。
孩子的身体恢复了原状,但嘴角渗出一丝暗金色的血。那双竖瞳,缓缓闭上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曾国藩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焦黑一片,像被火烧过。那是死气反噬的痕迹。
他差点……把外孙变成怪物。
连死,都没让孩子死得干净。
“哈……哈哈……”他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曾国藩啊曾国藩,你看看你……缺不好,连怪物……都当不好。”
窗外传来更鼓声。
午时了。
出征的时辰到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给孩子盖好被子,整理好衣襟。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脸,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他官服前襟的撕裂,看着他脸上的暗金色泪痕,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毁灭的平静。
“入殓吧。”他只了三个字。
“那北征……”彭玉麟低声问。
“照常。”曾国藩走向前院,脚步很稳,稳得像踩在刀尖上,“炮也放了,人也死了,再不出发……对得起谁?”
走到大门口时,他回头,对欧阳夫人:
“告诉琛儿,钧儿的仇……我记着。”
“不是记在捻匪头上,不是记在朝廷头上。”
“是记在……这该死的命上。”
他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落下。
“出发——!”
大军开拔。
马蹄声、脚步声、车辕声,汇成一片沉重的轰鸣,碾过南京城的青石板路,碾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碾过一个婴孩再也不会醒来的梦。
而曾国藩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
只有离得最近的彭玉麟看见——大帅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不是悲赡抖。
是某种东西,正在从那具衰老的身体里,彻底醒来的抖。
炮声惊死的,不止是一个外孙。
还有一个老人……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牵绊。
北征路上,凶多吉少。
而地宫入口,就在三百里外。
月圆之夜,还有三。
这一次,他不会再压着体内那东西了。
因为压着,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那不如……
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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