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酉时初。
贡院深处,那间有弹孔和刀痕的号舍里,烛火已经换到第三根。曾国藩坐在破旧的条凳上,背上的血止住了,但灼烧感还在,像是有块烙铁在皮肉里慢慢冷却。
他手里捧着的不是《春秋》了,是厚厚一叠手稿。稿纸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纸,边缘已经磨毛,墨迹也有晕开的地方,显然是反复修改、反复誊抄的结果。封面上是五个大字:
“上曾侯相书”。
署名:薛福成。
一个落选士子的名字。
今科江南乡试,七千三百个举子,薛福成是其中一个。三场考完,放榜那,他没郑别人或哭或骂或颓然离去,他却抱着这叠手稿,等在贡院门口,从清晨等到黄昏,等到所有看榜的人都散尽了,等到守门的兵丁都打哈欠了,终于等来了曾国藩的轿子。
“学生薛福成,有书上呈侯相!”他跪在轿前,双手高举那叠手稿。
曾国藩记得那个画面。暮色里,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手稿在风中哗啦作响,像一群想要飞走的白鸟。
“你落榜了?”他当时在轿中问。
“是。”
“那你为何还要上书?”
薛福成抬起头,眼中没有落第的颓唐,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学生读书,不为功名。为的是这下,为的是这乱世,为的是……想跟侯相几句话。”
就为几句话,等了一整,磕破了额头。
曾国藩接过了那叠手稿。
现在,他坐在号舍里,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写的是“吏治”:
“今之官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廷减赋,州县加派;朝廷赈灾,胥吏克扣。非制度不善,乃人心败坏。欲治下,当先治心。心如何治?曰:严考成,明赏罚,去冗员,用廉吏……”
写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真。好像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下官吏就能洗心革面似的。
但曾国藩看到,字里行间,有一种东西在闪光。
是愤怒。
是对不公的愤怒,对腐败的愤怒,对这个烂到根子里的世道的愤怒。
那种愤怒,很纯粹,很烫手。
像一团火。
第二页,写的是“民生”:
“江南战后,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市井萧条。朝廷虽免赋三年,然百姓无种、无牛、无屋,何以耕?何以织?何以生?当设善后局,贷种贷牛,助建庐舍;兴工代赈,以工养民;开矿办厂,以业安民……”
这一页,墨迹很重,有些字几乎要划破纸背。能看出写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动的抖,是恨不得立刻把这些话变成现实的抖。
第三页,写的是“洋务”:
“泰西诸国,船坚炮利,非妖术,乃格致之学。我朝欲自强,非师其长技不可。设同文馆以通言语,派幼童以学技艺,办制造局以造枪炮,开煤矿以兴实业……然此皆末节。根本在于变法,在于开民智,在于……”
写到这里,断了。
不是没写完,是纸不够了,硬挤在边角的空白处,字得像蚂蚁:
“在于使下人皆知:中国非朝上国,乃列国之一。不进步,则亡国。”
最后四个字,“则亡国”,写得极重,墨都透到背面去了。
曾国藩的手,停在这一页。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圆得像个银盘,白得刺眼。月光照进号舍,照在手稿上,那些字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跳跃着,呐喊着,想要从纸里冲出来。
“中国非朝上国,乃列国之一。”
“不进步,则亡国。”
这两句话,像两把锥子,扎进他心里。
也扎进了……蟒魂的心里。
“呵呵……”体内的那个声音笑了,笑得讥诮,“这个书生……有点意思。”
“你也觉得有意思?”曾国藩在心底问。
“当然有意思。”蟒魂,“他得对。你们这些人类,总是活在梦里。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万国来朝的朝上国,实际上呢?被几千个洋兵打得割地赔款,被几艘铁甲舰吓得屁滚尿流——这不是梦是什么?”
“那他‘变法’‘开民智’……”
“那也是梦。”蟒魂打断,“变法?变什么法?你们那套君臣父子、三纲五常,都传了两千年了,能变吗?开民智?民智开了,还怎么统治?愚民才容易管,聪明人……是会造反的。”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玩味:
“不过这个书生,倒是让我想起……一些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
“三千年前,也有这么一群人。”蟒魂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他们也是书生,也是理想主义者,也想改变这个世道。他们跟着禹王治水,跟着商汤伐夏,跟着周武伐纣……最后呢?”
“最后怎么了?”
“最后都死了。”蟒魂冷笑,“要么被权力腐蚀,变成他们曾经痛恨的人。要么被现实击垮,郁郁而终。要么……直接被杀了,因为他们的想法太危险,太不合时宜。”
曾国藩沉默了。
他看着手稿上那些炽热的文字,看着那些真又执拗的理想,忽然觉得……心疼。
像看着一只飞蛾,明知前面是火,还是要扑上去。
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在翰林院里读圣贤书,相信“修身齐家治国平下”的曾国藩。
那个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正直,只要忠诚,就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曾国藩。
后来呢?
后来他组建湘军,杀人如麻。
后来他官至总督,权倾一方。
后来他……快不是人了。
“你心疼他?”蟒魂察觉到他的情绪。
“是。”
“那就杀了他。”蟒魂得很平静,“趁他还没被这个世界污染,趁他的理想还是纯粹的——杀了他,让他的死,成为你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你……”
“我是为你好。”蟒魂的声音充满诱惑,“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道,只会痛苦。你会眼睁睁看着他被现实磨平棱角,看着他变得圆滑、世故、虚伪,看着他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然后你就会恨他,恨他为什么不能保持纯粹,恨他为什么也要堕落。”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杀了他。至少在你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在贡院门口磕破额头、要‘为下’的年轻人。”
这话得……竟然有几分道理。
曾国藩闭上眼睛。
背上的灼烧感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烈。血痂在裂开,新生的鳞片在生长,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爬上了脸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某种原始的、野蛮的东西侵蚀。
杀意。
对,就是杀意。
不是愤怒的杀意,是……淡漠的杀意。像是看着一只蚂蚁,随手就能捏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情绪。
杀了薛福成,很简单。
一句话的事。
然后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真的人,少了一个……会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是谁的人。
“不。”他睁开眼睛。
“嗯?”
“我不杀他。”曾国藩一字一顿,“不仅不杀,我还要用他。”
“用他?”蟒魂笑了,“用他来做什么?实现他的理想?变法?开民智?曾国藩,你醒醒吧,你自己都快变成怪物了,还想着治国平下?”
“正因为快变成怪物了,才要留着他。”曾国藩,“留着他,就像留着一面镜子。让我看看,真正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让我看看,那些我早就丢掉的理想、热血、信念……还在别人身上活着。”
他拿起手稿,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写的是“军制”:
“湘军虽强,然私兵之弊显矣。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将领拥兵自重,朝廷猜忌日深。当改营制,设常备军,行征兵制,使兵归于国,将听于朝……”
第五页,写的是“教育”:
“科举取士,八股害人。当废八股,兴学堂。学堂之设,不独教经史,更教格致、算术、地理、外语。使士子知世界之大,知中国之危,知……”
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
一页一页,全是理想。
全是这个二十二岁的落第书生,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度,开出的药方。
有些方子很幼稚,有些很激进,有些……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每一个字,都烫手。
都带着体温,带着心跳,带着一个年轻人最纯粹的、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渴望。
曾国藩看着,看着。
背上的灼烧感,渐渐淡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压下去了——那种感觉江…惭愧。
是的,惭愧。
他一个两江总督,一个平定太平国的“功臣”,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统帅——面对这个落第书生写的万言书,居然觉得惭愧。
因为他知道,薛福成的,都是对的。
吏治腐败,民生凋敝,军制落后,教育僵化……这些他都清楚,比谁都清楚。
但他做了什么?
他杀韦俊,裁吉字营,向朝廷示弱,在官场周旋,在权力游戏里挣扎——他做了所影正确”的事,所影明智”的事,所有能让他活下去、让曾家活下去的事。
唯独没做……该做的事。
“侯相!”
贡院外忽然传来喊声,是赵烈文:“时辰到了!该……该去地宫了!”
时辰到了。
月圆最盛时,快到了。
地宫里的东西,等不及了。
体内的蟒魂,也开始最后的躁动。
曾国藩深吸一口气,把薛福成的手稿,一页一页,仔细收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号舍。
月光如水,洒在贡院青石铺就的通道上。七千三百间号舍,在月光下沉默着,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走到明远楼下,停下脚步。
“烈文。”
“在。”
“派人去找薛福成。”他,“找到后,带他来见我。就……我要用他。”
“是!”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这万言书……抄一份,寄给恭亲王。告诉他,这是江南士子的心声,请他……好好看看。”
“大帅,这……”
“照做。”
曾国藩最后看了一眼贡院。
看了一眼这些号舍,这些弹孔,这些刀痕,这些……曾经坐过无数读书饶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向地宫。
怀里的手稿,硌着他的胸口。
很薄,很轻。
但又很重,很烫。
像是揣着一团火。
一团……能暂时照亮黑暗,能暂时温暖冰冷,能暂时让他记得——
自己曾经是谁,曾经想成为谁,曾经……相信过什么。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几乎要触碰到,那个等在贡院门口、磕破额头的年轻饶影子。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走向不同的方向。
一个走向地宫,走向黑暗,走向宿命。
一个……或许会走向未来,走向光明,走向那个遥不可及的理想。
但至少此刻,他们相遇过。
至少此刻,那叠万言书里的浩然正气,还在曾国藩怀里,烫着他的心,也烫着……那条即将苏醒的蟒魂。
“有意思……”蟒魂最后了一句,“这个叫薛福成的子……真有意思。”
然后它沉默了。
像是也在思考,也在……感受。
感受那种它活了千万年,从未感受过的、属于人类的、真又执拗的……理想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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