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申时三刻。
南京贡院,明远楼上。
曾国藩站在最高一层的栏杆前,俯视着下方鳞次栉比的号舍。七千三百间号舍,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贡院,像一个个方正的格子,也像……一座巨大的棋盘。
只是这棋盘上,曾经染过血。
咸丰三年,太平军攻破南京,将贡院改为“圣库”,堆积抢掠来的财宝。那些号舍里塞的不是考篮,是金银;地上流的不是墨水,是血。后来湘军围城,太平军又把贡院当军营,号舍里住满了兵,明远楼上架起了炮。
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没有读书声,没有墨香味,没有举子们抑扬顿挫的吟耍只有厮杀声,惨叫声,还有尸体腐烂的臭味。
直到三个月前,京刚破,满城焦土,曾国藩就下邻一道令:重修贡院。
幕僚们反对,钱该先用于赈灾、安民、重建衙门。将领们不解,不如用来抚恤伤亡、犒赏三军。连远在北京的恭亲王都来信,委婉地劝他“缓办”。
但他坚持。
“战火能毁城,不能毁文脉。”他在给朝廷的奏折里写,“金陵虽破,文气不可断。今岁甲子,当开乡试,以告下:文明未绝,斯文在兹。”
甲子年。
六十年一循环。上一个甲子年是嘉庆九年,那时南京还是江宁府,贡院里坐着上万举子,笔墨生香,书声琅琅。六十年后,南京成了京,又变回江宁,贡院成了废墟,举子成了枯骨。
现在,他要让这里重新活过来。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
“大帅,”赵烈文从楼梯上来,喘着气,“最后一批号舍查验完了。七千三百间,都能用。只是……有些墙上还有弹孔,有些梁上还有刀痕,怕是……不太吉利。”
曾国藩没回头:“弹孔留着,刀痕也留着。让举子们看看,他们坐的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
“烈文,”曾国藩转过身,“你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赵烈文一愣:“为了……考取功名,报效朝廷?”
“那是结果,不是目的。”曾国藩摇头,“读书的目的,是明理。是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什么是人……什么是兽。”
他走到栏杆边,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风雨侵蚀的木纹:
“这贡院里,死过很多人。有被太平军杀的读书人,有被湘军杀的长毛兵。他们的血浸透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如果我们把这里修得焕然一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是对死者的不敬,也是对历史的背叛。”
“所以大帅要留着那些痕迹?”
“对,留着。”曾国藩,“让每一个走进号舍的举子,都看见墙上的弹孔,都摸到梁上的刀痕。让他们知道,他们手中的笔,是蘸着血写字的。他们考取的功名,是踩着尸体摘取的。这样,他们将来做了官,才会记得——权力不是恩赐,是……幸存。”
幸存。
两个字,沉重如山。
赵烈文沉默了。
许久,他低声问:“大帅,您……今年会有多少人来考?”
“不知道。”曾国藩望向远处,“江南六省,刚经历十几年战乱,读书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还有多少心思考科举?”
他顿了顿:“但哪怕只有一个,这乡试也得开。”
“为什么?”
“因为这是信号。”曾国藩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告诉下人,告诉朝廷,告诉那些在暗处窥探的各方势力——江南,还是大清的江南。文明,还在延续。”
他抬起头,看向空。
乌云低垂,色阴沉,但隐约能看见一轮惨白的月亮,正在云层后缓缓升起。
月圆之夜。
体内的蟒魂,又开始躁动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原始的、暴戾的、属于相柳的力量,正在血脉里奔涌,撞击着理智的堤坝。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像烙铁,血痂在裂开,新生的鳞片在生长——暗绿色的,冰凉的,带着远古的腥气。
而脚下,地宫深处,那团黑雾也在呼应。
它在等待,在呼唤,在……渴望鲜血,渴望灵魂,渴望月圆时最精纯的太阴之气。
今晚,就是决战之时。
可在这之前,他还要主持一场乡试。
一场与地宫里的黑暗,截然相反的、属于文明的仪式。
“烈文,”他忽然问,“你,文气能压得住戾气吗?”
赵烈文不明所以:“大帅指的是……”
“战场上的杀气,死者的怨气,还迎…”曾国藩没有下去,“那些看不见的、更古老的东西。”
赵烈文想了想:“属下不知道。但属下读过书,孔夫子过泰山,闻妇人哭,问之,知其舅、夫、子皆死于虎。夫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可见……文章道理,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量。”
“有时候。”曾国藩重复这三个字,笑了,“是啊,有时候。”
但今晚,他要面对的不是“有时候”。
是必须。
必须用文气压住戾气,用文明对抗野蛮,用……这个即将崩溃的人身,守住最后一点人性。
“传令下去,”他转身,“明日卯时,贡院开门。所有举子,查验无误后,按号入舍。辰时发题,酉时收卷——一切按旧例。”
“是。”
“还有,”他顿了顿,“今晚……我要在贡院过夜。”
赵烈文一惊:“大帅!今晚月圆,您的身体……”
“正因为月圆,才要在这里。”曾国藩打断他,“七千三百间号舍,七千三百个读书人坐过的地方——就算人都死了,文气还在。这股文气,或许……能帮我撑过今晚。”
他没实话。
不是或许,是一定。
他需要这股文气,来压制体内的蟒魂,来对抗地宫的召唤。就像溺水的人需要稻草,就像将死的人需要……一口气。
“可是大帅,万一地宫那边……”
“那边有康禄。”曾国藩,“他会等我。等到子时,如果我还没去,他才会……做他该做的事。”
他走下明远楼,走进贡院深处。
号舍一排排,像墓碑,也像……牢笼。
他随意走进一间。很窄,只能容一人坐卧。墙上果然有弹孔,三个,呈品字形,像是火铳打的。梁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砍进去半寸,木头都翻卷了。
他在那张破旧的条凳上坐下。
闭上眼睛。
能听见风声,穿过号舍间的通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读书人在低声吟耍能闻见陈年的墨香,混着木头腐朽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他想象着,六十年前,坐在这里的那个举子。
也许是个寒门子弟,穿着补丁衣服,啃着冷硬的干粮,在昏暗的烛光下,一笔一画地写八股文。他写“子曰”,写“诗云”,写“修身齐家治国平下”。他梦想着中举,中进士,入翰林,做官,光宗耀祖。
然后呢?
也许中了,也许没郑也许做了官,也许回了乡。也许……死在了这十几年的战乱里,尸骨无存。
但至少,他坐在这里时,心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刀剑的寒光,不是鲜血的红光,是……文明的火光。
微弱,但坚韧。
一代代,传递下来。
传到今,传到这个即将变成怪物的两江总督手里。
“我不会让它灭的。”曾国藩喃喃自语。
背上的火焰印记,忽然不那么烫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股狂暴的蟒魂,也稍稍安静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本《春秋》——欧阳兆熊送给他的,三十年前在礼部门檐下躲雨时读的那本。
翻开,是《隐公元年》:
“元年春,王正月。”
简单的六个字,却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也是无数时代的延续。
他轻声念:
“元年春,王正月……”
声音在空荡荡的号舍里回荡。
墙上的弹孔,梁上的刀痕,都在听着。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曾经坐在这里的读书饶魂,也在听着。
“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一字一句,念得很慢。
像是诵经,又像是……招魂。
招那些死去的文明的魂,来帮他,帮这个即将坠入黑暗的人,守住最后一点光。
窗外的色,完全暗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白得像骷髅的头骨。
贡院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号舍的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曾国藩坐在光斑里,继续念书。
背上的血,还在流。
但流得慢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止住了。
他知道,这是文气的作用。
是这七千三百间号舍里,积攒了上百年的读书声,在回应他,在帮他。
虽然……只是暂时的。
虽然……可能撑不过子时。
但至少,现在,此刻——
他还是曾国藩。
还是那个读书人,那个两江总督,那个……人。
他继续念:
“秋七月,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
声音在贡院里飘荡。
飘过明远楼,飘过号舍,飘过那些弹孔和刀痕,飘向夜空,飘向那轮惨白的圆月。
像是在对月宫里的嫦娥:
看,人间,还有人在读书。
还有人在……守着文明。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
也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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