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午时三刻。
南京城西的校场上,雨停了,但色依然阴沉。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映着铅灰色的,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镜子中央,立着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台高一丈,台上竖着一根旗杆,杆顶没挂旗,只悬着一根麻绳,在风中晃晃荡荡。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前排是湘军将领,按品级站立,顶戴花翎,补服蟒袍,在阴沉的气里显得格外刺眼。中间是降将——那些从太平军投降过来的军官,约莫百十来人,穿着没有品级的灰布军装,站得松散,眼神游移。后排是士兵,湘军的,降兵的,混杂在一起,泾渭分明。
所有人都盯着台上。
台上跪着一个人。
韦俊。
太平国北王韦昌辉的弟弟,咸丰六年投降湘军,授参将衔,这些年跟着湘军打了不少硬仗,身上十七处伤,左腿瘸了,右眼瞎了。一个半月前,京破城,他还带着本部人马冲进王府,亲手砍了洪秀全的堂兄洪仁发。
现在,他跪在台上,五花大绑,背后插着一根斩标,标上朱笔大字:“通匪逆将韦俊”。
“通匪?”降将队列里,有韧声嗤笑,“他要是通匪,我们算什么?”
没人接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像是暴雨前的闷热,又像是……屠场里飘来的血腥。
校场外的高台上,曾国藩坐在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卷《春秋》。他没看台下,只是低头看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赵烈文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彭玉麟坐在旁边,手按在腰刀上,指节发白。
还有左宗棠,从福建赶回来,此刻坐在曾国藩右手边,眼睛盯着台上,眼神复杂。
“涤帅,”左宗棠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非要这样吗?”
曾国藩翻过一页书,没抬头:“季高觉得不妥?”
“韦俊是降将里最老实的,这些年没出过岔子。”左宗棠,“杀他,会寒了所有降将的心。”
“寒心?”曾国藩合上书,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总比丢了命强。”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总比……湘军三十万人,都丢了命强。”
左宗棠张了张嘴,最终没出话。
是啊,寒心总比丢命强。
朝廷要裁湘军,要削曾国藩的权。僧格林沁在北方虎视眈眈,官文在武昌摩拳擦掌,就连江西巡抚沈葆桢,都敢扣萧孚泗的船。
湘军现在就像一头被群狼围住的巨兽,看着吓人,实则危险。
必须示弱。
必须表忠。
必须……杀一只鸡,给猴看,也给那些围观的狼看。
韦俊就是那只鸡。
一个降将,杀了,朝廷会满意——看,曾国藩还是听话的,连自己人都杀。
湘军内部不稳的势力会震慑——看,连韦俊这样战功赫赫的降将都杀就杀,你们谁敢闹事?
降将群体会恐惧——看,你们这些“长毛余孽”,能活到今已经是恩典了,别不知好歹。
一箭三雕。
很划算。
曾国藩重新翻开书,继续看。可那些字在眼前跳动,像是活了过来,组成一幅幅画面——
咸丰六年,韦俊投降那,也是这样的阴。他瘸着腿,瞎着眼,跪在湘军大营前,身后是三千残兵。那时曾国藩问他:“为何降?”
韦俊答:“不想弟兄们再死了。”
“你杀了多少湘军弟兄?”
“记不清了。”韦俊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但大帅若能饶过我这三千兄弟,韦俊这颗头,随时可以拿去。”
当时曾国藩没杀他。
不仅没杀,还授了参将,让他继续带兵。这些年,韦俊确实没辜负这份信任——打九江,他第一个登城;打安庆,他断了太平军的粮道;打京,他亲手杀了洪仁发。
可现在,要杀他了。
因为……需要他的头。
因为朝廷需要,因为湘军需要,因为……他曾国藩,需要。
“时辰到——”
监斩官拖长了声音。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降将队列里,有人开始发抖,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湘军将领们面无表情,但眼神躲闪,没人敢看台上。
韦俊抬起头,看向高台。
隔着百步距离,隔着阴沉的,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他和曾国藩对视。
独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了然。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张了张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校场上,清晰地传开:
“大帅——保重——”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刽子手走上前,是个独臂的老兵——咸丰四年长沙保卫战时丢的胳膊。他举起刀,刀身在阴里泛着冷光。
“斩——”
刀落。
声音很闷,像是砍进湿木头里。
血喷出来,不是鲜红,是暗红,在阴沉的气里,黑得像墨。头颅滚落,在木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台边,面朝下。
独眼还睁着,看着台下的青石板。
尸体晃了晃,倒下去,血从脖颈的断口汩汩涌出,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滴。嗒,嗒,嗒,像漏刻的声音,在为谁计时。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降将队列里,有人“哇”地一声吐了。不是恶心,是恐惧,是……兔死狐悲。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呕吐声,抽泣声,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的校场上蔓延开。
湘军将领们依然面无表情,但很多人额头上渗出了汗。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手在抖。
高台上,曾国藩合上书,站起身。
动作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转身时,赵烈文看见——他的手指在抖,抖得书卷都拿不稳。他的脸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在突突跳动。
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不是饶眼睛。
瞳孔细得像针尖,眼白泛着暗绿色的荧光,盯着人看时,像蛇在盯着猎物。
“回衙。”曾国藩,声音嘶哑。
他走下高台,走过校场,走过那些呕吐的、抽泣的、发抖的降将,走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湘军将领。
没人敢话。
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外,校场上才“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凭什么?!韦将军有什么罪?!”
“通匪?他通的哪门子匪?!洪仁发是他亲手杀的!”
“这是在杀鸡儆猴!是在告诉我们这些降将——你们永远低人一等!”
“大帅……大帅怎么能这样……”
“闭嘴!”一个湘军老将怒吼,“再敢议论,军法从事!”
可压不住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不仅是降将,连湘军的老兵,都在心里打鼓——今杀韦俊,明杀谁?后杀谁?是不是所影不听话”的,所影可能不稳”的,都要杀?
高台上,左宗棠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涤生啊涤生……你这是……自绝于下啊。”
彭玉麟没话,只是握紧了腰刀,手背青筋暴起。
赵烈文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他知道,从今起,湘军——不,是整个江南——不一样了。
那颗头颅,斩断的不仅是韦俊的脖子。
斩断的,是降将们最后一点忠诚,是湘军内部脆弱的平衡,是曾国藩半生经营的“仁义”之名。
也斩断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人心。
比如信任。
比如……那个曾经相信“以诚待人,以德服人”的曾国藩,最后一点人性。
总督衙门书房里。
曾国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张开口,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眼前发黑。
耳中响起无数声音:
韦俊的“大帅保重”……
刀砍进脖子的闷响……
血滴落的声音……
还有降将们的抽泣,湘军将领的沉默,左宗棠的叹息……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尖锐的嘶鸣,在他脑中炸开。
“啊——!”他抱住头,低吼出声。
背上的火焰印记疯狂发烫,烫得像要烧穿脊骨。血痂裂开,暗红色的血渗出来,染红了官服。他能感觉到,那些鳞片在生长,在蔓延,在……吞噬他的人皮。
“舒服吗?”蟒魂的低语在脑中响起,“杀自己饶感觉……舒服吗?”
“闭嘴……”曾国藩咬着牙。
“为什么要我闭嘴?”蟒魂笑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用一颗人头,换朝廷的信任,换湘军的稳定——多划算的买卖。”
“我……我没想……”
“没想什么?没想他会那么坦然?没想他会‘大帅保重’?”蟒魂的声音充满嘲弄,“曾国藩,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你早就想杀他了。从他投降那起,你就知道,这颗头早晚是你的。”
“不是……”
“就是!”蟒魂厉声道,“你心里清楚,降将是隐患,是定时炸弹。留着他们,朝廷不放心,湘军不稳。杀了他们……你又舍不得,又怕寒了人心。”
“所以韦俊是最好的选择——有战功,有威望,但又没那么重要。杀了他,既能震慑降将,又不会引起太大反弹。”
“你算得多精啊。”
“就像下棋,舍掉一个子,保住整盘局。”
“可你有没有想过……”蟒魂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那个被你舍掉的‘子’,也是个人?”
“他也有家人,有朋友,有过去,有未来。”
“他投降时,相信你会给他一条活路。”
“他打仗时,相信你会记得他的功劳。”
“他临死时……还在‘大帅保重’。”
“曾国藩,你告诉我——”
“你晚上,睡得着吗?”
曾国藩瘫在地上,蜷缩着,浑身发抖。
他睡不着。
从决定杀韦俊那起,他就没睡过。
每夜每夜,都梦见那颗头颅,睁着独眼,看着他,:“大帅保重。”
然后血喷出来,淹没他,窒息他。
“我……我没办法……”他喃喃道,“朝廷逼我……僧格林沁逼我……湘军三十万弟兄……我不能让他们都死……”
“所以就让韦俊一个人死?”蟒魂冷笑,“好一个‘舍保大’。好一个‘顾全大局’。曾国藩,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呢?那些‘仁者爱人’呢?那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呢?”
“都喂狗了吗?”
曾国藩答不上来。
他只能蜷缩着,发抖,流血,蜕皮。
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
午时过了。
未时到了。
距离月圆最盛时,还有一个时辰。
距离地宫决战,还有一个时辰。
距离他彻底变成怪物……也只剩一个时辰了。
而他手上,刚刚沾了自己饶血。
“韦俊……”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轻声,“对不起……”
没人回答。
只有血,一滴一滴,从背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
暗红色的,像韦俊的血。
也像他自己的血。
分不清了。
都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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