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午时初。
雨还在下,南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郑总督衙门后门的巷里,积水没过脚踝,青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
一个黑影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黑影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女子。她走到后门,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门开了条缝,赵烈文的脸露出来:“谁?”
女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进去,不话。
赵烈文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像是……书?不,更厚,像是账册。他刚要问,女子已经转身,消失在雨幕里,快得像一道烟。
“等等!”赵烈文追出去几步,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雨声哗哗。
他退回门内,关上门,就着门房昏暗的灯光,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本册子。
蓝布封面,线装,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没字,只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中间一条粗,两边细,像河流,又像……鞭痕。
赵烈文心头一跳。
他认得这个符号。
是捻军的标记。
捻军纵横中原,行踪诡秘,朝廷多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去年僧格林沁接任钦差大臣,专剿捻军,可半年过去了,非但没剿灭,反而让捻军越闹越大。
这本册子……
赵烈文翻开第一页。
是手绘的地图。山东曹州府一带,山川、河流、村庄、道路,标得清清楚楚。地图上还有红笔画的箭头——那是官军的进军路线;蓝笔画的是——那是捻军的活动区域。
再翻一页。
是兵力部署表:“僧部蒙古马队三千,驻菏泽;绿营步卒五千,驻巨野;山东抚标兵两千,驻郓城……”
一页一页,全是军机。
不是大概的军情,是详细的、精确到营、到哨的军事部署。甚至还有粮草转运路线、弹药存放地点、各部联络暗号——这些都是绝密,连兵部都不一定有完整的。
赵烈文的手开始发抖。
他合上册子,用油纸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转身就往里走。
雨越下越大。
书房里,曾国藩正在看一份奏折——是僧格林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弹劾湘军“纵兵为匪,祸乱地方”。折子里点了七八个湘军将领的名字,其中就有萧孚泗。
“九江之事,才两,就传到僧王耳朵里了。”曾国藩放下奏折,苦笑,“看来,盯着咱们的人,不少啊。”
赵烈文推门进来,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油纸包。
“大帅,”他声音发颤,“有人……送来了这个。”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展开,露出那本册子。
曾国藩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符号,眉头皱起:“捻军的标记?哪来的?”
“一个女子,刚才从后门送的,没话,放下就走。”赵烈文把经过了一遍。
曾国藩拿起册子,翻开。
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越看,脸色越沉。
这本册子,不是普通的军情简报。这是僧格林沁剿捻的整个作战计划——从兵力部署,到进军路线,到后勤补给,到应急预案,一应俱全。可以,谁拿到这本册子,谁就能把僧格林沁的底牌看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册子最后几页,还附了几份密信抄件——
一封是僧格林沁给军机处的密折,“湘军尾大不掉,宜早削之”;
一封是军机处给僧格林沁的回文,“相机行事,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还有一封……是恭亲王奕?被罢黜前,写给僧格林沁的私信,信里:“曾氏若反,六爷在京中可为内应。”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
电光闪过,照亮曾国藩的脸。那张脸上,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彻骨的疲惫。
“大帅,”赵烈文声音发干,“这……这是真的吗?”
“真的。”曾国藩合上册子,“笔迹是僧格林沁的,印鉴也是真的。军机处的回文,格式、用纸、印鉴,都对。恭亲王的私信……我认得他的字。”
“可这怎么会流出来?还送到咱们这儿?”
“是啊,怎么会流出来?”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僧格林沁的军帐,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么机密的册子,怎么会落到江湖人手里?又怎么会……恰好送到我这儿?”
他转过身,盯着赵烈文:
“烈文,你,送册子的人,想干什么?”
赵烈文想了想,脸色变了:“挑拨离间?”
“对,挑拨离间。”曾国藩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敲着那本册子,“让我知道,僧格林沁要对付我,朝廷要对付我,连恭亲王——那个我一直以为的盟友,也在背后捅刀子。”
“然后呢?”
“然后?”曾国藩笑了,笑得很冷,“然后我该怎么做?是坐以待毙,等着僧格林沁来剿我?还是……先下手为强?”
他翻开册子最后一页。
那里用朱笔画着一个箭头,从南京指向山东,旁边写着一行字:
“僧部主力尽在曹州,若以精兵突袭,可一战而擒。”
赵烈文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教曾国藩造反啊!
如果曾国藩真按这个计划,派一支精兵北上,突袭僧格林沁大营——以湘军的战力,以有心算无心,胜算至少有七成。一旦擒杀僧格林沁,北方清军群龙无首,湘军就可长驱直入,直逼北京。
到那时……
“大帅,这不能信!”赵烈文急道,“这明显是陷阱!谁送来的都不知道,万一是……”
“万一是朝廷的试探?”曾国藩接话,“万一是有人想诱我出兵,然后以‘叛乱’之名,调集全国兵力围剿湘军?”
他顿了顿,缓缓道:
“也有可能,是捻军送来的。”
“捻军?”
“对。”曾国藩指着册子,“你看这些情报的详细程度——连僧格林沁哪晚上睡哪个帐篷、吃什么菜、见什么人都记着。这不是普通的细作能搞到的,得是……贴身的人。”
赵烈文恍然大悟。
僧格林沁身边有捻军的卧底,而且地位不低。这个卧底偷出了作战计划,本想送给捻军,但半路被截了——或者,根本就是捻军主动送来的,想借湘军之手,除掉僧格林沁。
“好一招借刀杀人。”赵烈文喃喃道。
“不止。”曾国藩摇头,“你想想,如果我真出兵打了僧格林沁,会怎么样?”
“湘军和蒙古马队开战,两败俱伤……”
“对,两败俱伤。”曾国藩,“到时候,捻军坐收渔利,朝廷坐收渔利,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不管是谁——都坐收渔利。只有湘军,只有我曾国藩,成了众矢之的。”
书房里陷入沉默。
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是千万人在哭。
许久,赵烈文问:“大帅,那这本册子……怎么处理?”
曾国藩盯着册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打北京,僧格林沁在八里桥惨败,三万蒙古铁骑被几千洋兵打得溃不成军。那时他在安庆,接到战报,心里五味杂陈——既痛心国耻,又隐隐觉得……活该。
僧格林沁是满蒙贵族的代表,一向看不起汉人,看不起湘军。这些年,没少在朝中湘军的坏话,没少给湘军使绊子。
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他点点头,把这本册子里的情报用好了,就能让僧格林沁栽个大跟头,甚至……要他的命。
体内的蟒魂,此刻异常活跃。
它在低语,在诱惑:
“动手吧……”
“除掉他……北方就是你的……”
“到时候,挟子以令诸侯……下唾手可得……”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毒蛇吐信,丝丝入耳。
曾国藩闭上眼睛。
背上的火焰印记在发烫,血痂又开始渗血。他能感觉到,第九十九次蜕皮,快到了。到那时,他就彻底不是人了,就会变成……相柳。
而在那之前,他还有选择。
选择做人,还是做魔。
选择忠君,还是……造反。
“烈文,”他最终睁开眼,“把这本册子,烧了。”
“烧了?”赵烈文一愣,“可这里面……”
“烧了。”曾国藩重复,“然后,以我的名义,给僧格林沁写封信。”
“写什么?”
“写……”曾国藩想了想,“就写:近日江湖流言甚多,有宵欲挑拨湘军与僧王关系。特将此流言录副本呈上,请僧王明察。湘军忠于朝廷,绝无二心。”
赵烈文怔住了。
这是以德报怨。
这是把烫手山芋扔回去,还表明态度:我不上当,我不造反,我依然忠于朝廷。
“大帅,僧格林沁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曾国藩,“但至少,我做了我该做的。”
他走到火盆边,拿起那本册子,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火里。
火舌吞噬了那些字,那些图,那些密信。
火光中,仿佛能看见僧格林沁暴怒的脸,能看见朝廷猜忌的眼,能看见捻军得意的笑,能看见……无数双在暗处盯着他的手。
烧完了,曾国藩拍拍手上的灰:
“还有,派人去查查,今送册子的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来路。查到了,不要打草惊蛇,回来报我。”
“是。”
赵烈文躬身退出。
书房里又只剩下曾国藩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脖颈。暗绿色的纹路,在烛光下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眼中的竖瞳越来越清晰,看东西时,世界分成两重——一重是正常的,一重是……暗绿色的,带着蛇类的热感视觉。
“快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就快了。”
窗外,雨渐渐了。
但色依然阴沉。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又像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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