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落地。
书房里那六盏被秦铮特意摆成圆圈的烛火,原本只是寻常的昏黄光晕。
可就在那层黑布滑落的一瞬间,这点光亮忽然炸开。
桌案上,一头尺许高的狼,正昂首啸。
通体透明,毫无杂质,烛火在它身体里折射出七彩的流光,把那原本有些阴郁的狼眼,映得如同活物一般,透着股子摄人心魄的妖异。
狼毛毕现,每一根线条都流畅得像是水做成的,却又定格在了最凶狠的那一刻。
“咣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魏进忠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屁股,忽然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那把分量不轻的黄花梨椅子被他大腿带翻,重重地砸在金砖地上。
他那双常年透着算计的老眼,这会儿瞪得滚圆,眼睛直勾勾盯在桌上那尊透明的狼身上。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那只手上戴着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可到了那尊狼的上方三寸处,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敢碰。
怕碰碎了这宫里的物件,更怕这一切只是个一碰就散的梦。
“这……这是水精?”
魏进忠的声音变流。
他哆嗦着绕着桌子转了半圈,脸几乎贴到了那凉润的表面上。
“不对……不对!”
魏进忠用力摇着脑袋,发髻都乱了。
“咱家见过西洋番邦进贡的水精,那是最好的货色,可里头也总有点絮状的杂质,要么就是不够透亮。”
“这东西……连个气泡都没有,透得像是一捧水悬在半空!”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魏进忠忽然抬头,盯着秦铮,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那种贪婪和震惊混合在一起的神情,让他那张施了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仙术……”
“这就是点石成金的仙术!”
秦铮站在阴影里,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
可在他心里头,这会儿却是心绪难平。
他在黑山沟的时候,看着许之一那个疯子带着几个工匠,把一堆沙子倒进炉子里,烧化了,再拿铁管子吹出来。
当时只觉得新奇,觉得这东西透亮好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东西摆在京城权贵的桌子上,杀伤力竟然比那五千颗蛮子的人头还要大。
林大人得没错。
杀人不用刀,有时候,光是这种亮晶晶的玩意儿,就能把饶魂给勾走。
“林大人早知公公会这么问。”
秦铮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却稳得很。
“大人了,这东西在黑山沟,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炉子不熄,这玩意儿就能源源不断地拉进京城。”
魏进忠的身子忽然僵住。
要多少有多少?
这六个字震得他脑子嗡嗡响。
他原以为这是林昭偶然得来的稀世奇珍,是孤品,是用命换来的祥瑞。
可现在秦铮告诉他,这东西是可以造出来的?
“你……造?”
魏进忠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对,造。”
秦铮从怀里掏出那第一个锦囊,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了魏进忠面前。
“公公,大人了,他不想争这朝堂上的位置。他只要一条路。”
“一条能让南边的硫磺、硝石、水银,顺顺当当运进大同的路。”
“这锦囊里,是林大人给您的买路钱。”
魏进忠盯着那个明黄色的锦囊,眼神游移不定。
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又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狼。
可今,这只狼在另一头更凶的狼面前,有些乱了阵脚。
他颤着手,接过了锦囊。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
纸上列了一张单子,和一串数字。
魏进忠把纸展开,借着烛火看去。
第一行字就让他眼皮子狂跳。
名为玻璃,实为沙土。黑山沟量产,此物定价如下。
极品玻璃杯,全透无暇者,定价五百两白银一只。
极品玻璃祥瑞,如桌上此狼者,定价五千两白银一尊。
玻璃镜,照人毫发毕现者,定价一千两一面。
魏进忠的手开始哆嗦。
他太懂这京城的有钱人了。
五百两一只杯子?贵吗?
对于那些一顿饭吃掉上千两,为了争个花魁能砸几万两的勋贵豪商来,这简直太便宜了!
这东西比玉透,比金闪,摆在宴席上,那就是面子,那就是身份。
谁家要是没这么一套玻璃茶具,以后还好意思请客吃饭?
更别提那能照人毫发毕现的镜子。
后宫那几位娘娘,若是见了这东西,怕是能把库房搬空了来换!
这哪里是卖东西,这是在抢钱啊!
而且是那个林昭,拿着一把名为玻璃的铲子,在全下最有钱的人身上,硬生生往下铲肉!
魏进忠急促地往下看。
纸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魏公公只管开路,销售一事无需公公操心。
所得纯利,林昭愿分三成与公公。
此款不入内帑,不进国库,只送往公公在扬州的私宅,作为公公的养老钱。
“三成……”
魏进忠呢喃着这两个字。
他脑子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快得都要冒烟了。
一只杯子五百两,三成就是一百五十两。
这要是卖出去一千只、一万只呢?
这狼五千两,三成就是一千五百两。
这要是卖给江南那些盐商,卖给山西那些票号东家,一年能卖多少?
这哪里是一尊祥瑞。
这分明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而且林昭这崽子太毒了,太知道他的痛处了。
他魏进忠缺钱吗?缺,也不缺。
他贪污受贿无数,可那些钱大头都得进贡给皇帝,剩下的还得打点手下,真正能落到自己口袋里,又能安安稳稳带走的,其实并不多。
更何况,他是个没根的人。
等哪皇上厌了他,或者是那位万岁爷驾崩了,他这种权涯下场通常都很惨。
他在扬州置办私宅,偷偷养了几个干儿子,为的不就是留条后路吗?
林昭这是直接把金砖,砌到了他的后路上!
“呼——”
魏进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湿了。
他慢慢地把那张纸叠好,仔仔细细地塞回锦囊里,然后贴身放进了中衣的口袋,还用手拍了拍。
那个位置,离他的心口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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