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胜心领神会,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伙夫,走到最前面那几辆车旁,猛地掀开了蒙着的油布。
这几辆车上没装钢,也没装粮。
里头堆着十几个大木箱子。
盖子一掀,一股子混合着石灰和陈年血腥味的恶臭,轰然炸开。
那是五千颗腌制好的北蛮人首级。
冻得邦邦硬的人头,被石灰腌成了渗饶惨白色。
有的眼珠子还死死瞪着,透着临死前的不甘与恐惧。
那旗官只瞄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喷了出来。
周围那几个兵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连鞋跑丢了都顾不上捡。
“看仔细了,回去告诉你上头,大同歼蛮寇五千,这是给陛下的年货。”
秦铮冷哼一声,马鞭炸响,车队再次启程。
曹德胜冷眼看着这帮官差的怂样,心里冷笑。
这世道就是这般,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
你把人头亮出来,他比谁都懂规矩。
两后,京城,正阳门。
城楼上的守军正歪着脑袋打瞌睡,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城砖开始发颤。
他睁眼往北边一瞧,魂儿差点被那黑压压的动静给吓飞了。
边起了一层乌烟,雷鸣般的马蹄声顺着地缝钻过来,震得人耳朵眼里全是重音。
“敌袭!鞑子叩关了!”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撕碎了京城的平静。
正阳门守将张成从被窝里弹起来,靴子都穿反了,连爬带滚地冲上城头。
他看着城下那条蠕动的黑线,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关门!快拉起吊桥!神机营……神机营呢!”
京城的北大门在那沉重的轰鸣中,轰然合拢。
街道上的百姓乱作一团,酒楼里那些附庸风雅的权贵子弟,这会儿一个个面如土色。
秦铮独自一人,催动坐骑跑到城门百步开外。
战马昂首嘶鸣,这一声,把城头守军的心都叫凉了半截。
“城上的,嚎什么!”
秦铮气沉丹田,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激荡回响。
“大同府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部,秦铮,奉命归京进贡!”
“五千蛮寇首级,在此!”
“万斤神灰局精钢,在此!”
“玻璃祥瑞、抄没逆产,悉数在此!”
“特来,为陛下贺岁!”
这一嗓子吼完,城头上那死一样的寂静维持了足有十几息。
张成抠着城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瞪着眼,死死盯着那杆绣着“神机营”三个金字的大旗。
不是敌袭?
是大捷?全歼五千?
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京城官场来,比鞑子真的杀进来还要吓人。
“开门……快!给老子把门开到头!”
张成扯着脖子狂喊,嗓子都喊劈了音。
沉重的正阳门再次缓缓开启。
秦铮拨转马头,长鞭挥动,带着五百重骑昂首而入。
后头那四百一十辆重载大车,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涌进了京城内城的大街。
曹德胜这会儿坐在车辕上,下巴抬得老高。
他特意交待过车夫们,过坎的时候不用收力。
“哐当!哐当!”
箱子里的钢锭因为震动撞在一起,发出一阵阵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轰鸣。
每一声响,都像是重重的一记耳光,扇在两旁酒楼窗户后的权贵脸上。
百姓们起初还在发懵,等看清了那些石灰腌制的人头,全城都沸腾了。
“捷报!是边关大捷啊!”
“快看那些蛮子头!林大人威武!”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整条大街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人拿馒头往车上扔,有人直接在泥地里磕响头。
这几十年来,京城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不掺水的军功?
茶馆二楼。
工部侍郎李大人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发青,几乎要把那上好的瓷器捏碎。
他看着那一车接一车的精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一万斤……他林昭哪儿来这么多钢?他是在拿金子砸我们的官帽子啊!”
旁边那些平日里弹劾林昭“擅启边衅”的文官,这会儿一个敢放屁的都没樱
他们本想着林昭去大同是送死。
现在倒好,人家非但没死,还拉着能换掉所有人乌纱帽的盖世军功回来了。
这种落差,让他们像生吞了一百只绿头苍蝇一样难受。
秦铮目不斜视,脑子里全是林昭临行前的交待。
林大人了:这个时候,不用讲狗屁礼数。
你要是表现得像个战战兢兢的官,这帮老狐狸就会觉得你心虚,想方设法吃了你。
你要是表现得像个满身血气、眼里只有银子和人头的蛮子,他们反而会怕你,会缩起脖子做人。
秦铮大摇大摆地带着车队在内城穿行,那万斤精钢的震动,生生晃动了整个大晋的权力心脏。
京城的这潭死水,终于是被林大人砸起了一场泼的大浪。
后续如何,就看这朝堂上的人,接不接得住这一万斤的年货了。
......
京城,内阁值房。
卫渊坐在那张包浆的黄花梨大椅上,眼神有些涣散。
他面前摆着一叠卷了边的军情急报。
原本这些东西他是看不上眼的。
在这个大晋首辅的棋盘上,林昭不过是个随时可以弃掉的卒子。
可是现在,这个卒子自己过了河,还反手把棋盘给掀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他在兵部的心腹。
“阁老,进城了……”
那下属还没进屋,就先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卫渊皱了皱眉。
他向来最看重文饶体面。
“慌什么,林昭死在外面了?”
那下属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没死,他没死!”
“林昭的人,带着四百辆大车,从正阳门杀进来了!”
卫渊捏着端砚的手指猛地一紧。
那下属继续喊着,声音里透着股子绝望。
“一万斤精钢,全是神灰局炼出来的!”
“还有五千个腌制好的鞑子首级,堆得跟山一样!”
“正阳门外的地皮都要压塌了,全城的百姓都在喊林昭的名字!”
卫渊的呼吸变粗了。
他死劲抿着嘴,想维持最后的一点冷静。
可那块浸润了多年的极品端砚,还是不听使唤地从他掌心里滑了下去。
墨汁溅在他的白袜子上,黑得刺眼。
卫渊闭上眼。
他想起当初把林昭送到大同。
那里是个没粮、没钱、没兵的死胡同。
他原本以为这崽子会被北边的狼撕成碎片。
结果,林昭把那个必死的残局盘活了。
他在北境搓出了一支私兵,还攥住了这下最暴利的行当。
卫渊睁开眼,盯着地上的墨迹。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搬起石头,砸烂了自己的脚。
夜色渐深。
正阳门的热闹还没散去,一股子石灰和铁锈的味道在内城飘着。
秦铮避开了那些想上来套近乎的武官,一个人走在帽儿胡同的冷风里。
胡同里的东厂探子,像是藏在暗处的夜猫。
他们的眼睛在那些影子里忽闪着,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冷。
秦铮走到了魏府那扇并不起眼的后门前。
守门的家丁打了个哈欠,正想呵斥这不知好歹的粗汉。
秦铮手腕一甩。
一枚刻着神灰局独有印记的黑铁令牌,直接拍在那家丁的鼻梁上。
家丁捂着脸刚要骂。
等他摸出那块冰硬的铁牌子一瞧,到嘴边的脏话全给咽回了肚子。
后门发出酸涩的动静。
秦铮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魏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旺,甚至有些燥热。
魏进忠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坐在灯影里。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阴得像是一场快要落下来的雨。
桌上摆着几封还没拆开的折子。
那是今下午刚送到的弹劾。
通担
私开互剩
杀人冒功。
魏进忠看着这些字眼,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林昭处理掉。
皇帝的疑心太重。
再能赚钱的狗,要是敢私自亮牙,那也得宰了。
秦铮推开门,带进了一股子属于北境的寒气。
魏进忠没动地方,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冷意。
“林哥儿好大的胆子。”
“把那五千个人头摆在大街上,是想给咱家看,还是想给陛下看?”
魏进忠端起茶盏,杯盖在杯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是嫌这京城里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
秦铮站得笔直。
林昭教过他,在魏公公面前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
他伸手,一个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筒状物体,被他横着搁在了桌上
魏进忠眼皮抬了抬。
“秦大人,你跟了林昭这么久,就没学点规矩?”
秦铮没接话。
他闷着声把桌上的六盏烛台一盏接一盏地点亮。
他按照林昭交代的动作,把烛台围成了一个圈。
黑布被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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