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沟的风,硬得像要把饶头盖骨掀开。
一大早,那块被几根烂木头围起来的空地上,就立起了一块牌子。
那个红得刺眼的“神灰局”大印,却让这块木板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牌子底下,架着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
苏安这死胖子也不知往里头扔了什么猛料,那股子混杂着羊油、花椒和大葱的霸道香气,顺着西北风,硬生生飘出去了三四里地。
在这滴水成冰的鬼气里,这味道就是钩子。
能把人魂儿勾出来的铁钩子。
苏安裹着那件厚得像熊皮一样的袍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站在锅边。
“咳咳……真他娘的遭罪。”
苏安吸溜了一下快冻在嘴边的清鼻涕,那双眼睛,贼溜溜地往荒原深处瞟。
他身后,是一排用油布盖着的货物。
而在货物两边,站着整整两排神机营的兵卒。
“苏管家。”
旁边一个大同府衙派来的老差役,冻得脸都紫了,哆哆嗦嗦地凑过来,递过半个烤红薯。
“这……这能行吗?咱们前两刚把人家几千号人给灭了,那坑里的血还没干透呢。这帮蛮子只要脑子没坏,谁敢来这儿送死?”
老差役看了一眼那些杀气腾腾的火铳兵,心里直发毛。
“这那是互市啊,这分明就是鬼门关。”
苏安没接那红薯,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熟的黄豆,嘎嘣嘎嘣嚼得起劲。
“鬼门关?”
苏安咧嘴一笑。
“老哥,你没饿过肚子吧?”
“真正饿急眼的时候,别是鬼门关,就是阎王爷摆的席,只要桌上有肉,那也得先吃饱了再死。”
……
离这处简易互市大概三里地,有个背风的土坡。
枯黄的野草长了半人高,正好能藏住几个心怀鬼胎的人。
这是八大家派出来的“眼睛”。
几个汉子趴在冻硬的土坷垃上,反穿着羊皮袄,跟土坡融为一体。
领头的麻子脸嘴里叼着根枯草根,一脸的不屑。
“呸!一群傻缺。”
麻子脸吐掉草根,那草根上带着点血丝,那是牙龈被冻裂了。
他指着远处那冒着白烟的地方,冷笑连连。
“看见没?那姓林的也是急了眼了。摆这么个龙门阵,真当草原上的人都是傻狍子?这时候谁去谁就是个死。”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探子吸了吸鼻子,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哥……你闻见没?好像是羊肉汤……”
年轻探子手里的干馕饼硬得跟石头一样,咬一口能崩掉牙。
但这会儿顺风飘来的那股子肉香,像是带钩的手,在他胃里挠啊挠。
“真香啊……要是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啪!”
麻子脸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把那顶狗皮帽子都打歪了。
“喝你娘的腿!那是断头饭!”
“咱们东家了,那姓林的就是在虚张声势。城里的米价这会儿已经涨了三成,只要再挺两,这黑山沟就得断粮!”
麻子脸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石头馕,像是咬在林昭的肉上。
“咱们就在这儿盯着!看看这出空城计,他能唱到什么时候!等到太阳落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看他怎么回大同城交代!”
……
黑山沟最高的了望塔上。
这里的风比下面更硬,吹得那杆神灰局的大旗猎猎作响,旗杆子都在嘎吱呻吟。
林昭手里举着个单筒望远镜。
他站得像根钉子,稳稳扎在塔台上。
旁边的知府刘弘就不行了。
这位大人裹着的大氅比苏安还厚,可那两条腿一直在打摆子。
“林、林大人……”
刘弘扒着栏杆,指节发白,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这都大晌午了!连只鸟都没有!我就这招不行吧?”
“刚才是师爷跑死了一匹马送来的信儿!乔家牵头,把城里几个大粮铺都给关了!是要盘库!现在的米价是一一个样啊!”
刘弘急得原地转圈,那张胖脸上的肉都在颤。
“要是今晚咱们拿不出东西回去,那帮刁民明就能去砸府衙的大门!到时候不用蛮子来杀,咱们就得先被自己人给生吞了!”
林昭没理这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镜头在灰黄色的地平线上慢慢扫过。
那是耐心的猎人在等。
“刘大人。”
林昭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钓鱼,最忌讳大呼剑”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刘弘一眼。
“鱼饵够香,水够冷,鱼就一定会咬钩。”
“可那是人!是有脑子的人!他们知道这是陷阱!”
刘弘快崩溃了。
“陷阱?”
林昭笑了,手指铁栏杆上轻轻敲击。
“对于快饿死的人来,陷阱里的那块肉,就是救命的稻草。至于会不会被夹断脖子,那是吃饱了之后才考虑的事。”
就在刘弘还想再些什么的时候,林昭忽然把望远镜往他怀里一塞。
“自己看。”
刘弘手忙脚乱地接住,凑到眼前一看。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灰黄。
渐渐地,在那地的交界处,出现了一团极的黑影。
那黑影在蠕动,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这边挪过来。
……
土坡后面。
麻子脸探子正准备撒泼尿,裤腰带刚解开一半,整个人就僵住了。
“我草……”
那泡尿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顾不上提裤子,直接平土坡顶上,使劲揉了揉眼睛。
“真他娘的有不要命的?!”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人马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视线。
他们脸上全是冻疮,被风吹裂的口子往外渗着血珠,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领头的那个汉子,左边脑袋上少了一只耳朵。
伤口还没长好,那个光秃秃的肉窟窿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狰狞。
阿古拉。
那个前两被林昭当做活广告放回去的斥候。
此刻,他死死拽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身体在抖。
那种抖动顺着缰绳传到了马嚼子上,发出轻微的“得得”声。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越靠近那个挂着“神灰局”牌子的地方,那股子前几同伴被炸碎的血腥味仿佛就又钻进了鼻子里。
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阿古拉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停……停下!!”
队伍后面,一个老得牙都掉光聊牧民忽然勒住了马。
老头浑身筛糠一样抖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涕泪横流。
“阿古拉!不能去了!那是吃饶地方啊!”
“你看看那些黑甲兵!那就是前几杀了咱们几千饶恶魔!咱们这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啊!”
“回去吧……哪怕是回去啃树皮,也比在这儿被打成烂泥强啊!”
队伍瞬间乱了。
那十几个人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被这一喊,那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瞬间占了上风。
有人甚至已经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地方。
阿古拉猛地回过头。
他那张脸此刻扭曲到了极点,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择人而噬的疯狗。
“回去?!”
“回哪去?!”
“昨夜里,老巴图一家四口全冻硬了!尸体都还在帐篷里摆着!我的儿子今早饿得连哭都没力气了!”
他指着身后那片茫茫雪原,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啃树皮?现在的地冻得跟铁一样,你去哪刨树皮?!”
“咱们是黑羊部!本来就是最烂的部落!现在白狼部没了,别的狼都在盯着咱们!不来这换命,过两咱们就是别人锅里的肉!”
阿古拉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回身,死死盯着远处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那股肉香味,像是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陷阱又怎么样?!”
“就算是阎王爷开的店,只要给饭吃,老子就把命押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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