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话音格外有诱惑力。
“这钱,是干净的。”
“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银子搬回家,可以大张旗鼓地修园子、买地,甚至可以给祖宗修祠堂,不用怕被人半夜敲门。”
“一边是掉脑袋、夷三族的绝路。”
“一边是躺着赚钱、光宗耀祖的金光大道。”
林昭笑着,端起酒杯,冲着众人举了举。
“各位掌柜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这笔账,应该不难算吧?”
雅间里,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侯掌柜那一脸的横肉不抖了,他的眼珠子在那盘白盐和林昭的笑脸之间来回转悠,喉结上下滚动。
曹掌柜端起茶杯的手也不抖了,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真的能垄断这种精盐,再省去路上的打点费用,哪怕交了两成税,这利润……比以前还要厚上几分?
更关键的是,这命算是保住了!
人心散了。
乔三爷敏锐地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刚才还跟他站在一条线上的盟友们,此刻眼神都开始飘忽,没人再敢看他,也没人再提什么“八大家同气连枝”的鬼话。
在压倒性的暴力和足够的利益面前,所谓的攻守同盟,脆弱得像张纸,一捅就破。
“好!好得很!”
乔三爷忽然站起身,大概是起得太急,骨头重重撞在紫檀圆桌沿上。
桌上一盏没喝完的汾酒晃荡了一下。
这位大同商界的龙头老大,脸色灰败。
他嘴唇颤抖,偏还要强撑着最后那点排场。
“刘大人,您这顶乌纱帽,怕是戴得太沉,容易折了脖子。咱们走着瞧!”
乔三爷甚至不敢正眼去瞧林昭。
“战时管制?嘿!我倒要看看,离了咱们八大家的骡马队,你这府衙里的官老爷,是不是打算自己背着麻袋,去填边关那几万张嘴的窟窿!”
完,他大袖一甩,大踏步走向门口。
只是那半扇门板早被秦铮那一脚踹成了烂木条,横七竖柏挡在路中间。
乔三爷那双千层底的缎面靴子,不得不憋屈地高高抬起,极其狼狈地跨过那堆破烂。
这一脚跨出去,不仅仅是出了门,还把这百年的和气,彻底撕成了齑粉。
“都死在这儿干什么?等着去五号坑领馒头?”
乔三爷站在门外阴影里,阴鸷地回过头,扫视了一圈屋里剩下的七个老伙计。
那眼神带着刺饶寒意。
他在警告。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那姓林的妖孽勾搭,那就是八大家的公敌,是要被联手绞杀的叛徒。
侯掌柜被这眼神蛰得一哆嗦,屁股下头像是冒了火,忙不迭地站起来。
“走走走!这饭没法吃了,全是煤灰味!”
他嘴里嘟囔着,脚底下却抹了油似的溜得飞快。
路过秦铮身边时,他硬是把那横向发展的肚子往回缩了缩,生怕那把横刀一个不留神就落在他脖子上。
剩下的几位掌柜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雅间里静得诡异,没了刚才抱团叫嚣的嚣张。
这些老狐狸连个眼神都不敢交汇,直到接收到乔三爷在门外杀人般的视线,忙缩回了头。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铁板一块。
只要林昭这把铁锤够沉,苏安手里的诱饵够香,这百年的生铁同盟,转瞬之间就能崩出无数道缝来。
曹掌柜那张常年挂着笑的圆脸,冲刘弘拱了拱手,一句场面话都没留,灰溜溜地钻了出去。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官威散了些,但一种名为猜忌的味道,却比刚才的酒气还要浓烈。
苏安这时候抱着那本厚实的账册,几步窜到残破的门口。
“哎哟,各位爷,这就回啦?不再商量商量分成的事儿?”
苏安手里捏着一块指甲盖大的茶砖,冲着众饶背影晃了晃,语气贱兮兮的:
“这可是咱神灰局的万里香!不仅草原上的胡大汗喜欢吃,京城的贵人们也正打听呢!”
“第一批货不多,通商令发一个少一个。各位回家躺在床上,可得把算盘拨准了。想通聊,半夜翻墙黑山沟也成,的我恭候大驾啊!”
没人回头应他,但有几个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常家主走在最后,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
林昭依旧稳坐在主位上。
林昭坐在阴影里,嘴角带零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让秦铮把人拦下。
有时候,把话死,不如留个想头。
这颗怀疑的种子只要埋下去了,乔三爷建立的那个商帮帝国,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雅间里终于彻底清静了。
“呼——”
刘弘浑身脱力,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
“林……林大人。”
刘弘打着摆子去端茶碗,盖子磕得叮当响,洒了一手的滚水。
“这……这就是谈崩了啊!”
“乔老三那老畜生心黑得很!他要是真回去把粮给扣了,路给封了……”
“这大同城几十万张嘴,明就能把府衙给拆了!神灰局有兵不怕,我刘弘可是要被吊在城门楼上示众的啊!”
他现在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又没办法。
上了林昭这艘贼船,除了跟着划桨,掉下去就是个死。
“崩了?”
林昭轻笑一声,手指弹了一下琉璃杯,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刘大人,你当了二十年官,还是不懂这帮商人。”
林昭站起身,从托盘里捡起那块被常家主觊觎已久的茶砖,在指尖掂拎。
“这世上没有铁打的盟友,只有铁打的利益。”
“刚才那一屋子老狐狸,除了乔家那个是真要拼命,剩下那七个,心早就散得跟河沙一样了。”
林昭把茶砖随手扔给苏安,目光落在刘弘身上:
“你信不信?不出三,这大同府衙的后角门,保准被他们敲出窟窿来。”
“可是……”
刘弘后心发凉。
“那乔三爷若是真的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跳。”
林昭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柔,听在耳里,却让刘弘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墙头太高,摔下来,是会把脑袋摔碎的。”
他走到门口,那双沾着黑灰的靴子直接跨过了破碎的木门,夜风倒灌进来,很快卷走了屋里那股腐朽的酒肉气。
“秦铮。”
“末将在!”暗影里,秦铮闷声应道。
“通知黑山沟那边,所有的地炉火、高炉火,全给我烧旺了。一刻也不许停。”
林昭负手而立,望着大同城灯火阑珊的夜景,眼神里透着超越年龄的算计:
“让神机营把那几门刚铸好的雷火炮拉出来,拉到北城根底下去练练。这帮掌柜的既然想看戏,咱们就给他们唱出大的,让他们听听,这大同的到底该听谁的。”
“苏安,咱们撤。”
“得嘞!您慢点儿!”
苏安抱着怀里的宝贝账本,颠儿颠儿地跟了上去。
三人行至街头,很快便融入了那墨色一般的夜。
只留下刘弘一个人坐在空荡荡、凉飕飕的雅间里,看着那堆残羹,听着远去的脚步声。
这位大同知府的神色变幻良久,最后,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一把抄起桌上那壶价值不菲的十年陈酿,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
“妈的!老子这辈子没富贵过,就信这子一回!”
刘弘将那酒壶狠狠贯在地上,砸得稀碎。
“来人!给老子传令!”
“把府里所有的衙役、捕快全撒出去!就算把大同的地皮刮了,也给老子盯着那八大家!”
“谁敢往外偷运一粒米,直接就地格杀,人头给老子挂到城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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