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确信了。
这就是龙血。
汉人真的把地底下的火龙给杀死了,还在放它的血。
跟这样的民族打仗?
长生在上,还是算了吧。
朱成烈站在最前面,那张黑脸上被铁水映得通红。
他没动,也没话,甚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作为一个武人,一个在大同边关跟鞑子砍了半辈子脑袋的总兵。
他看见的不是铁水。
他看见的是刀。
是一把把锋利无匹、砍在鞑子皮甲上像切豆腐一样的战刀。
是箭头,是枪管,是那种能把蛮子骑兵轰成渣的大炮。
那种对武器本能的渴望,让朱成烈的喉结上下滚动。
“我的乖乖……”
朱成烈喃喃自语,两只脚不受控制地往前挪。
那种致命的诱惑力,让他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流动的金光,想要确认这不是自己在做梦。
就在他的手即将伸出去的时候。
一只力大如铁钳的大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朱成烈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是秦铮。
秦铮的脸同样被映得通红,但他那双眼睛里,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狂热。
“朱大人,手别乱伸。”
秦铮的声音很低,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要爆发的情绪。
“那是几千度的高温,沾上一点,你就只剩把骨头了。”
朱成烈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秦老弟,这……这玩意儿太勾人了。俺老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铁水,这就是神物啊!”
“哪里是什么神物。”
秦铮松开手,目光重新投向那条在沙地上蜿蜒流淌的金龙。
“这是国运。”
朱成烈一愣:“啥?”
秦铮没解释。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那个身穿黑貂裘的少年,正负手站在一块高石上。
秦铮突然觉得,那滚烫的铁水不是流在地上,而是流进了大晋朝干涸已久的血管里。
有了这东西。
腰杆子,就能硬起来了。
沙模里的红光慢慢黯了下去。
那股子能把人眉毛燎卷的热浪,也终于收敛了几分。
河滩上的水轮还在转,只是没了刚才那一往无前的狂暴劲儿,巨大的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黑山沟里。
几千双眼睛,不管是大同的兵痞,还是吓破胆的北蛮俘虏,甚至是那些早就累瘫在煤堆里的工匠,都盯着地上那几排黑乎乎的沙坑。
那是这大晋朝第一炉铁水的归宿。
“水!洒水降温!”
许之一的声音突然炸开,打破了这片安静。
他浑身沾着煤灰,手里攥着把短柄铁锤,围着那些沙坑上蹿下跳。
几个工匠提着水桶,手抖得厉害。
这可是刚刚凝固的红铁,若是水直接激在上面,炸了膛,溅出来的铁屑能把人打成筛子。
“泼啊!怕个球!”
许之一急得跺脚,鞋底板在滚烫的地面上冒着烟。
“表面已经结壳了!这时候不激一下,里面的纹理怎么收紧?!沿着沙坑边沿泼!”
工匠们不敢违逆这位疯子总领,只能把心一横。
“哗啦!”
雪水沿着沙模边缘倾盆而下,瞬间被高温蒸发。
“嗤——!!!”
白茫茫的蒸汽一下腾空而起,直冲际。
一股子更为刺鼻的硫磺味儿混着土腥味儿散开,熏得周围人一阵剧烈咳嗽。
许之一也不躲,就直愣愣地站在那滚烫的雾气里,两只眼睛盯着沙坑,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变化。
风吹过,雾气散去。
露出了躺在沙坑里的一根根黑条子。
表面坑坑洼洼,全是气孔和粘连的沙砾,颜色灰扑颇,哪里有半点神兵利器的样子?
“这就完了?”
朱成烈凑过来,伸长脖子瞅了一眼,脸上那股子期待劲儿一下垮了一半。
“这玩意儿……咋看着还没俺家灶台上的破铁锅光溜?”
他是个粗人,原本以为神灰局几万两银子砸出来的神物,怎么也得是金光闪闪,或者是寒气逼人。
结果就这?
几万两雪花银,几千号人拼了命,甚至还得罪了知府,就弄出来这么一堆黑黢黢的土疙瘩?
“你懂个屁!”
许之一头都没回,直接喷了堂堂大同总兵一脸唾沫星子。
他蹲下身。
“锤子!”
许之一突然把手伸向旁边,嗓音嘶哑。
一个工匠赶紧递上一把二十斤重的大铁锤。
许之一试了两下没拿起来,反倒差点砸了自己的脚面。
“我来。”
秦铮大步走上前,单手接过大锤。
他也不废话,那双总是微凉的眸子里,也带着几分探究。
这铁到底是驴子是马,得遛遛才知道。
“砸!”
许之一指着铁锭的一个角,眼里的红血丝都要爆开了。
“给我狠狠砸!我要看芯子!看它脆不脆!”
秦铮沉下腰发力,那一身精悍的腱子肉一下绷紧。
二十斤的大锤在他手里没什么分量,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当!!!”
一声脆响,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
火星子溅起半尺高。
没有预想中那种劣质生铁“咔嚓”一声脆断的动静,也没有碎铁渣子乱飞的场面。
铁锤被高高弹起,秦铮的虎口突然一震,半条胳膊都麻了。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根黑乎乎的铁锭并没有断,也没有碎。
被砸的那个角,只是微微凹下去了一块,边缘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坚韧得令人发指。
这怎么可能?
秦铮是行家。
这年头的大晋铁器,要么质地太脆,含硫高,一碰就碎。
要么质地过软,砍两刀就卷龋
所谓百炼钢,那得靠老铁匠一锤子一锤子把杂质敲出来,把铁敲得韧性十足。
但这只是刚出炉的生铁啊!
没经过锻打,没经过炒炼,就这么从炉子里流出来,就能硬扛他这全力一锤?
“断口!把那裂缝撬开!我要看断口!”
许之一开心得嗓子都劈了,像个疯子一样大喊。
秦铮换了个角度,又是几锤子下去,终于“咔嚓”一声,把那一角给硬生生敲了下来。
许之一也不顾烫,一把抢过那块碎铁。
他把铁块举到眼前,对着正午惨白的日头看。
那断口处,是一种紧密的、泛着银白色光泽的细纹,如同凝固的水银。
质地细腻,闪着寒光。
“成了……真的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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