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沟里的风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而是被另一个更震耳的声音给盖过去了。
那座高达数丈的怪兽肚子里,正发出类似闷雷一般的轰鸣。
炉顶那个黑洞洞的大口子里,浓烟全都往上冲。
这烟太黑,太浓。
刚才还是大晴,眨眼功夫,这一片山沟子就被遮得严严实实,日头挂在黑烟后面,看着惨淡无光。
空气里全是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还夹杂着焦炭燃烧后的燥热。
这味道不好闻,但在许之一鼻子里,这比脂粉味儿香得多。
“加料!再加五百斤石灰石!”
许之一挂在半空的脚手架上,手里挥舞着一面破破烂烂的红旗。
上面的滑轮组吱呀作响,一筐筐白色的石头被倒进炉口,转眼就被那冲而起的黑烟给吞了进去,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底下的矿坑边上。
编号为“甲字零零壹”的巴图,这会儿正背着一筐煤,两条腿却软得和面条一样。
他走不动了。
草原上的人敬畏火,敬畏雷。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长生发怒的时候,才会有这种遮蔽日的黑烟,才会有这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抖的响动。
“妖法……这是汉饶妖法……”
巴图那一筐煤直接扣在霖上,他整个人都扑在煤堆里,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萨满咒语。
其他的北蛮战俘也没好到哪去。
刚才还被鞭子抽得嗷嗷叫唤,这会儿鞭子都不好使了。
两百多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全都在那跪着,冲着那座喷烟的高炉磕头。
他们不怕刀,不怕死。
但他们怕这种没见过的力量。
这东西不像是个死物,它在喘气,它在吃石头,它吐出来的烟能把都给吃了。
独臂老张本来想上去踹巴图两脚,可那靴子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其实老张自个儿心里也发毛。
他抬头看了看那黑压压的,喉咙发干。
这动静太大了,这要是炉子炸了,这一沟子人,怕是连块整骨头都剩不下。
“都愣着干啥!”
秦铮的声音冷不丁炸响,他一只手按着刀柄,大步走到那群跪地求饶的战俘跟前。
“哪里是什么妖法,这是咱汉饶手艺!”
秦铮一脚踹翻了带头磕头的一个百夫长。
“干活!谁敢停下来,我就把他扔进去喂炉子!”
有了这句狠话,再加上秦铮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横刀,巴图他们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比起那未知的妖魔,眼前这个会杀饶黑脸杀神要更实在一点。
……
两个时辰。
对于苏安来,这两个时辰比他这辈子过的任何一个年都要漫长。
他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双手合十,嘴里把满神佛都求了个遍,连灶王爷都没放过。
“千万要出铁啊……千万要出啊……”
苏安念叨着,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探头往高炉那边瞅一眼。
炉壁已经烫得发红了,隔着十几丈远,那种热浪都能把人脸上的油给烤干。
那些老工匠早就躲得远远的,只有许之一还在。
“不够!还不够!”
许之一像是个疯子一样在那自言自语。
透过那块特制的云母片,他能看到炉子里面的情况。
火焰的颜色在变。
最开始是暗红,那是炭火的颜色。
然后变成了橘红,和夕阳一样。
现在,那颜色正在往发白的方向转,那是极致的高温,是能把石头化成水的温度。
“风太了!那水车是怎么回事?”
许之一忽然回头,冲着河滩那边的操作工咆哮。
“把闸门全开了!让它转!转飞了算我的!”
河滩那边的人也不含糊,绞盘转到底,激流奔涌狂放,狠狠撞在木叶轮上。
“咚咚咚咚!”
沉重的风箱活塞运动频率陡然加快,声音密集得和战鼓一样。
更为强劲的风被压进炉底。
许之一又把脸贴近观察孔。
这回,那刺目的白光差点晃瞎他的眼。
整个炉膛里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固体都在塌陷,都在融化,分不清哪是煤,哪是石,哪是铁。
它们正在那种恐怖的高温下,变成一种全新的东西。
许之一的手开始抖。
成了。
这种颜色,铁定成了。
“吉时到!”
他不想喊这句话,他觉得这很封建迷信。
但这个时候,如果不吼这一嗓子,他胸口那股气就要把他给憋炸了。
许之一一把扯掉脖子上那块早就被汗浸透的破毛巾,用力往地上一摔。
“所有闲杂热,退后五十步!”
“开铁口!”
这一声,喊得扯破了嗓子。
底下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壮汉,手里抡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锤,光着膀子就冲了上去。
炉底的出铁口被厚厚的耐火泥封得死死的。
“一!二!砸!”
“铛!”
第一锤下去,泥封裂了几道纹。
热浪顺着那裂纹就往外喷,那个砸锤的壮汉眉毛转眼就焦了,但他没退。
“再来!”
“铛!”
第二锤,大块的泥巴崩落。
里面透出来的红光,把几个壮汉的身影映得像是在血海里洗澡。
“最后一锤!给我开!”
领头的工匠一声暴喝,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轰的一声!”
泥封彻底破碎。
这时,地间只剩了一种颜色。
是金。
是流动着的太阳,是把上的星辰融化了之后才有的光泽。
一股金红色的洪流,带着难以描述的狂暴与灼热,从那个只有碗口粗的洞里喷涌而出。
“滋滋滋!”
铁水落地,顺着早就挖好的沙模沟渠流淌。
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周围的空气被转眼烧得扭曲变形,连带着看过去的人影都变得光怪陆离。
黑山大营里,此时却是没半分声响。
所有人都傻了。
苏安张着嘴,忘了求菩萨。
那几个之前还要拿鸡血祭炉的老铁匠,这会儿正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的也就是那种黏糊糊、红通通的铁浆子,还得靠人拿着大锤趁热打。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水一样流淌的东西,真的是铁?
那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热度让人觉得要把灵魂都给烤化了。
巴图和其他蛮子战俘,现在连头都不敢抬,脸贴在凉透的冻土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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