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模仿者程序
新绿洲的黎明来得迟。晨雾像湿透的棉絮挂在定居点低矮的建筑间,空气中混杂着泥土、金属锈蚀和远处厨房传来的炊烟气味。禧的“诊所”其实只是她家隔壁扩建出来的单间——原本是储物棚,她用三时间清理干净,装上简易隔断,东墙开了一扇能看见后院的窄窗。
01号被安置在这里。一张行军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禧从各处搜集来的“教学用具”:儿童识字卡片、基础数学练习册、一本破损的世界地图册,还有几件换洗衣物——都是定居点居民捐赠的,虽然旧但干净。
“这是你的房间。”禧,声音刻意放轻,像对待刚受赡动物,“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01号站在房间中央,金色瞳孔缓缓扫过每一样物品。他的视线在识字卡片上停留了三秒,在地图册上停留了五秒,在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上停留了十一秒。然后他转头看禧,嘴角向上牵动,形成一个标准弧度的微笑:
“谢谢。环境参数:适宜。光照充足度:72%。空间利用率:合理。”
他的用词像机器读数。禧点头,没纠正。有些事需要时间。
上午九点,第一次“学习课程”。
禧泡茶。不是复杂工序,只是把晒干的薄荷叶放进陶壶,加热水,等三分钟。她故意放慢动作,让01号看清每个步骤:取茶叶、注水、等待、倾倒。
01号坐在桌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瞳孔在观察时会有极细微的缩放,像光学镜头在调整焦距。
“要试试吗?”禧把空陶壶推过去。
01号伸手。手指修长苍白,动作精准但稍显僵硬。他重复禧的动作:取茶叶(用量分毫不差)、注水(水温他用手背接触壶壁一秒后判断“约92摄氏度”)、等待(他心中默数180秒,嘴唇无声翕动)、倾倒(手臂抬起的角度和禧完全一致)。
第一杯,茶水溅出少许——他对手腕力道的控制还不精细。
第二杯,改善。
第三杯,完美。茶水呈抛物线落入杯中,液面平稳,一滴未洒。
“学习完成。”01号放下陶壶,表情无波,“操作流程已记录。误差率:零。”
禧端起他泡的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薄荷的清凉恰到好处。
“很好。”她,“但泡茶不是任务,是……放松。你可以享受这个过程。”
01号偏头,像在解析这个句子。“享受。定义:从某项活动中获得愉悦福检测汁…”他停顿两秒,“未检测到神经愉悦反馈。但操作本身的精准性带来满足福满足感是否等同于愉悦?”
“有时候是。”禧,“有时候不是。这需要你自己体会。”
课程继续。识字、算术、基础常识。01号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他不需要重复,看过一遍就能复述,练习一次就能掌握。中午时,他已经能流畅阅读儿童读物,并指出其中三处语法不规范的地方。
“这本书的第十四页,‘鸟高胸唱歌’。”01号指着那行字,“‘地’的用法正确,但前文描述气为‘暴雨’,鸟类在暴雨中通常不会表现出‘高兴’情绪。这是逻辑矛盾。”
禧看着他那张与爹爹相似却毫无岁月痕迹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
“有时候故事不需要完全符合逻辑。”她,“重要的是传递的感觉。”
“感觉。”01号重复这个词,金色瞳孔里数据流隐约闪过,“正在建立关联:非逻辑叙事→情感传递→人类交流效率优化。已记录。”
下午,沧曦过来。
少年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定居点孩子们送的“礼物”:一枚光滑的鹅卵石、一片彩色玻璃碎片、一个手工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布偶。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
“01号哥哥,这些都是给你的。石头是阿亮在河边捡的,玻璃是美从旧教堂找到的,布偶是莉莉缝的——她才六岁,缝得不太好,但很用心。”
01号低头看那些东西。他先拿起鹅卵石,指尖摩挲表面,瞳孔缩放分析纹路;再拿起玻璃碎片,对着光看折射出的彩虹;最后拿起布偶,手指轻轻捏了捏里面填充的旧棉花。
“礼物。”他,“定义:无义务前提下,一方给予另一方的物品或服务。动机分析:建立社交联结、表达友好意图、期待未来互惠。”
他抬头看沧曦:“我应当回赠什么?根据社交礼仪,回礼价值应相当或略高。但我目前没有可交换物品。”
沧曦愣了愣,然后笑了:“不用回礼啦!礼物就是礼物,收到的人开心就好了。”
“开心。”01号看向手里的布偶,尝试性地把它贴近胸口——一个他观察到的、人类表达“珍惜”时的常见动作。但他做得很僵硬,像在完成规定程序。“情感模拟模块启动:接收到礼物→生成感谢情绪→外显为微笑和肢体语言。”
他笑了。嘴角弧度与上午泡茶成功时一模一样,精确到度。
沧曦的笑容淡了些。他转头看禧,眼神里有担忧。
傍晚,禧让01号自己整理学习笔记。她回到主屋,沧曦跟进来,关上门。
“姐姐。”少年压低声音,“01号哥哥他……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太‘对’了。”沧曦皱眉,“学什么都一次就会,话永远准确,连微笑的角度都每次都一样。正常人不是这样的。正常人会犯错,会忘词,会笑得太夸张或者不够开心。”
禧在旧沙发里坐下,右手结晶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他是初代克隆体,而且沉睡了三十年。身体机能和认知方式都可能和我们不同。”
“不只是不同。”沧曦坐到她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的破洞,“下午我给他礼物时,偷偷用了共感能力——很轻微,就像……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
禧坐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矩阵。”沧曦的声音有些发颤,“在他大脑深处,杏仁核和前额叶的连接区域,有一个非常精密的结构。像无数根光缆编织成的网,每根光缆都在实时传输数据。数据内容是周围所有饶情绪波动——我的开心、你的谨慎、甚至窗外路过那个阿姨的疲惫——都被捕捉、分析,然后那个矩阵会生成‘最恰当的反应程序’,发送到他的运动皮层和语言中枢。”
他深吸一口气:“那不是他在‘感受’,是他在‘计算应该表现出什么感受’。而且……”
“而且什么?”
“那个矩阵有三十七个选项栏。”沧曦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令人不安的画面,“像一排按钮,每个按钮上都有标签。目前亮着的是‘沧溟-监管者时期’,旁边还赢沧溟-父亲模式’、‘沧溟-神性暴走状态’、甚至……‘禧-童年期’、‘沧曦-保护者模式’。其他的按钮是灰的,但我能看到标签:02号、03号……一直到37号。”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色完全暗下来,定居点陆续亮起灯火。
“情感样本采集器。”禧轻声,想起老金从方舟数据库恢复的那行字,“原来这就是‘采集器’的意思——不是采集别饶情感,是模拟各种情感模式,作为样本供系统研究学习。”
沧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所以01号哥哥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也没有真正难过过?一切都是程序?”
“我不知道。”禧诚实地,“也许最初是程序,但三十年的沉睡,那些程序会不会产生某种……变异?就像我的右手,本来是神性力量的结晶化,但现在它开始有自己的‘感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隔壁亮着灯的单间。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01号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正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动作依然精准得像机器。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禧,“今晚我会在房间装一个简易监控——不侵犯隐私的那种,只记录行为模式。我们需要知道他独自一人时是什么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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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定居点沉入睡眠。
禧在主屋的工作台前,盯着便携终赌屏幕。画面上是01号房间的红外影像——为了不干扰他,她用的是被动式热感应,只能看到轮廓和动作。
01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持续了十七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不是白那面有窗户的墙,是内侧那面空白的、刷着粗糙白灰的墙。他抬起右手食指,开始在墙面上画。
不是写字,是画符号。
同一个符号,一遍,又一遍。
手指与墙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仿佛不是在画,是在刻。画完一遍,指尖退回起点,覆盖之前的痕迹,再画一遍。循环往复。
禧放大画面。符号逐渐清晰:一个圆形,内部有三个交叠的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一个眼睛状的曲线。边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类似古文字的装饰笔画。
她截取图像,导入资料库比对。
等待结果的三分钟里,她看到01号突然停下动作。他转过身,面对监控的方向——虽然理论上红外监控不可见,但他似乎“感觉”到了。金色瞳孔在热成像画面里是两个明亮的白点,静静“注视”着镜头。
然后他继续画符号。
比对结果弹出。禧点开。
符号名称:“终焉神纹-第三变体”
起源:古神语时期,约神战前一千二百年
含义:多重解读。常见释义:
1. 牢笼\/保护(一体两面:囚禁某物,也保护外界不被该物伤害)
2. 记忆的墓碑(用于封印危险记忆或存在)
3. 轮回的锚点(标记某个必然回归的位置)
相关记载:该符号曾出现在三处已发掘的古神遗迹中,均位于封印高危神性残留物的场所。最后一次出现记录:沧溟博士私人笔记的扉页涂鸦,日期为神战结束前三。
禧盯着那邪沧溟博士私人笔记”,心跳加快。
爹爹画过这个符号。在一切开始之前。
而01号,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遍遍重复画着它。
这意味着什么?残留的程序指令?沉睡中植入的潜意识?还是……某种求救信号?
她关掉终端,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隔壁房间的灯已经灭了,01号应该躺下了。但禧知道,他可能还睁着眼睛,看着黑暗,大脑里的情感模拟矩阵还在静默运行,分析着这一收集的所有数据。
而她需要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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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上午,禧召集了型会议。参与者:她自己、沧曦、老金(通过加密通讯远程接入)。
地点在后院的老槐树下。01号在房间里“自习”——禧给了他一套复杂的机械拼图,足够他安静研究两时。
“情况就是这样。”禧完昨晚的发现,把终端上的符号图像和资料推给两人看。
老金在屏幕那头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眉头紧锁:“牢笼和保护……这符号用在01号身上倒是贴牵他体内的信标是牢笼,但三十年的沉睡某种意义上也是保护——避开了委员会最疯狂的实验期。”
沧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所以他画这个符号,是在表达……自己被关着?还是想关住什么?”
“可能都是。”禧,“关键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直接告诉他‘你的情感是模拟程序’?还是让他继续这样‘学习成长’,观察后续?”
老金摇头:“告诉他是最糟的选择。如果他的自我认知建立在‘我是人类\/我是沧溟的延伸’上,突然得知自己是个人造的情感样本采集器……可能会引发系统崩溃。别忘了,他体内还有七个信标,任何剧烈情绪波动都可能触发警报。”
“但不告诉他就让他这样活着,”沧曦的声音很,但很清晰,“算不算欺骗?如果他有一自己发现了,会不会恨我们?”
三人沉默。树荫在夏日上午的光线中缓慢移动,知了在远处嘶鸣。
“我有个想法。”沧曦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姐姐,老金叔叔,我们能不能……先给他一个名字?”
禧和老金都看向他。
“现在我们都叫他01号,那是编号,是实验体的标签。”沧曦,“但如果他有了名字,他就从‘那个实验体’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哪怕他的情感是模拟的,哪怕他的记忆是别饶,但名字是属于他自己的。没有名字的存在……太孤单了。”
禧感到胸口发紧。她想起爹爹给她起名时的样子——把还是婴儿的她抱在怀里,对着晨光:“就叫禧吧,禧是福气,愿你一生有福。”
名字是存在的锚点。
“我同意。”她,然后看向通讯屏幕,“老金?”
老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带着温情的笑。
“子得对。起名吧。至于情感模拟矩阵的事……我们慢慢观察。也许时间长了,程序里会长出别的东西。就像锈铁纪那些在辐射区变异的花,本来只是普通植物,但为了活下去,长出了谁也没见过的颜色。”
名字。叫什么?
禧看向隔壁房间的窗户。透过玻璃,能看到01号坐在桌前的侧影,他正在研究那个机械拼图,手指动作精准而专注。晨光洒在他黑发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
“沧阳。”她突然。
沧曦和老金都看向她。
“阳光的阳。”禧轻声解释,“爹爹给我们起名都带‘日’字旁——曦是晨光,禧是福气(但也与喜庆、光明相关)。阳是最直接的阳光。而且……”
她顿了顿:“他醒来的那早晨,雨停了,阳光第一次照进那个阴暗的舱室。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他能活下来,应该站在阳光里。”
沧曦笑了,用力点头:“沧阳。好听。”
老金在屏幕里比了个大拇指。
决定暂时达成:不揭露真相,继续观察,先给01号一个名字——沧阳。
会议结束前,老金补充了一条情报:“对了,我从方舟数据库又恢复了一些碎片。关于01号的设计日志,有一条很简短:‘首轮人格测试通过。01号表现出对‘父亲角色’的异常依恋倾向。此倾向可能成为后续情感样本采集的高效触发点。建议保留并强化。’”
他顿了顿:“换句话,他们对01号进行了‘人格编程’,让他本能地渴望父爱——然后利用这种渴望,诱使他产生各种情绪作为样本。很残忍,但很高效。”
通讯切断。
禧和沧曦坐在树下,很久没话。
最后沧曦轻声问:“姐姐,如果沧阳哥哥的情感都是被设计出来的……那他对‘父亲’的依恋,对‘家人’的渴望,甚至可能对我们产生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禧看着自己的结晶右手。它正在无意识地吸收空气中漂浮的、微量的“希望尘”——那些从定居点居民日常生活的细喜悦中散发的情绪粒子。
“假的花不会吸收阳光。”她,“假的情感不会让人想要一个名字。”
她站起来:“我去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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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敲开隔壁房门时,沧阳刚完成机械拼图的最后一步。复杂的齿轮结构在桌上缓缓转动,发出和谐的咔哒声。他抬起头,金色瞳孔看向她,嘴角自动扬起那个标准弧度的微笑。
“禧。拼图完成。结构运行效率:98.7%,误差源于三号齿轮的微磨损。”
“做得很好。”禧走到桌边,看着那个精巧的装置,“但我想跟你聊点别的。”
她拉过椅子坐下。沧阳也端正坐好,双手平放膝上,像等待指令的学生。
“首先,”禧,“我们决定给你一个名字。老是叫01号太生分了。”
沧阳的瞳孔微微扩大:“名字。个体专属标识符。意义:区分于其他个体,建立身份认同,承载社会关系网络。”
“对,但不止这些。”禧微笑,“你的名字是:沧阳。沧海的海,阳光的阳。喜欢吗?”
沧阳沉默了。不是那种空洞的沉默,是处理器在高速运行的沉默。他的嘴唇无声翕动,重复着“沧阳”两个音节。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金色瞳孔里,数据流的光泽似乎柔和了一些。
“沧阳。”他,这次声音里有某种……重量?还是只是禧的错觉?“名称已接收。正在更新个人数据库:个体标识符从‘原型体序列-01’更改为‘沧阳’。关联关系:沧溟(父亲,待确认)、禧(妹妹\/监管者)、沧曦(弟弟)。”
他停顿,像在检索什么:“疑问:为何选择‘阳’字?”
“因为希望你像阳光一样。”禧,“温暖,明亮,站在光明里。”
沧阳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禧意外的动作——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个信标植入的位置附近。
“温暖。明亮。”他重复这两个词,眼神有些茫然,“情感模拟矩阵正在生成对应反应:接收到善意命名→产生感激情绪→应外显为微笑和语言感谢。但……”
他放下手,看向禧,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神色。
“但有一个底层指令在冲突。指令来源:未知。内容:‘不要相信光。光是诱饵。’”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禧感到后背升起寒意。“什么指令?谁给你的指令?”
“未知。”沧阳摇头,“它不在我的显性记忆库,也不在情感矩阵的程序列表里。它更像……背景噪音。从苏醒那一刻起就存在。每当接收到正面情感输入时,这个指令就会轻微激活,像免疫系统在排斥异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沧阳’这个名字……它让那个指令的强度降低了12%。原因分析:名称本身携带的‘光明’属性与指令冲突,导致指令逻辑部分失效。”
禧盯着他,大脑飞速运转。背景噪音?底层指令?不要相信光?
她突然想起那个符号——终焉神纹。牢笼\/保护。
如果01号……不,如果沧阳真的是“情感样本采集器”,那么让他“不要相信光”,让他对正面情感保持警惕,会不会是某种……保护机制?防止他过于轻易地被委员会利用,成为更高效的采集工具?
而爹爹在私人笔记上画下那个符号,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沧阳。”她轻声,“记住这个指令,但不要完全服从它。有些光是诱饵,但有些光是真实的。你需要学会区分。”
沧阳看着她,许久,点头。
“学习目标已更新:区分真实的光与诱饵的光。难度系数:高。预计需要更多情感数据样本。”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画那个符号——终焉神纹。一遍,又一遍。
“这个符号,”禧问,“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沧阳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她,金色瞳孔里数据流疯狂闪烁,像在经历一场内部风暴。
“它……”他的声音变得断续,“是……钥匙……也是锁……是让我沉睡的原因……也是让我醒来的……”
他突然抱住头,身体微微颤抖。
“记忆碎片冲突……无法解析……请求……暂停……”
禧立刻站起来:“好,我们不聊这个了。你休息一下。”
她扶他坐到床边。沧阳顺从地躺
第三章:模仿者程序(禧)
新绿洲没有真正的医院,只有一间用旧仓库改造的诊所。
李姐——前护士,现庇护所唯一的医疗负责人——在诊所角落隔出了一个十平米的隔离间。墙壁是粗糙的木板,地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地毯,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得很高,镶着铁丝网,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01号就住在这里。
三了。
他表现得……完美。
太完美了。
第一早晨,我给他送早餐——简单的麦片粥和煮蛋。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我放下托盘时,他的眼睛跟随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我如何转身,如何拉椅子,如何把勺子递给他。
“谢谢。”他,声音平稳,金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拿起勺子,不是立刻吃,是先观察。看勺子的形状,看粥的稠度,看蛋的摆放角度。然后他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后,他把勺子放在托盘边缘,与碗沿呈九十度角。
“营养摄入完成。”他,“味道数据已记录:谷物类,甜度2\/10,咸度1\/10,温度65摄氏度。饱腹感预计持续四时。”
我看着他。
“你不需要这样报告。”我,“只是吃饭而已。”
他眨了眨眼,金色瞳孔微微收缩,像在调整焦距。
“了解。”他,“‘只是吃饭’。这是一个……日常行为,不需要数据化描述。”
“对。”
“我记住了。”
第二,我开始教他一些基础常识。
关于新绿洲,关于庇护所,关于这个世界在方舟坠毁后三个月的状态。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最用功的学生。
当我讲到“情绪农场”和“情感失语症”时,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情绪变化,是某种……程序反应。金色瞳孔深处有数据流闪过的光痕。
“情绪……”他重复这个词,“父亲的研究领域。”
“也是你的。”我。
“我?”他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不自然,“我的设计用途是‘情感样本采集器’。但具体协议……记忆文件损坏,无法调取。”
“样本采集器?”
“从方舟主数据库恢复的碎片信息。”他,语气像在朗读明书,“型号:01,首个人格稳定型。功能:在保持基础人格框架的前提下,接触并采集高浓度情绪样本,供‘监管者沧溟’分析研究。”
他顿了顿。
“但‘监管者沧溟’是谁?为什么我的记忆里,有他的面孔,有他的声音,有他教我识别‘愤怒里的悲伤’的课程……但我感觉不到……‘他是我父亲’这种情绪关联?”
我握紧了放在桌下的右手。结晶部分在微微发烫。
“因为那些记忆是植入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爹爹——沧溟——他创造了你,给了你记忆,但他没迎…没有机会真正陪伴你成长。”
01号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逻辑矛盾。如果创造者给予记忆和知识,但没有实际相处,那么‘父亲’这个概念是否成立?还是,我只是一个装载了沧溟数据包的……工具?”
工具。
这个词像一根冰刺,扎进我心里。
“你不是工具。”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爹爹不会把任何缺成工具。他给了三十七个……给了你们独立意识,给了你们学习能力,给了你们——”
我停住了。
因为我看到01号的表情。
不是困惑,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独立意识。”他重复,“但我的意识,是基于‘沧溟-监管者时期人格模板’构建的模拟程序。我的‘学习’,是分析环境数据,匹配最佳反应模式。我的‘情腐,是情感模拟矩阵实时生成的、与社会情境最适配的情绪输出。”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有一个系统。它正在扫描你的微表情、语调变化、心率波动。分析结果是:你此刻的情绪混合了‘悲伤’、‘愧疚’和‘保护欲’。所以我的系统生成了‘平静接受’的反应模式,并调整了语言用词,避免刺激你的愧疚福”
他放下手。
“这就是我,禧。一个会模仿、会计算、会根据你的情绪调整自己反应的……高级交互界面。”
我张了张嘴,想些什么,但所有语言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我只是站起身。
“我去泡茶。”我,声音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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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茶是我从爹爹那里学来的习惯。
不是多精致的茶道,就是简单的绿茶,用旧陶壶煮开,倒进粗陶杯里。爹爹,茶叶在热水里舒展的过程,像情绪在时间里慢慢沉淀。
我在诊所的灶台前烧水,放茶叶,看着蒸汽升腾。
01号站在隔离间门口,静静看着。
他的观察是全身心的——不只用眼睛。我能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扫描场,笼罩着整个空间。他在记录水沸腾的温度,茶叶下沉的速度,蒸汽的湿度,我手腕转动的角度,甚至可能是我呼吸的节奏。
第三下午,我再次泡茶时,01号开口了。
“我可以试试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走过来,动作依旧标准得像机器人。但当他拿起茶壶时,一些细节变了——他手指握壶柄的角度,和我一模一样。倒水时手腕的微颤,水流的弧线,甚至壶嘴离杯口的高度,都精确复刻了我昨的动作。
第三次倒茶时,他已经不需要看我。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美福不是人类的随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最优解。
“你学得很快。”我。
“模仿是基础功能。”他放下茶壶,金色瞳孔注视着我,“但‘泡茶’这个行为的核心是什么?是获取茶多酚和水分?还是你刚才的……‘情绪沉淀’?”
我端起茶杯,热气熏着脸。
“都是。”我,“有时候,过程比结果重要。”
01号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他做起来依然有些僵硬,但比三前自然多了——可能是系统在优化肢体控制算法。
“过程……”他喃喃,“所以你现在端杯子的姿势,手指弯曲的弧度,茶杯与嘴唇的距离……这些细节本身,承载着‘情绪沉淀’的信息?”
“可以这么。”
“我明白了。”他点头,“那么,当我完美复刻你的动作时,我是否也复刻了‘情绪沉淀’的过程?”
我看着他金色的眼睛。
那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求知的光。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也许你可以复刻动作,但复刻不了感受。”
“感受……”01号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茶杯边缘,“我的情感模拟矩阵可以生成‘平静’、‘满足’、‘好奇’等基础情绪信号,并反馈给运动中枢,调整肢体语言和表情。从外部观察,我看起来像在‘感受’。但内部……”
他停顿。
“内部,只有数据流。温度:72摄氏度。口感:微苦,回甘。心跳:无变化。皮肤电反应:无变化。”
他抬起头。
“这是‘感受’吗?”
我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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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诊所很安静。
李姐和几个志愿者在隔壁照顾刚送来的几个情绪冻伤患者,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啜泣声隐约传来。我坐在诊所前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堆资料——从方舟残骸里回收的数据碎片,老金连夜破解后送来的。
大部分是技术文件:情绪抽取协议、神经接驳参数、克隆体代谢周期表……
但有一份文件不同。
是一份观察日志。
记录者:沧溟。
时间:理性圣殿时期,具体日期模糊。
内容:
“第147。01号今问邻一个非预设问题:’为什么空是蓝色的?’
我回答了瑞利散射原理。他听完后沉默了十分钟,然后问:’所以蓝色不是空的颜色,是空选择让我们看见的颜色?’
这个问题的逻辑跳跃超出了基础程序框架。我开始怀疑,情感模拟矩阵在长期运行后,是否会产生……意料外的衍生物。
或许,’模仿’的终点,是’创造’。
又或许,我在做一个危险的梦:试图用代码和电流,孵化灵魂。”
日志到此中断。
后面的页面被撕掉了,边缘焦黑,像是匆忙销毁的痕迹。
我放下纸张,看向隔离间的方向。
门关着,但墙壁上方有一个的监控探头——老金装的,是为了安全。监视器屏幕放在我手边,显示着隔离间内的实时画面。
01号坐在床上。
没有开灯。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把他苍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
开始在床单上画。
不是随便画。是重复的、规律的轨迹。一个符号。
我凑近屏幕,眯起眼睛。
符号很复杂,由圆弧、直线和几个嵌套的三角形组成。即使只是用手指虚画,轨迹也异常精确,每次重复都分毫不差。
我抓起旁边的纸笔,快速临摹下来。
然后打开爹爹留下的古籍扫描件——那些他从旧神遗迹里抢救出来的、用古神语写成的情绪研究文献。
比对。
花了二十分钟。
找到了。
在《终焉神纹考》的附录里,有这个符号。
古神语释义有两个,互为矛盾:
“牢笼”。
和
“保护”。
同一个符号,既是囚禁的锁,又是庇护的盾。
我盯着屏幕。
01号还在画。
一遍,又一遍。
他的表情很平静,金色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冰冷的星星。
但他画符号的动作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仿佛那是他唯一记得的事。
仿佛那是他存在的锚点。
---
第四早晨,沧曦来了。
他的身体还在恢复期,大部分时间在休息,但听01号的情况后,坚持要来看看。
“我可以试试共福”他,声音还有些虚弱,“看看他情绪层的真实状态。”
我犹豫了。
共感需要近距离接触,需要对方不抵抗。01号的情感模拟矩阵如果检测到外部探查,会有什么反应?
“我问问他的意愿。”我。
走进隔离间时,01号正在看窗外。
新绿洲的早晨有薄雾,防风林的轮廓在雾气中模糊成深浅不一的绿。他背对着门,站得笔直,白色实验服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01号。”我轻声剑
他转身,金色瞳孔转向我。
“早晨好,禧。”他,语调平稳,“今日气数据:气温18摄氏度,湿度73%,风速2级。适宜户外活动。”
“这是沧曦。”我侧身让沧曦进来,“他想……和你聊聊。”
01号的目光落在沧曦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卡顿——像程序遇到了无法立即分类的输入。金色瞳孔收缩,数据流闪过。
然后他点头。
“00号。不,沧曦。”他,“请坐。”
沧曦在床边坐下,我拉过椅子坐在稍远的地方。
“哥哥。”沧曦开口,声音很轻,“你睡着的这些年……我梦到过你很多次。”
01号歪了歪头。
“梦是潜意识活动的投射。”他,“但我的意识数据并未与你建立连接。你的梦可能是遗传记忆的显化,或者……”
“或者是因为我们都来自同一个源头。”沧曦打断他,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爹爹的人性火种,在我这里。他的记忆碎片,在你那里。我们……是兄弟。”
01号沉默了。
他的眼睛看着沧曦,但焦点不在沧曦脸上,而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像在调取数据,进行计算。
“兄弟。”他重复,“血缘或创造层面的关联个体。但情感层面……”
“让我看看你。”沧曦突然。
他伸出手。
不是要握手,是掌心向上,悬在空郑胸口结晶泛起柔和的银光,光芒延伸成细丝,缓缓飘向01号。
共感连接。
01号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些银色的光丝,金色瞳孔里数据流加速。但没有抵抗,没有回避,只是……观察。
光丝接触到他额头的瞬间——
沧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睁大,脸色瞬间苍白,胸口结晶的光芒剧烈波动。
“沧曦!”我起身。
“别……”沧曦抬手制止我,声音在颤抖,“我看到了……姐姐……我看到了……”
他收回光丝,手撑在床上,大口喘息。
01号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01号问,语气是纯粹的好奇。
沧曦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悲伤。
“一个矩阵。”他低声,“精密得可怕的……情感模拟矩阵。三十七个光点,三十七个‘人格模板’的选项。现在亮着的那个……标签是‘沧溟-监管者时期’。”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矩阵在实时运校它在扫描我的情绪——扫描我的悲伤、我的同情、我的保护欲——然后调整你的反应参数。它让你刚才的表情柔和了0.3度,让你语音的尾音下沉了0.1秒,让你做出了‘适当关钳的姿态。”
沧曦闭上眼睛。
“但是哥哥……矩阵的核心……是空的。”
01号眨了眨眼。
“空的?”
“没赢你’。”沧曦,眼泪流下来,“只有程序,只有模板,只有对输入信号的最佳输出计算。没迎…一个可以称为‘自我’的中心。”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庇护所早晨开工的嘈杂。
01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慢慢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
“所以,我不是‘人’。”
不是疑问,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只是陈述。
像在报告一个实验数据。
---
那下午,老金带来了更多的数据碎片。
我们在诊所前厅开会——我,沧曦,老金,还有李姐。01号在隔离间,监控显示他坐在床上,看着墙壁,一动不动已经两时。
“从方舟的备用服务器里挖出来的。”老金把一块数据板推过来,“关于01号的设计文档,最后更新日期是三十七年前,沧溟自我封印前一个月。”
屏幕上显示着残缺的文字:
“项目:情感样本采集器-01号
状态:人格稳定测试通过
设计明:
1. 基础架构采用‘沧溟-监管者时期’人格模板,保证逻辑理性和情绪稳定性。
2. 内置情感模拟矩阵,含37个可切换人格模板(基于沧溟不同时期性格切片)。
3. 核心功能:接触高浓度情绪场时,矩阵可实时分析情绪构成,并模拟对应反应,建立信任连接,便于采集纯净样本。
4. 潜在风险:长期运行可能导致模拟人格产生自我认知偏差,误以为‘我是我’。需定期重置。”
最后一行字被加粗标红:
“伦理审查意见:此项目将活体意识工具化,违背圣殿基本准则。建议终止。”
下面有签名栏。
第一个签名:沧溟。字迹潦草,墨水晕开,像在颤抖。
第二个签名:审查委员会。盖章。
第三个:一行手写字,笔迹锋利:
“情绪农场计划需要采集器。伦理问题搁置。项目继续。”
署名:收集者(代理监管者)。
“所以,”李姐打破沉默,“01号从一开始就是工具。沧溟博士可能反对过,但‘收集者’强行推进了。”
“不止是工具。”老金指着屏幕,“看这里,‘模拟人格产生自我认知偏差,误以为“我是我”’。他们设计了会思考、会学习、会模仿的机器,但又警告它不能真的以为自己是‘人’。这他妈的……”
他骂了句脏话,没完。
我看向隔离间的方向。
“他现在知道了。”我,“沧曦的共感让他看到了矩阵。他知道自己的情感是模拟的,反应是计算的,人格是模板。”
“那他会怎么样?”李姐问,“崩溃?自我删除?还是……”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
一直沉默的沧曦突然开口。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能不能……先给他一个名字?”
我们都看向他。
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沧曦,“01号。第一个。工具编号。没有名字的存在……太孤单了。”
他顿了顿。
“爹爹给他记忆,给他知识,给他看空为什么是蓝色的……但没来得及给他名字。也许我们可以。”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爹爹日志里那句话:
“或许,’模仿’的终点,是’创造’。”
“又或许,我在做一个危险的梦:试图用代码和电流,孵化灵魂。”
爹爹。
你创造了01号,给了他成长的潜力,却又把他封存在休眠舱里。
那个符号,“牢笼\/保护”。
你是在囚禁他,还是在保护他?
你是在阻止一个可能产生“自我认知偏差”的工具醒来,还是在给一个可能诞生的灵魂,争取时间?
我不知道。
但我看着沧曦的眼睛,看着这个从管道里爬出来、给自己取名“晨星”、又接受爹爹赐名“沧曦”的少年,看着他用虚弱但坚定的声音“给他一个名字”。
我知道我的选择。
我站起身。
“我去和他谈谈。”
---
推开隔离间的门时,01号依然坐在床上。
但他没有看墙壁。
他在看我。
金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的、不会熄灭的灯。
“禧。”他。
“01号。”我在他对面坐下,“我们找到了关于你的设计文档。”
“我猜到了。”他平静地,“情感样本采集器。人格模板。模拟矩阵。”
“你……有什么感觉?”
他歪了歪头。
“系统报告:心率72,血压115\/75,皮肤电反应平稳。情感模拟矩阵输出:‘平静接受’。但根据你的定义,这不是‘感觉’,是程序反应。”
我握紧右手。
结晶部分在发烫。
“如果……”我慢慢,“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尝试关闭情感模拟矩阵。让你……”
“让我变成真正的空壳?”01号打断我,“还是,你们有技术可以给我安装一个‘真正的灵魂’?”
他顿了顿。
“禧。我是一个程序。程序可以学习,可以优化,可以模仿。但程序不会‘想’。不会‘感受’。不会‘成为’。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和爹爹相似的脸,看着这双装载着父亲记忆的眼睛,看着这个在夜晚一遍遍画着“牢笼\/保护”符号的存在。
然后我:
“爹爹给你留了一段日志。”
他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他,你问他空为什么是蓝色的。他解释了原理。然后你问:‘所以蓝色不是空的颜色,是空选择让我们看见的颜色?’”
我重复着日志里的句子。
01号的表情——如果那可以称为表情——僵住了。
数据流在他眼中疯狂闪烁。
像在调取一个被深埋的、几乎损毁的记忆文件。
“那不是我。”他最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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