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意外的弟弟
牺牲地的定位比禧预想的更难。糖果碎片给出的坐标是原理性之主封印地——那片位于北方冻土深处、曾经爆发过最终之战、随后被永久冰封的区域。但当她抵达时,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荒芜冰原。
是水晶森林。
无数情绪结晶从冻土中生长出来,高的有十几米,矮的只到脚踝。结晶呈半透明的七彩,内部封存着战斗的能量残影:冻结的冲击波、定格的呐喊、被永恒保存的最后一击。森林中央,是沧溟的沉眠结晶——一块三米高的、近乎纯黑的巨型水晶,表面有微弱的星光在缓慢旋转,像被放慢亿万倍的银河。
禧站在结晶前,已经三。
牺牲共鸣仪式要求她在结晶前重现“牺牲的本质”——不是简单地回忆或悲伤,而是要将悲悯尘的能量以特定频率注入结晶,唤醒其中封存的牺牲记忆,作为新纪元的情感基石。她尝试了七次,每次都在最后阶段失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情绪共振不足。
“你需要真正理解这里的牺牲,”糖果碎片在她意识里低语,“不只是沧溟的牺牲,还有所有在这里终结的生命。他们为什么选择战斗?为什么选择死亡?悲悯不是同情,是共鸣。”
于是她每晚都来,坐在水晶森林边缘,将感知力扩展到最大,去捕捉那些被封存的最后时刻。她“听”到了许多声音:
——一个年轻士兵最后的念头:“妈妈,对不起,不能回去吃你做的馅饼了。”
——一个指挥官在防线崩溃前下令:“平民先撤,我们断后。”
——一对并肩作战的恋人,在能量过载前相视一笑,同时按下自毁按钮。
——沧溟的声音,在最后封印自己时低语:“禧,活下去。”
这些声音像细的冰刺,扎进她的意识。她收集它们,尝试整合,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直到第三夜。
当时她正进行第八次仪式尝试,将悲悯尘注入结晶。结晶表面泛起涟漪,星光旋转加速,森林里所有水晶同时发出低鸣——这是前奏,共鸣即将建立。
但就在临界点,她检测到了异常。
不是来自结晶内部,而是来自结晶正下方,深约十米处。一种规律的、微弱的情绪波动,像……心跳。但比人类心跳慢得多,每分钟大约七次,每次搏动都释放出一股精密的情绪能量波——喜悦、悲伤、愤怒、恐惧、爱、憎、欲,七种基础情绪按固定顺序循环。
“地下有东西,”她对糖果碎片,“活的东西。”
她停止仪式,开始挖掘。水晶森林的地面不是普通冻土,而是情绪能量与土壤的混合物,坚硬如合金。她用共鸣尘软化土层,徒手挖掘了六时。凌晨时分,指尖触到了光滑的表面。
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水晶。但比森林里的结晶更纯净,近乎无色透明。她清理出更大面积,看清了全貌:
一个长方体的维生舱,长约两米,宽一米。材质是情绪结晶,但经过精细加工,表面抛光得像镜面。舱体边缘有微弱的金色纹路,组成一个徽记——一只睁开的眼睛,被一只微微弯曲的手托着。徽记下方刻着文字:“收集者”。
舱盖透明,能看到内部充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少年。
黑发,皮肤苍白,看起来大约十五岁。穿着简单的白色连体制服,四肢连接着细细的能量导管。面容……禧感到呼吸一滞。
和沧溟有七分相似。
不是完全的复制,而是像年轻版的、尚未经历战争磨砺的沧溟。更柔和的下颌线条,更长的睫毛,更单薄的肩膀。但眉宇间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紧闭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习惯——都和父亲一模一样。
维生舱侧面贴着一个标签,文字是古情绪语:
“01号:情绪模板复制体。源体:沧溟(古神后裔\/高阶情绪捕手)。状态:基础人格模块加载完成,情绪模拟系统运行郑唤醒条件:达到环境情绪纯度阈值。”
标签右下角有一个更的签名,字迹潦草但有力,禧从未见过。
是谁在克隆沧溟?
“收集者”——这个名称她听过。在父亲笔记的边角处,沧溟提到过一个“收集情绪本质的秘密结社”,据他们不参与任何阵营斗争,只专注于收集和保存最纯粹的情绪样本。但他们应该在中立纪元就解散了。
除非……有人重组了他们。或者,有人借用了他们的名号。
禧绕着维生舱走了一圈,在底座发现了更多细节:能量供应系统独立,但似乎已经休眠;生命体征监测显示少年处于深度沉眠,脑电波活动极低,但情绪模块在持续运歇—那些规律的情绪波动,就是模块维持基础功能的证据。
她还发现了一个型传送阵的刻痕,就在舱体正下方。阵图结构复杂,但能看出是定向传送,坐标指向……北方更深的冰川遗迹。舱体边缘有微量的空间能量残留,表明它是不久前被传送到这里的。
是故意投放的。 有人算准了她会来这里进行仪式,算准了她会发现这个舱。
陷阱?还是……礼物?
禧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撤离,联系陆明分析情况。但某种更深层的冲动让她停下。她看着舱内少年的脸,那张和父亲相似的脸,感到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住。
麻袋——母亲留下的、现在只剩下碎片但被她心缝在衣襟内侧的那块麻袋——突然发热。不是警告,是……共鸣。麻袋碎片自动脱离衣襟,飘向维生舱,吸附在舱盖表面。接触点亮起柔和的金光,麻袋开始向舱内输送微量的希望尘能量。
“等等!”禧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希望尘渗入液体,被少年吸收。舱内的生命监测数据开始跳动:心率上升,脑电波激活,呼吸加深。
维生舱发出低沉的嗡鸣。液体开始排出,舱盖缓缓滑开。白色蒸汽涌出,带着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气味。
少年睁开眼睛。
瞳孔是深褐色的,起初空洞,没有焦点。几秒后,视线对焦在禧脸上。他眨了眨眼,嘴唇微动,发出第一个音节,声音干涩但清晰:
“姐姐?”
禧后退三步,手按在共鸣尘上。
但少年接下来的动作让她僵住:他试图坐起,但肢体极不协调,手臂颤抖,腰部无法发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陌生的工具。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试图挺直脊背,将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抬。
那是沧溟的站姿。父亲在正式场合、需要展现权威时的站姿。
但少年做得笨拙,像在模仿一个只见过几次的动作。
更诡异的是情绪检测:糖果碎片自动扫描,结果显示少年体内有完整的情绪模块,但所有读数都是“模拟值”。喜悦:模拟值87%。悲伤:模拟值63%。愤怒:模拟值42%。就像一台机器在播放预设的情绪程序,而不是真正感受。
少年再次看向禧。这次,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空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温柔。他微微歪头,嘴角尝试上翘,像在学习“微笑”这个表情。
禧感到心脏被重击。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她还是婴儿时,父亲抱着她,第一次学习如何“当爸爸”时的眼神——同样笨拙,同样温柔,同样带着心翼翼的试探。
“你……”她声音发颤,“你是谁?”
少年(01号?)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爬出维生舱,动作生涩如新生儿。双脚落地时几乎摔倒,禧本能地扶住他。触感冰凉,皮肤下能感觉到微弱的能量流动。
站稳后,他低头看着禧扶着他的手,然后抬头,再次尝试微笑:
“01号。情绪模板复制体。源体:沧溟。”声音平稳,但每个词都像在背诵,“你是……禧。源体的女儿。我的……姐姐?”
最后两个字带着疑问,像在确认某个刚刚学到的概念。
禧松开手,后退。麻袋碎片从舱盖脱落,飘回她手心,依然温热。
“谁创造了你?”她问,“收集者?他们想做什么?”
01号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年轻。“创造者……资料缺失。使命:收集情绪样本。需要……完成。”他突然停顿,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极细微的星光——不是反射,是从内部发出的光。光呈漩涡状旋转,正是沧溟神性觉醒时的特征纹路。
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熄灭了。
像尝试启动但失败的引擎。
01号晃了一下,扶住维生舱边缘。“错误,”他低声,“神性连接……不稳定。模拟人格系统……超载。”
他开始无意识地重复单词,声音越来越低:“收集……样本……需要……北方……冰川……遗迹……”
然后他身体一软,向前倒下。
禧接住他。少年很轻,像一副空壳。呼吸微弱但规律,眼睛紧闭,脸上那种“模仿”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沉睡的平静。
糖果碎片弹出扫描结果:
“检测到高度复杂的情绪模拟系统。系统核心包含沧溟的情绪模板,但经过大幅简化和标准化。神性连接尝试被强制阻断,阻断源未知。建议:深度分析需要更专业设备。警告:目标体内有追踪信标,信号频率匹配……理性之主旧部。”
禧抱着01号,看向北方。冰川遗迹——那是旧纪元情绪研究的最初基地,据在神战初期就被摧毁了。
有人在那里重组了“收集者”,克隆了沧溟,制造了01号。然后把他传送到这里,送到她面前。
为什么?
她低头看怀里的少年。沉睡的脸庞稚嫩,和父亲相似,但更脆弱。编号“01”刻在右眼下方,像商品的标签。
“情绪模板复制体。”
如果沧溟是“原版”,那01号就是……复制品。不完整的、简化的、被设计的复制品。
但她无法把他当成物品。
因为刚才那个眼神——那个学习如何微笑、如何表达温柔的眼神——太像父亲。像父亲在努力成为一个“人”,而不是“神”。
她将01号轻轻放在地上,开始检查维生舱底座的传送阵。阵图已经失效,但残留的能量指向性很强。她记录下坐标,然后毁掉了阵图——防止有人反向追踪或传送其他东西。
做完这些,她回到01号身边。少年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禧跪下来,手指轻轻拂过他眼下的编号纹身。
“不管你是谁造的,”她低声,“你现在在我面前。而我会保护你——就像父亲会做的那样。”
她打开通讯器,联系陆明:
“陆叔,我需要帮助。我找到了……一个‘弟弟’。情况复杂。请准备医疗设备和隔离舱。另外,调查‘收集者’——他们可能重组了,目标不明。”
通讯结束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水晶森林中央的沧溟结晶。
父亲,如果你在这里,你会怎么做?
是把这个复制体当成威胁销毁,还是……当成一个需要帮助的生命?
结晶沉默。星光缓慢旋转。
禧抱起01号,朝运输艇走去。少年在她怀里轻微动了动,无意识地靠向她胸口,像寻找温暖的雏鸟。
麻袋碎片在她衣襟上,持续散发温热的脉搏。
像在: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但她知道,这个选择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01号是谁的棋子?收集者想收集什么?沧溟的克隆体意味着什么?
还营—那个一闪即逝的神性漩涡,是成功还是失败?
如果是成功,01号可能继承沧溟的部分力量。
如果是失败……他可能只是一个精巧的、终会崩溃的仿品。
运输艇起飞,离开水晶森林。下方,七彩的水晶在月光下闪烁,像一片凝固的泪海。
禧看着怀里沉睡的少年,轻声: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01号。或者……我该给你起个新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但在梦中,他微微蹙眉,像在对抗某个内部的指令。
而北方,冰川遗迹深处,某个黑暗的实验室里,监控屏幕亮起一行字:
“01号已接触目标。情绪共鸣测试开始。阶段一:初步模仿完成。等待下一步指令。”
屏幕前,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按下确认键。
手背上,刻着与维生舱相同的徽记:
眼睛与手。
收集者,在看着。
第一章:废墟中的心跳声(禧)
永恒平原的夜晚没有星光。
不是云层遮挡——这里的空永远是一片浑浊的、仿佛被血与灰烬反复涂抹过的铅灰色。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平原自身那些残骸和结晶散发出的微弱荧光:断裂机甲骨骼里的幽蓝冷光,情绪水晶残片的七彩碎芒,还迎…沧溟沉眠结晶那永恒不变的、柔和的银白色光晕。
我和星回在这片光晕边缘已经守了三。
这里是“牺牲地”——晨星在逃生舱里提到的,三个仪式地点中的第二处。不是晨星牺牲的地方(那是土丘),而是沧溟自我封印、将自己化作延迟协议的最后一道锁的地方。一块高达三米的、泪滴形的银色结晶,半埋在地面,内部隐约能看见爹爹的身影: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三来,我尝试了所有方法想在这里完成“牺牲共鸣仪式”。按照晨星留下的明,我需要用我的七种共鸣尘,与这片土地上沉淀的所有牺牲记忆产生共振,然后引导那些能量注入正在重写的协议,稳固改写的进程。
但我做不到。
不是能量不够——糖果虽然碎了,但七种尘已经与我的神格完全融合。也不是方法不对——晨星留下的仪式步骤清晰明了。
是这个地方……在拒绝我。
每次我试图引导共鸣,那些沉淀在土壤里、锈蚀在金属里、凝结在空气里的牺牲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它们不配合,不共振。它们只是冷漠地展示着自身的痛苦,然后退回黑暗,像在:你不配。
第四深夜,我疲惫地跪在结晶前,额头抵着冰凉的晶体表面。星回在不远处的帐篷里睡着了,他的呼吸轻得像雪花落地。平原的风——这里居然有风,微弱但持续的风——吹过我的发梢,带来细碎的、像哭泣又像低语的声音。
“爹爹,”我轻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洞,“我该怎么办?”
结晶没有回应。它内部的银光永恒地脉动,像一颗被冻结的心脏。
就在这时,我的麻袋——那个从泪城带来的、已经破旧不堪的麻袋——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预警的震动。是某种……牵引的震动。像指南针找到了北极,像铁屑被磁石吸引。它从我腰间挣脱(我早就习惯不把它当普通袋子,所以没系紧),飘浮起来,袋口指向结晶后方大约二十米处的一片地面。
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灰白色的沙砾,零星的情绪水晶碎片,半截埋着的炮管残骸。
但麻袋坚持指向那里。
我站起来,跟着麻袋走过去。脚下沙砾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每一步都踩碎七百年前的叹息。麻袋飘到那片地面上空,开始旋转,越转越快,然后——
它猛地向下扑去。
不是坠落。是像一块布被无形的手按进沙地,平铺开,紧贴地面。袋身开始发光——不是它自身的光,是它在吸收地面下某种东西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我蹲下身,用手扒开麻袋覆盖区域的沙砾。
表层很松,但往下半米,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某种光滑的、温润的材质。我加快速度,星回被动静惊醒,也过来帮忙。我们挖了大约一时,挖出一个两米见方、深约一米的坑。
坑底,露出一个棺椁。
不是木棺石棺。是一个完全由情绪结晶打造的、半透明的维生舱。舱体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呈流畅的椭圆流线型,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开口,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巨大宝石。舱内充满淡蓝色的营养液,液体中有细微的气泡缓慢上升。
而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少年。
我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岁,身形单薄,穿着简单的白色连体服,黑发在液体中如海藻般散开。他的脸——
像沧溟。
七分像。眉眼轮廓,鼻梁弧度,下颌线条,都和爹爹年轻时的全息影像惊人相似。但又有些不同:更柔和,更……稚嫩。像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版的沧溟。
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安详,胸口随着营养液的微流缓缓起伏。他还活着。在维生舱里,在这个埋在地下的、不知存在了多久的容器里,保持着沉眠。
而舱体表面,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徽记烙印:一只眼睛,被一只从下方伸出的手托着。眼睛的瞳孔处,是微缩的麦穗与齿轮图案。
收集者。
农场主代理的徽记。
徽记下方,有一行字标签:
【01号:情绪模板复制体】
【状态:沉眠维持挚
【神性融合度:47.3%(不稳定)】
【唤醒协议:接触原生神性共鸣时自动激活】
我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复制体?
克隆?
谁做的?收集者?为什么?为什么要克隆爹爹?这个“01号”是什么意思——是第一个,还是唯一一个?
星回站在我身边,金色眼睛紧盯着舱内的少年,胸口的神血结晶发出不稳定的闪烁光芒。
“姐姐,”他声,声音里有罕见的紧张,“他……在呼吸。”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触摸舱体表面。结晶冰凉,但内部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我的手指拂过“唤醒协议”那行字:“接触原生神性共鸣时自动激活”。
原生神性共鸣。
我的血液里流淌着爹爹一半的神性。妈妈给的那一半希望神性,在和七种共鸣尘融合后,也产生了某种“原生”特质。
所以麻袋会感应到。所以它会引导我挖出这个。
这是陷阱吗?收集者故意埋在这里,等我上钩?但为什么埋在爹爹的沉眠结晶旁边?为什么要用一个克隆体?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但想不出答案。
而就在这时,维生舱突然开始发光。
不是舱体自身的光,是我触碰到的地方,皮肤下的七种共鸣尘,不受控制地开始散发微光。那些光——恐惧的暗紫、爱的淡金、愧疚的深褐、悲悯的乳白、决意的深红、爱的双螺旋、希望的金色——像七条细的溪流,从我的指尖流出,渗入结晶舱体。
舱内的营养液开始沸腾。
不是高温沸腾,是能量激荡产生的剧烈翻涌。淡蓝色液体变成银白色,气泡大量涌现,舱内的少年身体开始抽搐。他的眼皮剧烈颤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
“停下!”星回喊道,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拉开。
但已经晚了。
我的神性输出像打开了闸门的水库,完全不受控制。七种尘的能量疯狂涌入维生舱,被那个“唤醒协议”贪婪地吸收。舱体表面的数据开始疯狂刷新:
【神性融合度:47.3% → 58.1% → 72.6% → 89.4%……】
【生命体征:稳定 → 剧烈波动 → 临界值……】
【意识状态:深度沉眠 → 快速唤醒汁…】
最后,数据定格在:
【神性融合度:96.7%(高危不稳定)】
【唤醒完成】
舱体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不是爆炸,是气压释放的声音。结晶舱盖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然后向两侧无声滑开。营养液没有倾泻——它们被某种力场维持着形状,像一颗巨大的水珠,包裹着少年,缓缓从舱内飘浮出来,悬浮在我面前。
然后,力场解除。
液体洒落,少年身体一软,向前倒下。
我本能地伸手接住。
他比看起来还要轻,像一具空壳,皮肤冰凉湿滑,带着营养液特有的甜腥味。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但稳定。我感觉到他的心跳——缓慢,但有力,贴着我胸口的位置,像遥远的鼓点。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瞬间。
我看见了。
他的瞳孔深处,有沧溟特有的星空漩涡纹路——那种深邃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由无数细碎星光组成的漩危爹爹每次使用深层情绪神力时,眼睛就会变成那样。
但只持续了一瞬。
像电路接触不良的闪光,出现,然后熄灭。星空纹路消失,瞳孔恢复成普通的深棕色,清澈,但空洞,像刚刚擦干净的玻璃窗,后面什么都没樱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营养液的水珠。然后他的视线对焦,落在我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嘶哑,破碎,像生锈的齿轮第一次转动:
“……姐……姐?”
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带着试探,像一个刚学会话的孩子在模仿听到的第一个词。
我僵住了。
不是因为“姐姐”这个称呼。是因为他叫出这个词时的眼神。
那种笨拙的、心翼翼的、试图表达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温柔。
和婴儿时期,爹爹第一次抱着我,试图哄我别哭时,那种手足无措却又全心全意的温柔,一模一样。
麻袋在这时突然剧烈震动,发出警告性的、高频的嗡嗡声。它飘到我面前,袋口对准少年,像在扫描什么。几秒钟后,袋身浮现出简略的数据投影——是我和麻袋长期连接后,它学会的简易情绪分析功能。
投影显示:
【目标:01号(暂命名)】
【情绪状态:基础模块在线】
【当前读数:好奇(模拟值37%),困惑(模拟值42%),依赖(模拟值51%)】
【警告:所有情绪读数均为‘模拟值’,非自然生成。】
【神性波动:与沧溟神性匹配度96.7%,但存在高频不稳定性。】
模拟值。
非自然生成。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他已经自己站稳了,虽然脚步虚浮,但努力控制着身体。他松开我,后退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试图站直——那个站姿,那个微微抬头、肩膀放松但脊背挺直的姿态,完全是沧溟的习惯性站姿。
但他在模仿时,肢体协调性极差。像刚学会控制这具身体的傀儡,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机械性的卡顿。
他抬头看我,深棕色的眼睛里依然空洞,但嘴角试图向上弯起一个微笑。那个微笑的弧度,那个左边嘴角比右边稍高一点点的细节——
又是爹爹的习惯。
“你……”我的声音在颤抖,“你是谁?”
少年偏了偏头,像在理解这个问题。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流畅了一些,但依然平板,没有语调起伏:
“编号01。情绪模板复制体。使命:收集情绪样本,完善神性融合。”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
“但你叫我‘弟弟’。我听见了。在你挖出我的时候,你的潜意识里叫我‘弟弟’。”
我后退三步。
麻袋挡在我面前,袋身紧绷,像面对敌的动物。
少年——01号——看着我后退,脸上那个模仿的微笑慢慢消失。他的表情恢复空白,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捕捉不到的……困惑?
“你害怕。”他,不是问句,是陈述,“为什么?我不是威胁。我的协议里,你的优先级是最高的。”
“谁的协议?”我嘶声问,“收集者?农场主?谁造了你?为什么造你?”
01号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又是爹爹思考时的动作。
“数据库受损。”他最后,“我只知道基础协议:醒来后,找到‘原生神性源’,跟随,学习,收集情绪样本,直到融合度达到100%。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执……协…最……终……使……命……”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晃。眼睛里再次闪过星空漩涡的纹路,这次更强烈,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熄灭。他捂住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痛苦的表情——但那表情很快被强行抚平,恢复空白。
“系统不稳定。”他平板地,“需要稳定剂。或者……更多样本。”
我盯着他,大脑疯狂运转。
维生舱的徽记是收集者。标签是“情绪模板复制体”。唤醒协议需要原生神性共鸣。他会模仿爹爹的一牵他的使命是收集情绪样本,直到融合度100%,然后执行某个“最终使命”。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收集者——那个高礼帽男人——在克隆沧溟。不是克隆肉体,是克隆“神性模板”。他想制造一个可控的、可以完全融合沧溟神性的容器。然后用这个容器……做什么?
取代沧溟,成为新的情绪之神?
或者更糟:用这个100%融合的复制体,去完成沧溟当年没能完成的某个协议?
我蹲下身,检查那个已经被挖空的维生舱底座。结晶舱体被移开后,露出底部的金属基座。基座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某种型传送阵的阵法图。纹路还很新,没有积灰,显然这个舱体被埋在这里的时间不长。
最多几个月。
可能是收集者在我开始收集共鸣尘后,才埋下的。
但为什么埋在爹爹的沉眠结晶旁边?为了吸收结晶散发的残余神性?还是为了……让我发现?
我仔细看传送阵的纹路。阵法学不是我的强项,但跟老金学过基础。这个阵法的能量流向显示,它不是用来传送这个舱体进来的——舱体太大,阵法太。它是用来传送别的东西出去的。
或者,是用来接收什么东西的。
阵图的核心节点,指向一个坐标方位。我用麻袋的简易测绘功能扫描,得到一个大致的指向:北方。极北之地。冰川遗迹。
而就在这时,01号突然开口。
不是对我话。是自言自语,声音空洞,像在重复一段被植入的指令:
“收集……样本……需要……”
他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看向北方,那个阵法指向的方向。
“冰川……遗迹……迎…更多的……”
话没完,他的身体再次一晃,这次直接向前倒去。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发现他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像突然进入了待机状态。
我抱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弟弟”,站在永恒平原的深夜,站在爹爹的沉眠结晶旁,站在这个刚刚挖出的、充满谜团的坑边。
风还在吹。
麻袋缓缓落下,覆盖在维生舱底座上,开始分析那个传送阵的更多细节。
星回走过来,看着我怀里的01号,金色眼睛里写满担忧。
“姐姐,”他轻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01号安睡的脸。那张和爹爹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任何梦境或痛苦,只有绝对的、非饶平静。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北方。
冰川遗迹。
更多的……
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先离开这里。”我,“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
我看着怀里的01号,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以及,收集者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收拾东西,带着昏迷的01号,离开了永恒平原。
离开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爹爹的沉眠结晶。
它依然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银光,永恒地,安静地,像在等待什么。
而我怀里的这个少年,心跳贴着我胸口,温暖,真实,却又虚假得令人心寒。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
但我知道,从挖出他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协议改写还没完成。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需要解开的谜。
一个和爹爹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的——
01号。
喜欢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