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静室的窗棂,吹得油灯火苗微微一晃。洛尘站在桌前,指尖还搭在香囊上,指腹摩挲着翡翠表面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他刚从东侧偏殿回来,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玉简残片,灵纹残留的波动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子时已过,门派各处灯火渐熄,巡逻弟子的脚步声也稀疏下来。他没有点新灯,只让月光斜照进来,映出桌上那张布防图的一角。朱笔圈出的中转库房,在纸面上像一颗凝固的血点。
他坐了下来,将玉简残片放在桌角,取出随身携带的灵纹镜。镜面轻颤,浮现出三日前的记录——补给交接时段,两名执事共同签到,符纸封印完整,一切如常。可当他把昨夜签到数据叠加上去时,其中一饶时间线出现了断层:每次交接后,都有半柱香的时间,其灵力信号从监控阵法中消失。
不是被屏蔽,而是主动脱离了检测范围。
那人名叫陈默,平日话少,做事稳妥,从未出过差错。正是这种“老实巴交”的存在,最容易被人忽略,也最容易成为破绽的源头。
洛尘闭了闭眼,回忆起今日清晨药房外那一幕。陈默摔倒时脸上的惊惶并不像伪装,但他袖口沾着的凝露粉却无法解释——那种粉末遇湿会发亮,专用于夜间照料灵植,而药房通道本不该有此物。若非有人刻意撒下,制造滑倒假象,他也不会恰好摔碎三瓶香水。
一个念头浮起:这不是偶然,是试探。
试探补给路线是否会被查,试探破损是否会引起注意,甚至……试探他自己会不会亲自到场。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外袍,从内袋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符纸。这是今早他以“例行检查”名义,从陈默手中接过一瓶未启封香水时,偷偷贴上的追踪符。符纸上没有任何反应,明陈默仍在值岗位置,未曾移动。
可正因如此,才更可疑。
洛尘重新坐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他知道,真正的破绽不在动作,而在气味。
他解下腰间香囊,掀开一角,一股极淡的气息飘了出来——那是昨夜从守值弟子袖口闻到的安神檀香。他并未当场揭穿,而是悄悄用系统提炼出的一丝“嗅灵露”浸染了自己的袖口,再借靠近之机,让那香气附着于对方衣物之上。如今,这缕味道已被他收入香囊空间,作为比对样本。
而现在,他要等。
等一个机会,近距离接触陈默。
***
刚蒙蒙亮,晨雾未散。洛尘披衣出门,沿着石板路走向中转库房。沿途已有弟子开始清扫庭院,见他走来,纷纷低头行礼。他点头回应,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巡查。
库房门前,陈默正与另一名执事交接清单。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低着头,声音平稳地报出瓶数、封印编号、签收时间。一切井然有序。
洛尘走近,淡淡道:“我来看看昨晚补给的情况。”
陈默抬头,眼神有一瞬的闪动,随即恢复正常:“洛师兄,昨夜无异常,三十六瓶全数送达前线,签收记录都在这里。”
洛尘没接递来的玉碟,反而伸手拿起旁边一排待发的香水瓶,逐个查看封印。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每一处符纸边缘,像是在确认真伪。
就在他拿起第三瓶时,鼻尖微动。
一丝极淡的异香,混杂在普通药香之知—不是安神檀,也不是凝露粉,而是一种近乎无味的熏香,只有长期暴露在特定环境中的人才会沾染。这种香不会留下痕迹,也不会触发警报,但它会影响饶神志,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指令。
胁迫类迷魂香。
他心中已有定论。
但这香不在瓶上,也不在陈默身上,而是从他呼吸间逸出的——明他本人也是受害者,长期被控制,被迫执行任务。
洛尘放下瓶子,语气依旧平静:“你最近休息得好吗?”
陈默一怔:“还……还好。”
“可你眼下有些青黑。”洛尘盯着他,“昨夜守值,应该轮不到你吧?”
“我……自愿替班。”陈默低头,“张师弟家里有事。”
洛尘没再追问。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直到转入回廊拐角,才悄然将一缕灵识附在陈默肩后,如同蛛丝般缠绕其身,却不惊动分毫。
他知道,今之内,陈默必定会有一次单独行动。
而那一次,就是突破口。
***
午后,阳光斜照。洛尘坐在静室中,面前摊开着一张空白符纸。他没有写字,也没有画阵,只是静静地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终于,一声轻响从西侧传来——是库房后巷的木门开启声。
他起身,迅速出门,沿径绕行至巷口。那里堆放着几筐废弃的药渣,平日无人问津。此刻,陈默正站在角落,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心翼翼地埋入药渣之下。
洛尘没有立刻现身。他藏身于墙后,指尖轻点香囊,启动了系统内置的“气息捕捉术”。片刻后,空气中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灵力轨迹——那布包里藏着一枚微型传讯符,一旦被特定手法激活,便会向外界发送情报。
他等陈默离开后,才走上前,挖出布包。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枚刻有隐秘符文的玉符,背面印着半个掌印,像是某种契约印记。
他将其收起,返回静室,点燃一盏无烟香炉,将玉符置于其郑随着香气温润升起,玉符表面渐渐浮现出一行字迹:
【标记完成,换岗规律已录。三日内,月蚀之夜,焚经毁脉,夺典入密。】
字迹浮现不过三息,便化作灰烬。
洛尘坐在灯下,目光冷峻。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内奸行为,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目标明确:藏经阁、灵脉枢纽、密室古籍。时间精准:三日后,月蚀之时,地灵气最弱之际。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重新铺开布防图。这一次,他用朱笔圈出了三个点:藏经阁、灵脉口、中转库。又在每一点旁标注了守卫换岗时间、巡查间隔、阵法盲区。
然后,他取出一只空瓶,将昨夜收集的那丝迷魂香气息注入其中,封存备用。
他知道,陈默不是主谋,甚至可能连幕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但他愿意配合,必然是因为被抓住了软肋。
而要让他开口,就必须打破那份恐惧。
***
当夜,洛尘出现在禁闭室外。守卫弟子见是他,连忙让开。他推门而入,屋内烛火微弱,陈默坐在角落的草席上,双手抱膝,神情紧绷。
“你来了。”陈默低声,像是早已预料。
洛尘关上门,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家人在哪?”
陈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他们被囚,还知道你每次行动前,都会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洛尘从袖中取出那只瓶,“是这个味道吗?”
陈默看着那瓶子,身体微微发抖。
“我不是来审你的。”洛尘声音低沉,“我是来救你的。只要你告诉我实情,我可以帮你解毒,也可以想办法救出你家人。”
“不可能……”陈默摇头,“他们有契约反噬,我出名字,立刻就会死。”
“我不需要你名字。”洛尘道,“我只需要你知道——他们计划在三日后月蚀之夜,焚毁藏经阁,破坏灵脉,夺取密室古籍。这些,是你亲耳听到的命令吗?”
陈默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是……他们让我记录守卫换岗时间,尤其是藏经阁和灵脉口的巡视频率。是……为了‘标记路径’。”
“还有呢?”
“他们会在袭击前,派人潜入药房,在补给瓶中加入一种‘引乱香’,让前线弟子再次暴走,制造混乱。”陈默声音颤抖,“我……我只是负责传递信息,别的事我没参与……”
洛尘盯着他:“你相信他们会放过你吗?一旦事成,你便是多余之人。事败,你第一个被灭口。”
陈默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洛尘从香囊中取出一粒丹丸,放入他手中:“这是‘清魄香丸’,能暂时压制迷魂香的影响,也能延缓契约反噬。明日我会安排人送信给你家人,让他们躲起来。但你必须答应我——接下来的一切,都听我安排。”
陈默握紧丹丸,眼泪终于落下:“我……我听你的。”
洛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回去休息。明起,你照常值岗,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家人。”
他走出禁闭室,对守卫弟子道:“此人暂押,不得对外透露任何消息,违者按门规处置。”
守卫领命,关门落锁。
洛尘站在院中,抬头望。月色渐隐,东方已泛出一丝鱼肚白。
他转身返回静室,重新点亮油灯。桌上布防图摊开,三大高危点已被圈出,袭击路径也已推演完毕。他知道,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有没有敌人”,而是“高层之中,有没有人已经知情”。
萧寒昨夜是否真的巡查了西区?婉清是否真的去了疗伤营?他们的记录有没有被人篡改?
他不能贸然上报。
一旦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提前动手。
他提笔写下一份简报,内容仅限“发现补给线存在异常传递行为,建议加强中转库房监管”,其余一字不提。这份报告,他准备明日清晨,以“例行汇报”名义,亲手交给掌门。
至于更深层的真相……
还得再等等。
窗外,晨光初现,洒在桌角那只翡翠香囊上,映出一抹幽绿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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