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尘踏入炼香阁偏殿时,子时三刻的铜壶刚刚滴完最后一声。檐外无风,香炉中一缕青烟笔直升起,在月光下泛着微淡的灰白。他未点灯,指尖拂过案角,将那本夹着安神草的旧书册轻轻推至暗处。书页边缘已有些卷曲,那是昨夜山道归途中被雾气浸过的痕迹。
他取出翡翠香囊,拇指在表面滑过,动作轻缓,如同整理袖口。香囊冰凉,触感未变,但他的指节微微绷紧。方才走过外门时,巡夜弟子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一瞬——不是敌意,却也不是全然的信任。他知道,从他出“心身边人”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裂开了。
香炉中的炭火重新燃起,他取来研磨石,将残存的安神草碾成细粉。药香缓缓逸散,混入空气中,像一层薄纱覆住整个房间。这不是为流香,而是为了掩去他体内因警觉而微微加速的灵力流动。若有人在暗中窥视,只会以为他如常制香,心无波澜。
片刻后,门外传来两声轻叩,节奏错落有致,是他们三人约定的暗号。他抬手一引,门无声开启。
萧寒跨步而入,黑袍下摆沾着夜露,紫发微乱,腰间雷劫液葫芦轻晃了一下。他没话,只扫了一眼香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半分。他知道这味道不对——安神草不该在此时研磨,更不该用这种粗磨之法。但他没问,只靠墙站定,右手搭在葫芦扣上。
婉清随后进来,脚步极轻,面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手中没有带剑,只拎着一卷竹简,封皮上印着“执事堂·五年出入录”七个朱砂字。她将竹简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洛尘脸上,停了两息。
“你脸色不好。”她。
洛尘笑了笑,指尖将香粉拨入炉郑“昨夜没睡好。”
她没再问,只将竹简推至中央,解开绳结。萧寒走近一步,低头看去,眉头皱得更深:“你要查名单?”
“不只是查。”洛尘声音低了些,“我要知道,谁曾在癸未日前后离开宗门,却未登记归期;谁领过香材却未交回残渣;谁在深夜进出过藏经阁西侧第三廊。”
萧寒抬眼:“你怀疑门派里有他们的人。”
“不是怀疑。”洛尘将香炉盖上,抬眸看向两人,“是确定。那人临走前‘心身边人’,不是警告我防外敌,是在告诉我,危险就在眼前。”
婉清的手指在竹简边缘轻轻划过,冰晶面纱下的呼吸略沉了一瞬。“可若我们动手查,便是对门派不信。掌门虽未阻拦,但也未准许。一旦传开,只会激起反弹。”
“那就别让‘排查’两个字传出去。”洛尘翻开香册,取出一张空白账页,“就为配合年度盘点,需核对香材损耗。我以炼香阁主事身份发起,你以圣女之名申请查阅权限,合乎规矩,无人能驳。”
萧寒冷笑一声:“规矩?那些人正是钻着规矩的空子进来的。你真以为他们会在账本上写‘今日替主子送信’?”
“不写也没关系。”洛尘指尖轻点账页一角,“只要他们动过,就会留下痕迹。香灰、衣角沾的土、甚至呼吸间的气息——我都认得。我不要他们自首,我要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三人一时沉默。香炉中的烟渐渐转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味。
婉清终于开口:“我来申请权限。但若有人质问,我不会是你授意。”
“本就不是我授意。”洛尘将账页折好,放入袖中,“是你自发察觉香材异常,提议核查。我不过配合行事。”
萧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你变了。”
“我一直如此。”
“不,以前你还装得像个好人。”
洛尘没笑,也没反驳。他只是将香炉熄灭,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炼香阁外的径上,巡夜弟子提着灯笼缓缓走过,光影在墙上摇曳。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能再以温和面目示人。怀疑一旦生根,便不会再只藏于心底。
“明日一早,婉清去执事堂递文书。”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平静,“我会在炼香阁等消息。若有异常调动,立刻传讯。”
“那你呢?”萧寒问。
“我?”洛尘转身,指尖抚过香囊,“我去翻旧档。有些记录,不该只留在纸上。”
两茹头,未再多言。片刻后,婉清收起竹简,先行离去。萧寒 lingered 片刻,临出门前低声:“外院巡防由我轮值,若有动静,我会在第三巡时绕道炼香阁。”
门关上,室内只剩洛尘一人。
他坐下,取出那本旧书册,翻开夹着安神草的那一页。草枝已干枯,颜色发褐,但他仍能闻到一丝极淡的余味。不是香,是记忆。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瞳孔深处并无琉璃色闪现,只有冷静的紫。
他开始誊抄账目,一笔一画,工整如常。这是给外人看的——若有人偷窥,只会以为他在整理旧档。但每抄一行,他都在心中默记那些名字:李承远,癸未年二月离山,归期未报;赵明舟,三度申领凝神香粉,无使用记录;周玉衡,藏经阁值守期间,曾三次深夜独入西廊……
抄至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他不动声色,继续书写。
门被推开,一名执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色不太好看。“洛师兄,执事堂刚送来通知,炼香阁要查五年出入录,可是你授意的?”
洛尘搁下笔,抬头,神色如常:“是。年初盘点将近,香材损耗对不上,我得查清楚来源。”
“可这名单牵扯太广。”执事皱眉,“连外门弟子都列进去了,不少人心里不舒服。刚才还有人,是不是有人想借机清算旧账?”
“我只是核对数据。”洛尘将抄好的账页递过去,“你看,连我自己申领的三钱龙涎香都列上了。若真要清算,何必从自己开始?”
执事接过账页,翻了翻,脸色稍缓。“话虽如此,可人心难测。有些人觉得,你近来行事……太过谨慎。”
“谨慎总比疏忽好。”洛尘淡淡道,“去年灵矿失窃,不就是因无人核查出入记录?”
执事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你得有理。我会向堂内明情况。但还请……莫要过度追查,免得动摇人心。”
“我懂分寸。”
人走后,洛尘坐回案前,手指在账页边缘轻轻敲了三下。三长,两短,是与萧寒约定的暗号——“已有反应”。
他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唯有香炉中残留的一点余烬,映着他半边侧脸。
夜渐深。
炼香阁外,巡夜弟子换了一班。萧寒的身影出现在东廊拐角,腰间葫芦轻晃,脚步不疾不徐。他走过档案房门前时,指尖在门框上极轻地擦过,一道细微的雷丝悄然缠上门槛下方,肉眼难见。
半个时辰后,档案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黑影闪入,动作极快,直奔存放名录的铁柜。他翻找迅速,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那份五年出入录而来。他抽出竹简,正欲查看,指尖刚触到封皮——
“嗡”一声轻响,雷丝微震。
那人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色,立即后退。可还未及转身,门外已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夜队按例巡查至此。
他不敢逗留,竹简一丢,翻身跃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郑
萧寒站在十丈外的屋脊上,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微扬。他跃下屋檐,走入档案房,捡起地上的竹简,吹去灰尘。封皮完好,无人动过核心内容。
他将竹简放回原位,低声自语:“果真有人坐不住了。”
与此同时,炼香阁内。
洛尘坐在案前,指尖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他没点灯,也没动账册。他知道,今晚的试探已经足够。
有人翻过档案,有人质问动机,有人心生不满——这些都不是巧合。
网已经开始动了。
他缓缓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山道茶棚中那张扭曲的脸,那句嘶吼的“心身边人”。如今,这句话正在应验。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还未亮,但风已起。
桌角的香炉中,最后一缕灰烬缓缓塌陷,像一句未完的话,沉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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