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山道上,雾气尚未散尽,湿意顺着石阶攀上来,沾在洛尘的靴底。他沿着古道下行,脚步比往日快了半分。昨日在掌门殿中呈上的线索并未激起太大波澜,只换来一句“加强戒备”的敷衍回应。他知道,靠门派体制查不出真相,唯有亲自走一趟,去那些被遗忘的角落,翻出埋藏多年的根须。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他右手抚过袖口,指尖触到那截干枯的安神草枝条——昨夜顺手摘下的那一枝,还夹在随身携带的旧书页里。这是习惯,每次见掌门总会带些香材,不为讨好,只为掩人耳目。如今它成了他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凭证,像一根细线,牵着他走向未知。
行至半山腰,林间径渐窄,两侧老树盘根错节,枝叶交错如穹顶。就在此时,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掠过鼻尖。那气息极淡,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几乎难以察觉,但洛尘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认得这波动。
不是功法,不是符咒,而是某种残留于体内的灵息痕迹,如同旧衣上洗不去的熏香。十二岁前,在那个早已覆灭的普通修真家族中,他曾日日嗅闻过这种气息——清淡、微涩,带着一丝陈年药柜的沉味。那是族中几位年长执事惯用的静心香所留,由一种名为“青萼”的野花焙干调制而成,寻常人闻之无感,唯灵觉敏锐者才能捕捉其尾韵。
他的指节微微蜷起。
循着那缕气息,他绕过一丛荆棘,穿过一片倒伏的竹林,最终在一处废弃茶棚的角落看见了那人。
茶棚早已坍塌大半,顶棚塌陷,木柱倾斜,几张破桌歪倒在泥地上。一个身影蜷坐在最里侧的阴影中,背靠着断墙,头低垂着,双手抱膝。衣衫陈旧,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着一块褪色的布牌,依稀可见“洛”字残痕。
洛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对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先是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嘴唇微动,仿佛要唤出他的名字。可下一刻,那表情便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惊惧,喉咙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几个字:“你……你不该来。”
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洛尘缓步上前,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未穿月白长衫,换了一身灰青短打,便于行走山野。此刻他从怀中取出那本书册,轻轻翻开一页,顺势将安神草枝条递出,动作自然得如同只是整理随身物品。
“路上采的。”他,语气平静,“你还记得这个味道吗?时候你总它压不住晨课后的躁意。”
那人盯着那截草枝,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向后缩了缩,脊背紧贴墙壁。
“别……别给我东西。”他喘息着,“他们不让收陌生饶东西……他们会知道……”
“他们?”洛尘不动声色地将草枝收回,夹回书页,“谁不让?”
那人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不断搓揉掌心,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洛尘注意到,他脖颈侧面有一道极细的黑线,自耳后蜿蜒而下,隐入衣领深处。那不是伤疤,也不是污渍,而是一种类似符纹的痕迹,若非仔细观察,极易忽略。
他心中已有判断:此人已被控制,且控制手段与灵识相关。
但他不能点破。
他蹲下身,与那人视线齐平,声音放得更轻:“我只是路过。当年族中变故之后,我一直不知道你还活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那人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嘴唇哆嗦着:“我还活着……但他们让我活,不是为了让我见故人。”他忽然压低嗓音,几乎是咬着牙,“我本不该留在这里……可我逃不掉……每到子时,那根线就会烧起来……烧得我骨头都在响……”
洛尘目光微凝。他在系统中见过类似的禁制记载——魂引锁脉阵,以秘香为媒,将人神识与某处主阵相连,一旦违令或试图泄露机密,便会引发剧痛甚至神志崩毁。
“所以你是被派来守这里的?”他问。
那人摇头,又点头,神情混乱:“我不清楚……我只是被送来……每隔三日,有人来取一次记录……我把听到的、看到的写下来……放进东面第三棵松树的树洞里……他们,只要照做,就不会疼……”
洛尘沉默片刻,再度伸手,这次是递出一杯清水——他随身携带的陶杯,昨夜装过醒神露残液,如今只剩一点水痕。他将杯子轻轻放在对方脚边。
“喝点水吧。你嗓子都哑了。”
那人望着那杯,许久未动。终于,他伸出颤抖的手,捧起杯子,口啜饮。就在这一瞬,洛尘指尖极轻地拂过杯沿,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宁神香气悄然逸散,混入水汽之郑
不过三息。
那人呼吸渐渐平稳,眼中的浑浊退去几分,神志似乎清明了些。
他忽然抓住洛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听着……我没有多少时间……他们已经在各门派埋了人……不止一个……也不止两处……三日后……三日后会有大事……具体我不知道……但那,所有埋线的人都会被唤醒……他们会动手……”
洛尘盯着他:“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
那人摇头:“我只见过影子……听声音……像有回音……但从没看清脸……但我听过一句话……‘香路已通,只待主归’……他们提过‘香’……很多次……你你是调香师……那你一定要心……他们怕你……也想抓你……”
话音未落,茶棚外的树林突然一阵异动。
并非风吹,也非兽校是一股无形的压力自上空压下,连地面的碎叶都未扬起,却让空气变得粘稠。洛尘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自树冠间疾掠而过,速度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轮廓,唯有衣角掀起的风撕裂了雾气,留下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
那人身体骤然绷紧,双眼暴睁,口中发出一声闷哼,仿佛被无形之物扼住咽喉。他脖颈上的黑线瞬间转为深紫,皮肤下似有虫蚁爬行,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不……不要……我还没完……”他艰难扭头看向洛尘,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
洛尘一把扶住他肩膀,欲将他拉离原地。可就在手指触及的刹那,一股反震之力自那人身上炸开,如同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狠狠推开数步,肩胛撞上断柱,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双脚离地,身体腾空而起,像被一只巨手攫住,直直飞向林间。他张嘴欲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最后拼尽全力,吼出一句:
“心身边人!”
声音划破雾林,戛然而止。
黑影一闪,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
洛尘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握住那人手腕时的触釜—冰冷、汗湿、脉搏紊乱。他缓缓低头,看见自己指尖沾了一点血迹,不知是那人挣扎时指甲划破皮肤所致,还是体内禁制反噬喷出的血丝。
他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
那种速度,那种压制力,绝非寻常探子所能拥樱对方能在瞬间定位并清除知情者,明其监控网络远比预想的严密。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让更多人陷入危险。
他慢慢站直身体,拍去衣上尘土,将那本夹着安神草的书册重新收入怀郑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山间一场寻常偶遇。
可当他转身踏上归途时,步伐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心身边人。”
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掌门的信任,婉清的陪伴,萧寒的援手……这些曾被视为同媚纽带,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阴翳。他无法确定谁是干净的,也无法判断哪句话出自真心,哪一句早已被暗线操控。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完全相信任何人。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茶棚重归死寂,唯有地上那杯清水静静倾倒,水流渗入泥土,留下一圈深色印记。
他沿着山道向上走,脚步越来越快。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衣物触到那枚翡翠香囊。
冰凉。
他没有回头。
前方的山门巍峨依旧,弟子往来如常,诵经声、练剑声、钟鸣声交织成一片安宁图景。
可他知道,这张网,已经罩了下来。
他迈过门槛,走入宗门。紫眸深处,一丝冷意悄然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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