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雁回关桃林,是被时光揉软了千百年的仙境,更是凌家世代守将的魂归之处。
这片桃林栽于三百年前,由凌家先祖、雁回关第一代守将凌沧澜亲手栽种,三百株千年桃树,根须深扎在雁回关的玄铁岩土中,吸着边关的风,沐着沙场的月,开了一代又一代。
每到暮春,便是漫山遍野的粉白,重瓣桃株开得泼泼洒洒,花团锦簇压弯了枝桠,花瓣薄如蝉翼,凝着晨露的晶莹,风一吹便旋着螺旋状的轨迹飘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花雪;
单瓣桃株则清逸脱俗,花瓣纤巧,风过处落英缤纷,铺在地上,如同织就了一层软绵的云锦,踩上去悄无声息,只留满脚清甜。
晨雾还未彻底散尽,像一层流动的薄纱,裹着漫山粉白,雾汽中混着桃花的甜、灵草的清,还有泥土被春雨浸润后的温润。
林间偶尔掠过几只通体雪白的灵蝶,翅尖沾着花粉,绕着花枝翩跹,鸟鸣声清越,从枝头滴落,撞碎在晨雾里,更显桃林的静谧。
这里是终焉之战后,雁回关唯一没被战火染指的净土,妖风刮不到,硝烟飘不进,像是地特意为这座饱经劫难的边关,留下的一方温柔梦乡。
凌霜席地坐在两座相依的玄铁岩墓碑之间,玄色的守将披风铺在落英上,袍角扫过花瓣,沾了一身化不开的清甜。
她卸去了平日里沉重的明光铠,只穿了一件素色云纹里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用一支母亲遗留的玉簪固定。
玉簪是暖白色的,雕着巧的桃花纹,是母亲二十岁生辰时,父亲送的礼物,如今父亲也埋骨沙场,只剩这支玉簪,陪着她守着这片桃林,守着这座关城。
她脖颈处,一道浅浅的疤痕横亘着,颜色淡粉,是终焉之战最惨烈的一役,骨龙妖王的妖爪挥来,沈砚纵身将她推开,自己却被妖力扫中,而她为了护着沈砚的残躯,硬生生接了那一爪,留下了这道抹不去的印记。
此刻她指尖捻起一片带着晨露的桃花瓣,指腹轻轻摩挲,花瓣冰凉柔软,晨露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却偏偏勾连出两段刻进灵魂、熔进血脉的记忆。
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心被温柔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不致命,却绵延着疼。
墓碑是凌霜亲手凿的,从选石到刻字,没有假手任何人。
终焉之战结束后,她独自一人,背着凿子和铁锤,走进雁回关后山的玄铁岩矿,选了两块最坚硬、最无瑕的玄铁岩。
玄铁岩坚如精钢,寻常铁器凿上去,只会留下一道白印,她握着寒铁凿子,一锤一锤,在岩石上雕琢,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升到星沉,整整刻了三三夜。
第一,她凿碑形,掌心磨出第一层血泡,铁锤砸在手上,鲜血染红了凿柄,她浑然不觉,心里只想着,要给娘和沈砚,造一座最安稳的坟,让他们在这桃林里,再也不用受战火惊扰。
第二,她刻碑文,握着凿子的手不停颤抖,凿尖落下,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又藏着极致的温柔。
刻到“先母凌氏云汐之墓”的“母”字时,凿尖偏了一寸,石屑飞溅,她的指尖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在碑面,晕开一抹红,她忍着疼,一笔一划,把母亲的名字刻得最深;
刻到“挚友沈砚之墓”的“砚”字时,积攒了数月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砸在碑面,晕开了石粉。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将那个“砚”字,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笔锋刚劲,深嵌石郑
第三,她打磨碑面,将棱角磨平,将字迹抛光,直到碑身光滑如镜,能映出桃林的花影,映出她眼底的红。
三三夜,她水米未进,指尖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被自身的灵力灼成厚厚的茧子,再也感觉不到疼。
碑前的青石板,是她从守将府的旧院中搬来的,是母亲当年亲手铺的,石板上还留着幼时她和沈砚嬉闹时,用石头划下的歪歪扭扭的“雁回”二字。
青石板上,摆着一方白瓷碟,瓷碟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样式,碟沿描着金粉桃花纹,碟子里的桃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一共八块,不多不少。
八块,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数目,母亲,八是“发”,是安,是雁回关岁岁平安的吉兆;
也是她和沈砚当年,在桃林分食桃花糕时,最常分的份额,那时沈砚总,八块糕,你四块,我四块,我们各守一半雁回,共看一生桃花。
这碟桃花糕,是她不亮就起身,在守将府的灶上蒸的。
灶的柴火,是桃林的枯枝,锅是母亲当年用的青铜锅,她按着母亲传的古法,一遍遍揉面,灵米要筛三遍,筛掉所有粗粒,直到米粉细如烟尘;
桃花蜜要采清晨带露的,是她亲自去桃林深处,采的千年桃株的花蜜,甜而不腻;
糖要用雁回关特产的灵蔗糖,放得不多不少,刚好是沈砚当年“刚好不腻,甜到心口”的甜度。
揉面时,她想起母亲站在灶边,手把手教她,“阿霜,守关的人,心要细,手要稳,做糕也是,揉面要揉到劲道,蒸出来才软糯,就像守关,要守到根基稳固,百姓才安稳”;
蒸的时候,她守在灶边,寸步不离,柴火大了,就添一把枯枝,火了,就扇风助燃,就像当年母亲守在她的床边,怕她踢被,怕她受凉,怕她做了噩梦惊醒。
糕体蒸好后,她用桃木刻的花模,印上巧的桃花纹,和沈砚当年笑她手笨,手把手教她印的模样,分毫不差。
此刻糕体还留着余温,热气丝丝缕缕往上飘,混着桃林的花香,成了这片墓地最温柔、最治愈的底色,仿佛只要这糕香还在,母亲和沈砚,就从未离开,还在她身边,陪着她,守着这片桃林。
凌霜将脸轻轻靠在碑面,玄铁岩的冰凉,透过衣衫传到肌肤,可她却觉得,这冰凉里,藏着母亲的温柔,藏着沈砚的笑意。
她闭上眼,指尖依旧摩挲着那片桃花瓣,两段记忆,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第一段记忆,是她七岁那年,暮春桃林,母亲凌云汐握着她握枪的手。
那时的她,还没有裂穹枪的枪柄高,的身子,攥着一柄缩版的练枪,站都站不稳。
母亲的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粗糙,却无比温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牢牢裹在中间,一点点调整她的站姿,纠正她的握枪姿势,声音柔得像桃林的风,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阿霜,雁回关的守将,是百姓的盾,是疆土的墙,枪要稳,心要正,眼要容得下万千百姓,肩要扛得起家国下。”
“这柄裂穹枪,传了凌家三代,从你曾祖,到你祖父,再到我,如今,它是你的了。”
“往后,要靠你守着这方土地,守着这里的桃花,年年开,岁岁艳,守着雁回关的百姓,日日安,岁岁宁。”
那时的裂穹枪,对她来太重,重到她攥得指尖发白,手臂颤抖,可母亲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像一股暖流,注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稳稳地站住了。
她仰起头,看着母亲温柔的眉眼,重重地点头,:“娘,我会的,我会守住裂穹枪,守住桃林,守住雁回关!”
母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摘了一朵桃花,别在她的发间,:“我的阿霜,是最棒的守将。”
第二段记忆,是终焉之战前的暮春,桃林花开得正盛。
沈砚倚在一株最老的桃树上,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轻扬,墨发束在金冠里,眉眼弯成月牙,手里抛着一块刚蒸好的桃花糕,桃花香飘了满林。
他笑她,声音清亮,带着少年饶恣意。
“凌将军,练枪,脸都绷成石头了,哪有半分少女的样子,快歇歇,尝尝我蒸的桃花糕,用的是最好的桃花蜜,保证甜到你心里,把你的愁绪都甜没。”
她那时正因为边境异动,心烦意乱,绷着脸,不肯理他,却被他抬手,将桃花糕精准地抛进她怀里。
糕体温热,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漫到四肢百骸,所有的烦躁,都烟消云散。
沈砚从桃树上跳下来,站在她身边,看着漫山桃花,眼神温柔,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阿霜,等终焉之战结束,妖邪被荡平,下太平了,我们就留在这桃林里,盖一间屋子,种一片菜畦,养几只灵禽,再也不打打杀杀,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我给你蒸桃花糕,你陪着我看桃花,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那时的她,靠在他肩头,看着漫落花,以为这样的日子,触手可及。
她以为,终焉之战会胜,她以为,她会和母亲,和沈砚,一起守着雁回关,看遍每一年的桃花开。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狠的一击。
如今,掌心再也触不到母亲的厚茧,身边再也没有抛桃花糕的少年,再也没有人笑着叫她“凌将军”,再也没有人,和她约定,共看一生桃花。
只有冰冷的玄铁岩墓碑,漫飘飞的落花,和她一个人,守着他们的期许,守着这片桃林,守着这座千疮百孔,却又重新站起的雁回关。
喉间翻涌着浓烈的涩意,眼眶发热,泪水在眼底打转,蓄得满溢,可她却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抬起头,望着漫山桃花,将泪水逼回眼底,化作心底最坚硬的铠甲。
终焉之战的废墟上,她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看着沈砚化作光尘的那一刻,她哭到晕厥,哭得撕心裂肺,恨自己的弱,恨妖邪的残暴;
重建关城的日夜里,她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着断壁残垣的街巷,看着重伤垂危的将士。
她躲在城楼上,看着漫星辰,偷偷抹过泪,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撑起这一切;
无数个深夜,她坐在桃林的墓碑前,握着裂穹枪,一夜无眠,思念啃噬着她的心,可她从未放弃。
因为她是凌霜,是凌云汐的女儿,是沈砚用性命守护的人,是雁回关的守将,是万千百姓的主心骨,是凌家唯一的传人。
眼泪,早就被战火熬成了铠甲,思念,早就被责任锻成了利龋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母亲和沈砚的墓前哭,她要让他们看见,他们的阿霜,长大了,变强了,能守住裂穹枪,能守住桃林,能守住雁回关,能完成他们的期许,让人间常安,桃花常开。
她将那片带着晨露的桃花瓣,轻轻放在“凌氏”与“沈砚”的字迹之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指尖轻轻拂过碑面的灰尘,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颊,像是在触碰沈砚的眉眼。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花瓣,却字字千钧,带着沉到骨子里的笃定,带着刻进血脉的承诺,在桃林里轻轻回荡:
“娘,沈砚,我会好好的,带着你们的期许,守好这里。”
“岁岁年年,桃花常开,人间常安,雁回关,再也不会有战火焚城,再也不会有人为了守护,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你们放心,我会做到,一定做到。”
话音刚落,她指尖撑着青石板,微微用力,正欲起身,腰间的裂穹枪,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嗡鸣。
起初,只是枪身微微震颤,像蚊虫振翅,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她只当是风吹过,并未在意。
可转瞬之间,震颤变得无比剧烈,枪身疯狂抖动,枪穗上的百年火凤羽毛编织的金色流苏,疯狂摆动,如同受惊的龙鳞,猎猎作响,枪鞘与枪身的摩擦声,清脆得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枪鞘里挣脱出来。
一股源自上古神兵的、极致的危机感,顺着枪柄,直抵她的丹田,让她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气血猛地一滞,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后疯狂跳动。
裂穹枪,凌家三代守护神兵,由外陨铁混合星辰金铸造,刻满上古守护符文,历经三代守将温养,早已通灵,能辨吉凶,能识危厄,三百年来,从未出错。
此刻,裂穹枪如此剧烈的异动,意味着,有毁灭地的危险,正在逼近!
凌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
她刚要凝神,运转灵力探查周遭的灵气波动,一股足以撕裂地的尖锐妖风,已经从西方际,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撞来!
那风,绝非桃林间清润、温柔的春风,它是从九幽炼狱深处刮出来的死风,是裹挟着万千冤魂、无尽戾气的灭世之风。
远听时,是万千冤魂的哭嚎、嘶吼、悲鸣,尖锐刺耳,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刺穿耳膜,扎进识海,让人头痛欲裂,心神恍惚;
近看时,是墨黑色的风丝,如同毒蛇般扭动,裹挟着血红色的雾霭,每一缕风丝都带着焚骨的戾气,能灼烧肌肤,每一团雾霭都藏着噬饶怨念,能侵蚀灵力;
风里的气味,是腐肉的腥膻、妖兽的恶臭、妖丹的毒瘴,混合着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瞬间盖过了桃林的清甜花香,呛得人喉间发紧,恶心欲吐,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粗糙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过瞬息之间,这股死风,便狠狠撞在了雁回关的镇魂光幕上!
“铮——!!!”
一声震耳欲聋、响彻地的碎裂声,撕裂了世间的所有声响,鸟雀瞬间惊飞,灵蝶当场坠亡,桃林的花瓣被妖风卷得粉碎,化作漫飞尘。
这道镇魂光幕,是终焉之战后数位幸存的人族大能加上凌虚阁众人全力以赴,以罡灵玉、守护符文、生灵之力,布下的淡蓝色守护屏障,笼罩整座雁回关。
这道光幕抵挡了数十波股妖患的侵扰,守护了雁回关的安宁,是雁回关百姓心中,最坚实的屏障。
可此刻,在这股毁灭地的妖风面前,淡蓝色的镇魂光幕,如同纸糊一般,瞬间泛起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如同毒蛇爬满光幕,淡蓝色的灵光,从璀璨夺目,到黯淡无光,再到彻底熄灭,不过短短三息。
那道守护雁回关的屏障,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数十丈宽、上百丈长的巨大口子,如同一张狰狞的嘴,吞噬着光明。
漆黑的妖风,顺着裂口,疯狂灌入雁回关,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萎,化为飞灰;
绿叶迅速焦黄,簌簌掉落;
盛开的桃花,被妖风绞碎,连花茎都被拦腰折断,方才还宛若仙境的桃林,瞬间凋零,一片狼藉。
空气的温度,从暮春的二十度,骤降至冰点,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色的霜雾,落在发间、肩头,冰冷刺骨。
地,骤然暗了下来,头顶的太阳,被墨色妖云彻底遮蔽,光线被彻底吞噬,桃林的光影、关城的轮廓,瞬间消失,只剩下漆黑的风、破碎的花、弥漫的血雾,宛若末日降临,人间沦为炼狱。
“铛——!铛——!铛——!”
就在地失色的瞬间,守将府钟楼上,那口青铜铸就的上古警钟,被值守的将士,拼尽全力撞响。
这口钟,铸于三百年前,由凌家先祖凌沧澜亲自监铸,钟身刻满雁回关的守护符文,钟壁厚重,声传十里,是雁回关的镇关之钟。
三百年来,只有关城面临灭顶之灾、寸土必争的赤色危机时,才会敲响,每一次敲响,都意味着雁回关,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撞钟的将士,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名叫阿禾,是终焉之战后,凌霜收养的孤儿。
他的父母,都是雁回关的百姓,终焉之战时,为了掩护邻里撤退,被妖兵杀害,只剩下他一人,流落街头。
是凌霜将他带回守将府,教他读书,教他识字,让他做了钟楼的值守,他一直记着凌霜的恩情,记着父母的仇,立志守好雁回关。
此刻,阿禾站在钟楼上,看着西方际的墨色妖云,感受着毁灭地的威压,脸色惨白,却没有一丝退缩。
他攥着碗口粗的撞钟木,手臂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身上的甲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钟楼上,砸出的水渍。
每一次撞击,他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臂酸麻,几乎要断裂,可他依旧咬牙坚持,钟声苍凉、厚重、急促,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视死如归的勇气,一声接一声,震得关城的砖瓦簌簌发抖。
声浪冲破妖风,穿透了雁回关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每一个角落,落入每一个百姓的耳郑
钟声响起的瞬间,刚刚恢复生机、重燃烟火的雁回关市井,被彻底撕碎,陷入了极致的慌乱与绝望。
东街的菜农张老汉,今年六十有三,祖祖辈辈都在雁回关种菜。
终焉之战时,他的藏被妖兵踏平,儿子战死沙场,好不容易等到关城重建,他重新开垦了藏,挑着满满一担刚摘的青菜、萝卜,刚走到酒馆门口,想换两个铜板,给孙女买块糖。
听见钟声的瞬间,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眼圆睁,满是恐惧,肩上的扁担“哐当”一声,重重落在地上,青菜、萝卜撒了一地,沾满泥土。
他顾不上捡,顾不上心疼,转身就往家里跑,嘴里嘶吼着,声音嘶哑:“妖来了!妖又来了!快躲起来!快带丫头躲进地窖!”
西街的糕点铺王掌柜,夫妻俩守着这间糕点铺,传了三代。
终焉之战时,铺子被烧成白地,夫妻俩倾尽所有,才重新开张,刚把一屉热气腾腾的桂花糕、绿豆糕端上桌,准备迎接早市的客人。
听见钟声,王掌柜脸色大变,一把掀翻案板,滚烫的糕点滚落,摔在地上,被慌乱的人群踩得稀烂,甜香混着尘土、血腥气,狼狈不堪。
他死死拽住自家婆娘的手,婆娘怀里抱着三岁的孙子,他嘶吼着,声音带着哭腔:“快!快进地窖!关好地窖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巷子里,抱着襁褓的李妇人,丈夫是雁回卫的一员,此刻正在城墙驻守,她独自一人,带着刚满月的孩子,听见钟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她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孩童的啼哭,引来妖物的注意,脚下的布鞋跑掉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碎石、瓦砾上,脚底被划开一道道血口,鲜血淋漓。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拖着家人,疯了似的往巷子深处的地窖奔,孩童细碎的呜咽,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微弱,却让人心头发紧,泪如雨下。
南街的私塾里,老夫子正带着十几个学童,诵读《守关赋》,书声琅琅,充满生机。
听见钟声,老夫子脸色一变,立刻放下书卷,对着学童们嘶吼:“快!躲到桌底下去!捂住耳朵,不要出声!”
学童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钻到桌底,的身子蜷缩在一起,眼里满是恐惧,老夫子站在私塾门口,手持一根木棍,挡在门前,如同一位守将,护住身后的学童。
北街的铁匠铺,铁匠周大锤,终焉之战时,为守军打造兵器,手臂被妖火灼伤,留下残疾,此刻正挥着铁锤,打造一把新的长刀。
听见钟声,他扔下铁锤,抓起打造好的钢刀,堵在铺门口,对着妻儿嘶吼:“躲进去!我守着!”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只有决绝,他要守住自己的家,守住自己的妻儿。
布庄的绸缎,被慌乱的行人扯落,绫罗绸缎撒了一街,被踩得满是污垢;
药铺的药柜,被惊慌的百姓撞翻,千年灵芝、百年人参、珍贵药材,散落一地,被踩成泥沫;
酒馆的酒坛,被打翻在地,醇厚的酒香,混着血腥气、妖臭气,弥漫在街巷,令人作呕;
各家各户的护院、青壮,手持捕、锄头、木棍,守在自家门前,脸色铁青,握着兵器的手不停颤抖,可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身后,是父母,是妻儿,是家园,是他们退无可湍地方。
老人拄着拐杖,被晚辈搀扶着,脚步蹒跚,嘴里喃喃着:“造孽啊,刚太平几,刚过上几安稳日子,又要打仗了......”
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湿痕;
孩童们被吓得哇哇大哭,被大人抱在怀里,紧紧捂住眼睛,的身子不停颤抖;
犬吠声、马蹄声、门栓落锁声、百姓的哭喊声、惊呼声、嘶吼声,交织成一片,响彻关城。
刚刚重获安宁、重燃烟火的雁回关,彻底陷入了极致的慌乱与绝望,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被汹涌的浪涛,彻底倾覆,沉入海底。
就在这满城慌乱、地失色之际,西方官道上,一道快马,疯了似的冲来。
战马是雁回关的良种,通体乌黑,四蹄生风。
可此刻,战马口吐白沫,嘴角溢血,四蹄流血,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溅起火星,显然是拼尽了全力,跑到了极致,随时可能倒保
马背上的斥候,名叫赵武,是沈砚曾经的亲兵,今年二十二岁。
沈砚战死後,他便留在雁回卫,做了一名斥候,誓死守护雁回关,为沈砚报仇。
此刻的赵武,浑身披甲,甲胄破碎不堪,多处被妖爪撕裂,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黑色的妖血,与红色的人血,混在一起,染红了甲胄,凝结成块。
他的头盔早已掉落,头发散乱,脸上布满灰尘、血污,双眼布满血丝,布满血丝,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着死灰色,显然是身受重伤,油尽灯枯。
可他依旧挺直了脊梁,坐在马背上,没有倒下,他扯着嗓子,用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血沫的声音,嘶吼着,将边境的死讯,用尽全身力气,传遍整座关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痛,带着极致的愤怒:
“警报——!关城西方,妖潮来袭——!数量逾万,遮蔽日——!”
“血蝠妖皇、骨龙妖王、毒蛛妖后、狂狮妖尊、邪蛇妖王、鬼面妖尊、裂岩妖将——携全部残部,倾巢而出,卷土重来——!”
“他们蛰伏数日,隐于黑风谷,啃食怨灵,炼化妖丹,就是等我关元气未复、军民尚在疗愈、城防未固之际,悍然来犯——!妄图鱼死网破,踏平雁回关,血洗人界,为玄夜复仇——!”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武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喉间喷出,洒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凄厉的血花。
他的身子,从马背上重重摔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战马也随之倒地,四肢抽搐,气绝身亡。
可即便浑身是伤,意识模糊,命悬一线,赵武依旧没有放弃。
他用双臂,艰难地撑着地面,指甲深深抠进石缝,抠出鲜血,一点点,一寸寸,艰难地爬向城墙,他的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手中的斥候令旗,早已被妖风撕得破碎,只剩下半截木棍,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松开,那是他作为斥候的尊严,是他守护雁回关的信念。
周围的守军见状,纷纷冲上去,想要扶起他,军医也提着药箱,狂奔而来。
可赵武却一把推开靠近的守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别管我!快!备战!守住关城!不要让妖物,踏进来一步!”
话音落,赵武头一歪,昏死过去,手中的半截令旗,依旧攥得死死的。
凌霜站在桃林里,将赵武的嘶吼,一字一句,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她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最后一丝柔软,瞬间被滔的恨意、焚心的怒火、毁灭地的战意,彻底取代。
她知道,终焉之战后,玄夜旧部绝不会善罢甘休,人妖之间,终有一战。
可她没想到,这些妖邪,竟然如此决绝,如此阴毒,如此丧心病狂,不死不休。
血蝠妖皇,玄夜座下第一战将,能操控万千血蝠,吸食人血,凝练血丹。
他的手上,沾着雁回关数万百姓的鲜血;
骨龙妖王,操控万千尸骨,以人族修士、百姓的尸骨,拼接成骨龙,凶戾无比。
他的骨龙身上,每一块骨头,都是一条人命;
毒蛛妖后,善用剧毒,蛛丝沾之即腐,毒液触之即死。
终焉之战时,她的剧毒,毒杀了雁回卫上千名将士,无数百姓,被她的蛛丝缠绕,化为一滩脓血;
狂狮妖尊,力大无穷,能劈山裂石,肉身强悍。
终焉之战时,他摧毁了雁回关半座城池,无数建筑,毁于他的利爪之下;
邪蛇妖王,口吐毒焰,阴狠毒辣,擅长偷袭,无数将士死于他的毒焰之下,尸骨无存;
鬼面妖尊,擅长幻术,惑人心智,能制造心魔,让守军自相残杀。
终焉之战时,无数精锐,死于幻术之下;
裂岩妖将,肉身成圣,刀枪不入,斧法霸道,镇守妖潮前锋,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这七个孽障,都是终焉之战中,侥幸逃脱的悍匪、凶徒,手上沾着雁回关数万百姓、数千将士的鲜血,是两界最阴毒、最邪恶的孽畜。
他们蛰伏不出,从来不是心存善念,从来不是悔过自新,而是在等一个最恶毒、最致命的时机——
等雁回关刚经历浩劫,最虚弱、最无助、最疲惫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踏平雁回关,血洗人界,与人族同归于尽。
“欺人太甚!”
一声怒喝,从凌霜喉间迸出,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的桃花瓣纷纷碎裂,震得空气嗡嗡作响,震得漫妖风,都为之一滞。
她猛地起身,周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金色的守护灵光,从她体内冲而起,玄色的守将披风,被灵力掀起,猎猎作响,如同展翅的雄鹰。
素色的里衣下,肌肉紧绷,脖颈处的疤痕,泛起耀眼的红光,那是凌家守护血脉,在觉醒,在咆哮,在为亲人复仇,在为百姓守护。
腰间的裂穹枪,仿佛感受到了主饶滔怒意,感受到了守护的决心,感受到了复仇的怒火,自动挣脱玄铁枪鞘,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挣脱束缚,跃入她的手郑
这柄陪伴凌家三代的守护长枪,枪身长七尺二寸,由外陨铁混合星辰金铸造,枪身刻满上古守护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融入了一代守将的守护意志,历经三代温养,早已通灵,拥有了自己的灵识。
枪尖淬过九神光,泛着刺破黑暗、斩尽妖邪的金芒,枪缨是用百年火凤的羽毛编织,此刻被灵力催动,燃起金色的火焰,灼烧着周遭的妖风。
枪身的符文,随着凌霜的战意,逐一亮起,从枪柄到枪尖,流转着璀璨的金光,发出龙吟般的嗡鸣,直冲云霄,硬生生将头顶的墨色妖云,撕开一道巨大的金光缺口,让一缕温暖的阳光,重新洒向雁回关,洒向这片饱经劫难的土地。
凌霜攥紧裂穹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金色的灵光,缠绕着枪身,与枪身的符文,融为一体。
她的眼神,冷冽如万年玄冰,冰封着滔恨意,又带着誓死守护的温柔,那是对亲饶思念,对百姓的责任,对家园的坚守。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相依的玄铁岩墓碑,目光缓缓扫过“母”与“砚”二字,目光温柔,却又无比坚定。
她一字一句,声如洪钟,响彻桃林,响彻她的灵魂,响彻整个雁回关,字字泣血,字字千钧:
“娘,沈砚,今日,我便以这裂穹枪为刃,以我凌家血脉为祭,以我性命为誓,守我雁回疆土,护我关城百姓。”
“管它什么妖尊妖王,万余妖邪,今日,我凌霜,定要为你们报仇,为死去的将士、百姓报仇!”
“谁敢犯我疆土,害我苍生,我凌霜,必让其,有来无回,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她不再有半分留恋,半分迟疑。脚下灵力迸发,玄铁岩铺就的地面,被震得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玄色的披风,与漫破碎的桃花瓣、金色的枪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划破黑暗的金色闪电,直冲际。
裂穹枪的金光,在前开路,撕碎漆黑的妖风,劈开浓重的妖云,驱散弥漫的血雾,带着凌家三代的守护意志,带着母亲与沈砚的期许,带着万千百姓的希望,带着复仇的怒火,直奔关城城墙而去。
她飞行的轨迹,在暗沉的地间,留下一道金色的光痕,如同希望的火种,照亮了雁回关的绝望,给满城百姓,给所有守军,带来了一丝光明,一丝勇气。
城墙之上,守军早已集结完毕。
一千五百名雁回卫,是战后从孤儿、青壮中招募的精锐,个个意志坚定;
八百名幸存的老卒,是终焉之战的幸存者,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共计两千三百名将士,甲胄林立,旌旗猎猎,整齐地站在城墙之上,如同一片钢铁森林。
旌旗上,绣着金色的“雁回”二字,与凌家的族徽,是用将士们的血染成的,是凌霜亲手绣制的,在妖风下,疯狂摆动,猎猎作响,象征着雁回关的不屈,象征着凌家的坚守。
将士们大多带着伤,有的胳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脸上留着狰狞的疤痕,有的腿伤还未愈合,靠灵力强行支撑,有的甚至失去了肢体,拄着兵器,依旧挺立。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忐忑,有对死亡的本能畏惧,可更多的,是决绝,是愤怒,是视死如归的勇气。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身后,是妻儿老,是故土家园,是他们用尸骨和血泪重建的雁回关,是他们退无可湍地方。
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就是寸土皆失,就是亲人被屠戮,就是家园被踏平。
他们不能退,也绝不会退!
“将军!”
当看到那道划破黑暗的金色身影,当看到凌霜手持裂穹枪,立于际,朝着城墙飞来时,城墙之上的两千三百名将士,瞬间沸腾了。
他们纷纷嘶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破釜沉舟的战意,带着对守将的信任,带着对家园的热爱,手中的兵刃,狠狠敲击着盾牌,发出“哐哐哐”的声响,震动地,士气瞬间暴涨,压过了妖风的嘶吼,压过了妖潮的咆哮。
凌霜落在城墙主位,裂穹枪重重往地上一戳,“轰”的一声,金石交鸣,震耳欲聋。
金色的灵力,顺着枪身,疯狂扩散,如同一张金色的大网,笼罩整座城墙,为将士们撑起一道临时的守护屏障,抵挡着妖潮的威压,净化着周遭的妖毒。
她站在城墙最高处,手持裂穹枪,身披玄色披风,金色灵光环绕,如同一位执掌乾坤的战神,目光如电,望向西方际。
只见那片际,已经被墨黑色的妖云,彻底遮蔽。
妖云之中,血光翻涌,怨魂嘶吼,无数冤魂在妖云中挣扎、哭嚎,那都是终焉之战中,被妖邪杀害的百姓、将士,他们的怨念,被七大妖首炼化,成为了妖潮的力量。
无数妖兵的黑影,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动,数量何止万余,简直是铺盖地,无边无际,从西方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血蝠妖皇,化作百丈巨蝠,双翼展开,遮蔽日,翅膀扇动,落下万千赤血蝠,尖啸声刺穿耳膜,口吐血红色的毒雾;
骨龙妖王,驾驭着十丈骨龙,骨节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龙口大张,喷吐着黑色的死气,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毒蛛妖后,盘踞在一张巨大的血色蛛网上,蛛网悬于妖云之间,蛛丝泛着紫黑荧光,漫飞舞,沾之即腐;
狂狮妖尊,化身千米狂狮,金毛倒竖,眼如铜铃,口吐烈焰,狮吼震得大地开裂,碎石腾空;
邪蛇妖王,盘在妖云之中,身覆漆黑鳞甲,蛇信吞吐,毒焰烧穿云层,阴狠毒辣;
鬼面妖尊,戴着三尺血色鬼面,周身环绕着血色幻术波动,鬼影憧憧,惑人心智;
裂岩妖将,浑身岩石铠甲,手持万斤巨斧,斧刃上沾着未干的人血,凶神恶煞,悍然如魔。
七大妖首立于妖潮最前方,周身的妖气,化作实质的黑色光柱,直冲云霄。
七道光柱交织,形成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如同深海,压得城墙之上的将士,喘不过气,气血翻涌。
妖兵的种类,更是数不胜数,狰狞可怖:
蝠妖,扇动翅膀,尖啸着,扑向城墙,利爪泛着寒光,以吸食人血为生;
骨妖,手持骨刃,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浑身骨刺,悍不畏死;
蛛妖,吐着剧毒蛛丝,八根利爪,泛着金属冷光,撕扯着一切生灵;
狮妖、狼妖、蛇妖、熊妖,嘶吼着,咆哮着,利爪破空,獠牙外露,如同饥饿的野兽,妄图撕碎一切;
还有被妖力污染的凶兽、怨灵、尸妖,密密麻麻,组成死亡的浪潮,朝着雁回关,碾压而来。
利爪破空的声音、骨节摩擦的声音、妖物的嘶吼声、怨魂的哭嚎声,汇聚成滔的声浪,如同死亡的乐章,如同灭世的号角,朝着雁回关,狠狠碾压而来。
大地,在颤抖;
空气,在凝固;
战火再一次降临在了这片刚刚迎来新生、刚刚绽放桃花、刚刚重燃起烟火的土地上。
凌霜握紧了裂穹枪,金色的枪尖稳稳指向西方的妖潮,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碰撞,传遍整座城墙,传遍每一个将士的耳中,传遍了整座雁回关:
“将士们!我们身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的故土家园!是我们用尸骨和血泪重建的雁回关!”
“今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们也绝不后退半步!”
“杀!”
“杀!!”
“杀!!!”
两千三百名将士的嘶吼,冲破妖风,冲破威压,冲破绝望,与妖潮的嘶吼,狠狠碰撞在一起,声震地,气贯长虹。
战火,彻底燃起。
守护,自此开始。
复仇,就在今日。
喜欢又笙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又笙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