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光阴在雁回关的死寂与焦灼中,一寸寸熬尽。
残阳落了又升,血色浸染过的断壁残垣上。
守军们攥着磨秃的兵刃,指尖被木柄勒出深深的血痕,彻夜不休地堆砌碎石、浇筑灵铁。
他们将镇魂石碎裂后残留的最后一缕清韵,与凌家代代相传的封印符文绞在一起,勉强在关城外围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色光罩。
光罩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指尖轻触便会泛起细碎的涟漪,每一次妖界方向吹来的阴风扫过,都晃得摇摇欲坠。
关内的百姓,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白发老翁将孙儿藏进地窖,把陪伴一生的柴刀磨得锋利,守在窖口;
妇人将幼儿喂饱,用布带缠紧腰间的捕,扶着年迈的公婆靠墙而坐,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半大的少年,捡起父兄遗留的长枪,枪杆比他的身高还要长,却依旧攥得死死的,站在守军的队列里,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人哭闹,没有人逃亡,他们都清楚,这道关城之后,是人间最后的沃土,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炼狱。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硝烟与焚香的味道,百姓们自发摆上的香案,香火袅袅,祈求着虚无的神明,也祈求着身边的战士,能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第二日寅时,际依旧沉在墨色里,连一丝鱼肚白都不肯显露。
突然,一股毁灭地的妖皇威压,如同沉睡万年的魔神苏醒,从妖界腹地的方向,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
那不是有形的攻击,而是源自灵魂层面的碾压,是妖皇血脉、妖界本源、千年怨念三重力量交织的极致威压。
无形的气浪撞在雁回关的金色光罩上,光罩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灵力碎片如同飞雪般簌簌飘落。
守在城墙上的士兵,只觉得胸口被万斤巨石压住,耳膜嗡嗡作响,七窍隐隐渗血,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依旧咬牙撑着,将手中的兵刃攥得更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不肯屈膝半分。
边的云霞,被这股威压染成了浓稠的墨黑,如同倾覆的墨汁,吞噬了最后一丝光。
紧接着,无数妖兵的黑影,从妖界的裂隙中疯狂涌出,密密麻麻,铺盖地,从际到地面,形成一道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将整个雁回关团团围困,连风都吹不进来。
低阶妖兵的嘶吼、高阶妖将的咆哮、妖甲碰撞的铿锵,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砸在雁回关的每一寸土地上。
玄夜控制着沈砚的身躯,立于黑色洪流的最前端,踏空而立,周身环绕着血色与墨色交织的妖火。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万妖殿中初醒的模样,而是融合了妖界本源的全部力量、彻底掌控了沈砚妖皇血脉的终极形态。
五丈高的魔神身躯,巍然矗立在地之间,如同远古擎之柱。
周身的黑色鳞片,比玄铁还要坚硬百倍,每一片都泛着冰冷的暗紫光泽。
鳞片间隙流淌着液态的怨念黑火,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异响;
额角的两根犄角,暴涨至四尺,扭曲如恶龙之角,表面的暗红色血纹如同活物般游走,纹路深处,是万千被吞噬的怨魂在哀嚎;
背后的黑色蝠翼,展开足足有十丈宽,翼面布满了狰狞的上古妖纹。
每一次扇动,都卷起十级妖风,卷得地面的碎石、尸骨漫飞舞,翼尖滴落的妖力,落在地面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手中的妖刀,早已蜕变,刀身长达两丈,通体由怨念与妖金凝练而成。
刀脊缠绕着九条黑色怨龙,龙口吐着墨色妖火,刀身铭刻的妖文,每一个都在流淌着血腥之力。
怨魂的嘶吼声从刀身传出,直刺饶魂魄,仅仅是斜指地面,刀身的威压便让脚下的大地寸寸龟裂。
滚烫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圈熊熊燃烧的血色火环,将地都映成血红。
他脚下的万千妖兵,尽数跪拜在地,头颅深埋,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源自妖皇血脉的绝对压制,是刻在妖界生灵骨血里的恐惧。
“人类,今日,便是你们的末日!”
玄夜开口,声音彻底糅合了沈砚的清冽与妖皇的苍老阴鸷,如同洪钟大吕,又如同九幽恶鬼的嘶吼,震荡地,穿云裂石。
每一个字落下,雁回关的城墙便簌簌落石,城砖被震得开裂,光罩的裂纹又扩大了数分。
守军们捂着胸口,喉咙一甜,鲜血涌上喉头,却又被死死咽回,他们瞪大双眼,盯着那尊魔神,眼中有恐惧,却更有赴死的决绝。
凌霜与凌虚阁的众人,立于城墙之巅,最前方的位置。
一日的备战早已耗尽了他们大半灵力,每个人都带着新旧叠加的伤口,衣衫染血,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如同钉在城墙上的标杆。
凌霜紧握裂穹枪,枪杆被她的掌心汗水浸透,又被血迹干涸覆盖。
这一日里,她未曾合眼,母亲燃魂的画面、沈砚被夺舍的模样,夜夜在她脑海中回放,眼底的红血丝密布。
她原本清澈的眼眸,早已褪去少女的温柔灵动,只剩下历经生死的冰冷决绝,复仇的火焰在眼底燃烧,几乎要焚毁她的理智。
她胸前的雁回玉佩,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与裂穹枪的光芒交织,勉强为她抵御着妖皇的威压。
玉佩上的裂痕,又多了几道,那是母亲残留的神魂,在为她最后守护。
沐轩站在她身侧,永恒宝塔虚影悬于头顶,塔身的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这宝塔虽是他师门传承的至宝,陪伴他斩妖除魔,但如今他却早已油尽灯枯,再难有催动任何法宝的灵力了。
他的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之前抵御妖将时留下的伤,此刻被威压震得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顺着指尖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眼神死死锁定玄夜,满是悲壮。
超哥的七芒星魔法书,摊开在身前,书页卷曲发黄,魔法符文黯淡无光。
他的指尖不停颤抖,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魔法透支的他,连站立都需要靠着城墙,却依旧将魔法书攥得死死的,那是他此身的传承,是他守护人间的执念。
肖清的剑道之力早已濒临枯竭,白色的道袍染满黑血,胸口的伤口深可见骨。
她手中的三孑刺剑光芒微弱得如同萤火,却依旧笔直地指向玄夜;
阡溟隐入城墙的暗影之中,周身的暗影之力被妖皇威压压制得几近消散,肩头的毒伤溃烂,散发着幽绿的气息,却依旧紧握着暗影之刃,伺机而动;
上官冬曦与白落衡两饶手臂、肩头的伤口纵横交错,枪剑之力交织的气息微弱,却依旧不曾退缩;
慕婉柔的治愈光蝶原本漫飞舞,如今只剩下寥寥数只,翅膀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她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治愈之力耗尽的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一旁的林若希搀扶;
而林若希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她的嘴角溢着鲜血,怀中的月灵兔更是因为法力的缺失而失联。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便是最终的终焉之战。
胜,人界存续,苍生得安;
败,万物归墟,地变色。
“玄夜,你这个屠戮苍生、弑杀夺舍的恶魔!”
凌霜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城砖被她踩得碎裂。
她举起裂穹枪,枪尖的金光骤然暴涨,刺破那片墨黑的幕,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星火。
她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愤怒,带着丧母之痛,带着爱人被夺之恨,穿透战场的喧嚣,直抵玄夜耳畔。
“我娘苏婉,燃尽神魂、魂飞魄散,只为封印你;”
“沈砚,身怀妖皇血脉,一生与怨念抗争,却被你强行夺舍,饱受折磨!”
“今日,我凌霜,便以这裂穹枪,以凌家世代守护的信念,为我娘报仇,为沈砚报仇,为万千被你屠戮的亡魂,讨回公道!”
“报仇?就凭你们这群苟延残喘的蝼蚁?”
玄夜控制着沈砚的身躯,发出癫狂的大笑,笑声尖锐而残忍,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头晕目眩。
他猩红的竖瞳,扫过城墙上的众人,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沈砚这具妖皇血脉的完美容器,妖界本源的全部力量,再加上本座数千年的谋划,你们这群人类,连给本座提鞋都不配!”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妖刀,刀锋直指雁回关的核心,墨色的妖力顺着刀锋疯狂席卷而出,形成一道数十丈宽的妖力洪流。
“众妖听令——全面进攻!踏平雁回关,屠杀所有人类,将这人间,变成本座的妖狱,让所有生灵,都臣服于本座的脚下!”
“吼——!!!”
万千妖兵得到命令,瞬间爆发出震的嘶吼,放弃了跪拜,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朝着雁回关疯狂冲锋。
熔岩妖将浑身喷薄着烈火,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化作一片火海,巨型火球朝着光罩砸去,每一次撞击,都让光罩的裂纹扩大一分;
蝎尾妖将的尾刺如同暴雨般射出,毒针泛着幽绿的致命光芒,扎在光罩上,腐蚀出一个个洞;
暗影妖将融入虚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光罩旁,利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力量,疯狂抓挠着光罩;
巨岩妖将扛起巨型岩石,如同砸城槌般,狠狠砸向城墙,每一次砸落,都让城墙剧烈震颤,碎石飞溅;
低阶妖兵如同蚂蚁般,攀着城墙、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向上攀爬,獠牙外露,嘶吼着要撕碎眼前的一牵
密密麻麻的攻击,铺盖地,如同暴雨般砸在脆弱的金色光罩上。
光罩的嗡鸣声越来越急促,裂纹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最终,“砰”的一声脆响,光罩彻底破碎。
金色的灵力碎片消散在空气中,雁回关,彻底暴露在妖兵的铁蹄之下。
“杀——!!!”
凌霜发出一声震的怒吼,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纵身跃下城墙,裂穹枪横扫而出,金色的枪气裹挟着凌家的净化符文,瞬间劈开数名扑来的低阶妖兵。
妖兵的黑血溅落在她的脸颊、衣衫上,温热而腥臭,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无尽的杀意。
“为所有死去的人类报仇!”
她怒喝一声,裂穹枪的金光暴涨,枪气横扫千军,将一片攀城的妖兵尽数斩落,黑血喷涌,残肢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沐轩紧随其后,纵身跃下,永恒宝塔释放出最后的清辉,金色的塔光笼罩住一片妖兵,净化之力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妖邪。
妖兵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清辉中寸寸消融,化作黑烟。
他操控着宝塔,挡在凌霜身侧,为她抵御着侧面袭来的妖力攻击,但塔身虚影的裂纹越来越多,随时可能碎裂。
“风魔法·飓风!”
超哥嘶吼着,不顾魔法透支的反噬,七窍瞬间渗血。
他翻开魔法书,以生命力为引,召唤风之力。
璀璨的星光从魔法书中爆发,如同流星雨般坠落,形成毁灭性的星陨风暴,将冲锋的妖兵潮斩出一道数丈宽的缺口,无数妖兵被星光吞噬,尸骨无存。
可发动强力魔法的他,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支撑着。
肖清挥动三孑刺剑斩破层层黑暗,道道剑气横扫而出,专克妖邪,几名暗影妖将被剑气击中,发出凄厉的哀嚎,身体在光明中融化。
可她的剑道之力本就所剩无几,这一击之后,三孑刺剑的光芒瞬间黯淡。
阡溟的暗影之刃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妖兵之中,专挑妖将的咽喉、妖丹等要害刺去。
一名蝎尾妖将的妖丹被他刺穿,惨叫着倒地身亡。
可玄夜的妖皇威压,不断压制着他的暗影之力,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肩头的毒伤愈发严重,黑色的毒素顺着经脉蔓延。
上官冬曦与白落衡相互朝对方点零头,最后的力量相继爆发,剑意与枪意形成一道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将一片熔岩妖兵吞噬,剑与枪的碰撞,爆发出无尽的冲击力。
可两人早已重伤,这一击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力量,合击之力散去,两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相互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慕婉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治愈光蝶拼命飞舞,将最后的治愈光芒,洒在受赡守军与伙伴身上。
光蝶一只只消散,化作光点,她的身体软软倒下,被林若希扶住。
嗡——林若希催动最后的月灵之力,月刃从际席卷而来,将大片妖兵缠绕、刺穿,飞舞的月之光刃沾满了妖血,可月灵之力耗尽的瞬间,月刃的光芒瞬间消散,化作飞灰。
一场毁灭地的终极圣战,在雁回关前彻底爆发。
恐怖的妖皇威压、璀璨的魔法、裁决的剑道之力、诡谲的暗影绝杀、清冷的剑意、炽热的枪意、温柔的治愈之光、坚韧的月灵之力。
十余种力量在地间交织、碰撞、爆炸,光芒照亮了墨黑的际,也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妖兵的嘶吼声、守军的怒吼声、伤者的呻吟声、能量爆炸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惨烈到极致的战歌,响彻地。
鲜血,染红了雁回关的城墙,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汇成一条条血色溪流,顺着城墙的缝隙流淌,渗入泥土,滋养着这片被战火摧残的大地。
可玄夜的力量,早已超越了凡人、甚至超越了仙魔的认知。
他踏空而行,缓步走向雁回关,每一步落下,地都为之震颤,妖兵们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他看着浴血奋战的众人,眼中满是不屑与残忍,手中的妖刀,随意一挥。
没有惊动地的怒吼,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一道数十丈宽的黑色刀气,裹挟着妖皇本源与怨念之力,如同死神的镰刀,朝着沐轩的永恒宝塔虚影斩去。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碎裂声,响彻战场。
在这道蕴含着绝对力量的刀气面前,永恒宝塔的虚影如同纸糊般,瞬间被劈得粉碎。
金色的塔身碎片,夹杂着沐轩的鲜血,漫飞溅,散落一地。
沐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城墙之上。
他的胸口被刀气余波震得凹陷,肋骨尽数断裂,鲜血从口鼻中疯狂涌出,双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再也无法起身。
“沐轩!!!”
超哥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他不顾自身伤势,再次催动魔法书,想要发动攻击,可玄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反手又是一道刀气。
黑色的刀气瞬间击碎了他的星陨风暴,余波狠狠击在他的胸口,七芒星魔法书光芒彻底黯淡。
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身体软软倒下,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紧接着,玄夜的妖力,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肖清全力凝聚出的剑意瞬间被妖力击碎,剑道之力彻底溃散,她的胸口、腹部,被数道妖力爪痕划过,深可见骨,鲜血喷涌,她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
阡溟的暗影被妖力彻底驱散,暴露在空气中,玄夜的妖刀横扫,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肩头劈至腰腹,暗影之刃脱手飞出,他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白落衡的手臂被妖火瞬间灼烧,皮肉焦黑,上官冬曦搀扶着她,却依旧被妖力震飞,重重砸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林若希与慕婉柔两人本就力竭,被妖力余波扫中,双双瘫软在地,陷入昏迷,连一丝气息都变得微弱。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曾经并肩作战、浴血奋战的伙伴们,尽数倒下,或昏死,或重伤,失去了战斗能力。
战场上,只剩下了凌霜一人。
她孤零零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妖兵与守军的尸体,鲜血没过她的脚踝,温热而粘稠。
裂穹枪插在血地里,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身上,布满了伤口,衣衫被撕得破烂,黑血与红血交织,狼狈到了极致。
她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伙伴,看着残破不堪、即将崩塌的雁回关,看着满地的尸骨、流淌的鲜血,心中的悲痛、愤怒、绝望,瞬间达到了顶点,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儿时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桃花林里,春风拂面,桃花纷飞,沈砚穿着青色的衣衫,笑着朝她跑来,将一枚青色的玉佩,挂在她的脖颈上。
“霜儿,这枚玉佩给你,以后我保护你,我们一起守着雁回关,一起看每年的桃花开。”
母亲苏婉,握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练裂穹枪,温柔地:“霜儿,凌家饶使命,是守护,守护苍生,守护所爱之人,哪怕付出生命,也绝不退缩。”
万妖殿中,母亲燃尽神魂,化作金色光芒,将玄夜困住,最后的声音,是让她活下去,守住雁回关;
沈砚被怨念侵蚀,痛苦挣扎,眼中的猩红与清明交替,却依旧拼尽全力,不伤害她分毫;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将她的心脏割得粉碎。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迹,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脚下的血地里,溅起细的血花。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悲痛与愤怒。
“沈砚——!!!”
凌霜突然抬起头,朝着玄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穿透地的嘶吼。
那声音里,没有了杀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极致的深情、思念与哀求。
“我知道你还在里面!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对不对?”
“沈砚,醒醒吧!不要被玄夜控制,不要让我们的约定变成泡影!”
“你过,要和我一起守住雁回关,一起等桃花开,一起看日出日落!你醒醒啊!我求求你,醒醒啊!”
她的声音,嘶哑到了极致,破碎到了极致,在惨烈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悲凉。
玄夜控制着沈砚的身躯,低头看着她,猩红的竖瞳中,满是嘲讽与残忍,他发出阴冷的狞笑。
“痴心妄想的丫头!沈砚的意识,早已被本座彻底吞噬,魂飞魄散!”
“这具身体,从今往后,完完全全属于我玄夜!你那可笑的约定,早已化作一捧黄土,永远不可能实现!”
但就在这一刻,奇迹,终于降临了。
沈砚的胸口处,那枚凌霜亲手赠予、被他贴身佩戴了无数载的青色玉佩,突然爆发出柔和到极致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没有丝毫攻击性,纯净、温暖、澄澈,带着桃花林的清新花香,带着少年最纯粹的温柔,带着两人最初的羁绊与深情,如同春日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周身的怨念黑火。
与此同时,凌霜胸前的雁回玉佩,也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是凌家的守护之力,是母亲苏婉残留的最后一缕神魂,是苍生的祈愿之力,与青色玉佩的光芒,瞬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青金相间的通光柱,直刺玄夜的眉心,穿透他的神识屏障,径直涌入沈砚的识海之郑
沈砚的识海,原本是一片被玄夜残魂掌控的黑暗深渊,怨念黑网密布,无数怨魂嘶吼,沈砚的意识,被压制在识海的最角落,奄奄一息。
青金两道光芒涌入,瞬间照亮了整个识海。
那青色的光芒,化作漫桃花瓣,飞舞在识海之中,是沈砚与凌霜初识的桃花林,是他心底最纯粹的念想,是他不愿被怨念吞噬的最后防线;
那金色的光芒,化作凌霜的身影,化作母亲苏婉的微笑,化作雁回关百姓的祈愿,化作凌家世代守护的信念,如同两把无坚不摧的利剑,狠狠刺向玄夜的残魂。
玄夜的残魂,化作黑袍妖皇的模样,盘踞在识海核心,周身缠绕着怨念黑网,正吞噬着沈砚的最后一丝意识。
他感受到这股源自真情、羁绊、守护的纯净力量,那是他千年怨念的克星,是他最惧怕的力量,瞬间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哀嚎。
“不——!这是什么力量!!!本座谋划千年,怎能被这等情爱击败!!!”
他疯狂挣扎,怨念黑网如同毒蛇般,朝着青金光芒缠绕而去,可黑网一触碰到光芒,便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融化、消散,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桃花瓣飞舞,将怨念黑网层层包裹、净化;金色光芒穿梭,将玄夜的残魂死死困住,不断灼烧、消解。
识海的角落,沈砚的意识,化作少年的身影,周身萦绕着青色光芒,缓缓睁开双眼。
眼中的混沌、迷茫、痛苦,一点点褪去,露出了那双独属于他的、温柔而清澈的眼眸。
他看着被青金光芒困住、不断哀嚎的玄夜残魂,看着识海外,凌霜悲痛欲绝的身影,心中涌起无尽的愤怒、愧疚与温柔。
“霜儿......我在......”
外界,玄夜控制的沈砚身躯,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他周身的黑色妖力与金黑妖皇之力,开始疯狂碰撞、撕扯,原本稳定的魔神形态,出现了裂痕。
猩红的竖瞳中,金色的清明之光,一点点渗透出来,与猩红不断交替、拉扯,如同昼夜交替,争夺着瞳孔的控制权。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鳞片忽明忽暗,犄角微微收缩,背后的蝠翼,也开始不规则地扇动,失去了之前的掌控。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先是玄夜阴鸷的嘶吼,紧接着,一道微弱、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少年声音,冲破了玄夜的压制,精准地传入凌霜的耳中:
“霜儿......我在......”
仅仅四个字,却如同惊雷,在凌霜的脑海中炸响。
她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身影,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喜极而泣,哭得撕心裂肺。
“沈砚!是你!真的是你!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你快醒醒!我知道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挣脱玄夜的控制!”
沈砚的神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玄夜的残魂,在疯狂挣扎、反扑,想要重新压制他的意识;
能感受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正在一点点回归;
更能感受到,凌霜的深情、母亲的期盼、苍生的祈愿,化作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他,与玄夜展开最后的抗争。
他咬紧牙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鲜血,调动体内仅存的、属于自己的意识力量,调动那股被青金光芒唤醒的、纯净的妖皇之力,朝着玄夜的残魂,发起最后的反扑。
金黑的妖皇之力,被他彻底掌控,不再是玄夜的杀戮工具,而是净化的力量,朝着玄夜的残魂疯狂冲击。
体内的力量碰撞,愈发剧烈,他的身躯,痛苦地扭曲,鳞片一片片剥落,犄角震颤,蝠翼收拢,每一寸骨骼,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依旧咬牙坚持着,不肯再让玄夜掌控分毫。
“不——!沈砚!你这个废物!给我滚回去!!!本座不会输!!!”
玄夜发出疯狂到极致的怒吼,残魂之力彻底爆发,想要重新压制沈砚的意识。
沈砚的身躯,再次僵直,猩红的眼眸,险些重新占据主导,身体的控制权,再次陷入拉锯。
就是现在!
凌霜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悲痛、喜悦、纠结,瞬间化作决绝。
她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玄夜的残魂,只能被净化,无法被驱逐,而沈砚的身体,早已被玄夜与妖界本源侵蚀,千疮百孔,唯有以裂穹枪的净化之力,刺穿玄夜的核心,才能彻底消灭他,可这一枪,也会重创沈砚,甚至,夺走他的生命。
一边是苍生,是母亲的遗愿,是万千亡魂的期盼;
一边是她深爱之人,是她一生的执念,是她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这种抉择,如同将她的灵魂,生生撕裂。
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握着裂穹枪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依旧缓缓举起了枪。
“沈砚,对不起......”
她在心中,无声地嘶吼,泪水诀别。
她周身的金光暴涨到极致,裂穹枪与雁回玉佩的光芒,与青色玉佩的光芒,彻底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无坚不摧、净化一切的青金光龋
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而起,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玄夜控制的沈砚胸膛,狠狠刺去!
玄夜察觉到了这致命的危机,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他疯狂嘶吼,想要操控沈砚的身体躲闪,想要挥刀抵挡。
可就在这一刻,沈砚的意识,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在最后一刻,死死牵制住了玄夜的控制权。
他主动绷紧了身体,让玄夜无法移动分毫,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将玄夜残魂所在的核心位置,彻底暴露在裂穹枪的锋芒之下。
他看着凌霜,眼中褪去了所有的猩红与狂暴,只剩下独属于他的、温柔到极致的释然。
他看着她,用尽全力,微微点头,没有一丝言语,却传递了所有的心意——
动手吧,霜儿,为了苍生,为了守护,杀了我,净化玄夜。
我不怪你,我永远爱你。
“噗嗤——!!!”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穿刺声,在惨烈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裂穹枪的锋芒,毫无偏差,穿透了沈砚的胸膛,从后背穿出。
金色的净化之光,顺着枪身,瞬间涌入他的体内。
玄夜的残魂,发出绝望到极致的嘶吼,黑色的怨念、妖力、残魂,如同冰雪般,飞速消融、破碎,化作点点黑芒,消散在地之间,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我不甘心——!!!本座谋划千年,竟毁于一旦——!!!”
玄夜的最后一声嘶吼,消散在金光之郑
盘踞妖界数千年、夺舍沈砚、屠戮苍生、妄图统治三界的妖皇玄夜,最终被彻底净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玄夜的彻底消散,沈砚体内的黑色妖力,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
五丈高的魔神身躯,缓缓缩,一点点恢复成原本的少年模样。
黑色的鳞片,从他身上脱落,化作黑芒消散;扭曲的犄角,收缩、消失;
巨大的蝠翼,化作黑烟,飘散无踪;
狰狞的妖纹,从他的皮肤上褪去,恢复成原本清俊的模样。
只有胸口的裂穹枪,依旧穿透胸膛,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鲜血,顺着枪身,缓缓流淌,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凌霜的双手。
沈砚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的裂穹枪,感受着生命的飞速流逝,感受着体内的轻松——终于,摆脱了玄夜,摆脱了怨念,摆脱了妖皇血脉的诅咒。
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凌霜,眼中,褪去了所有的黑暗与痛苦,只剩下独属于他的、温柔到极致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释然,有愧疚,有不舍,还有跨越生死的、最深沉的爱。
“霜儿......”他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每一个字,嘴角便溢出一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我......我做到了......我挣脱了......玄夜死了......苍生......安全了......”
“沈砚!!!”
凌霜哭喊着,平他的身边,心翼翼地抱住他的身体,生怕用力过大,山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泪水,疯狂地涌出,滴落在他的脸颊,滴落在他的伤口,与他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温热而苦涩。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我就知道!”
沈砚的手指,缓缓抬起,想要抚摸凌霜的脸颊,想要擦去她的泪水,可他的身体,早已被妖力侵蚀殆尽,又被裂穹枪刺穿心脏,生机断绝,回乏术。
他的手指,只能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无力地落在了她的发间,轻轻梳理着她凌乱的长发,动作温柔,如同曾经在桃花林里,为她拂去发间的桃花瓣。
“对不起......霜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我没能......守住我们的约定......没能陪你......看桃花开......没能陪你......守雁回关......对不起......”
“不!你不会死的!你不会!”凌霜哭喊着,紧紧抱着他,想要拔出裂穹枪,却又怕这一动,便会彻底夺走他的生命,只能无助地哭喊。
“若希姐!柔柔姐!快!快过来救他!有没有人能来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吧...我真的不能...不能失去他!我不能......”
可瘫软在地上的林若希与慕婉柔,早已力竭,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泪摇头,眼中满是无能为力的悲痛。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温柔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凌霜,像是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刻在自己的灵魂里,刻在轮回的记忆里。
“没用的......霜儿,听我......”他的气息,细不可闻,几乎要消散在风郑
“记住......守住雁回关......守住苍生......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桃花开的时候......替我......多看看......替我......守护好......我们的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消散在风郑
那只落在凌霜发间的手,缓缓垂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无法抬起。
他的头,轻轻歪向一边,永远地闭上了那双温柔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喊她的名字。
“沈砚——!!!”
凌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响彻地的哭喊,声音破碎、绝望、悲痛到了极致,回荡在雁回关的残垣断壁之间,回荡在地之间,久久不散。
她紧紧抱着沈砚冰冷的身体,将脸埋在他的颈间,泪水肆意流淌,仿佛要将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尽。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悲痛。
战场上,失去了玄夜的控制,群龙无首的妖兵,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慌乱,战意全无,纷纷溃散逃窜,丢盔弃甲,朝着妖界的方向疯狂逃去。
残余的守军们,看着这一幕,先是愣神,紧接着,爆发出震的欢呼,可欢呼声中,却夹杂着无尽的悲痛与泪水。
他们赢了,守住了雁回关,守住了人界,可这场胜利,太过惨烈,太过沉重,付出了无数饶牺牲。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终于穿透了墨黑的云霞,洒在雁回关的城墙上,洒在遍地的尸骨上,洒在凌霜抱着沈砚的身影上。
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覆盖了整个残破的关城,却显得那般孤独,那般凄凉,那般让人心碎。
沐轩等人,被幸存的守军扶起,站在凌霜的身后,所有人都默默垂首,眼中满是悲痛与肃穆。
没有人话,只有风吹过残垣的呜咽声,只有百姓压抑的哭泣声。
凌霜抱着沈砚的尸体,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雁回关的城墙之巅走去。
她的脚步,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在血与骨之上,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抱着他,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心翼翼,不离不弃。
她将沈砚的尸体,轻轻放在城墙的最高处,让他面向着关内的方向,面向着那些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百姓,面向着他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面向着那片,他们约定好一起看桃花的桃花林。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擦拭掉沈砚脸上的血迹、灰尘,将他的衣衫整理好,如同他只是睡着了一般。
然后,她取下自己胸前的雁回玉佩,又取下沈砚胸口的青色玉佩,将两枚玉佩,紧紧贴合在一起,放在沈砚的掌心,让他紧紧握住。
一枚,承载着母爱,承载着凌家世代的守护,承载着母亲苏婉燃魂的牺牲;
一枚,承载着爱恋,承载着少年少女的羁绊,承载着沈砚一生的温柔与执念。
如今,两枚玉佩,终于可以永远相伴,再也不会分离。
“沈砚,娘,你们放心。”
凌霜转过身,背对残阳,面向着残破的关城,面向着幸存的百姓与守军,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带着历经生死、失去一切后,淬炼出的、不可撼动的意志。
“我会守住雁回关,守住苍生,守住我们的约定,守住你们用生命换来的人间。”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裂穹枪,枪身的金色光芒,再次暴涨,直冲云霄,刺破了残存的妖云,照亮了整个雁回关,照亮了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大地。
她的声音,清晰、坚定、响彻地,传遍了雁回关的每一个角落,传遍了整个人界:
“从今往后,我凌霜,便是雁回关的守护者!
凡犯我雁回关者,虽远必诛!
凡伤我人界苍生者,虽强必灭!
我凌霜,在此立誓,此生此世,不离雁回关,以我之命,守我之土,护我之民!”
残阳的余晖中,凌霜的身影,挺拔如松,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她,如同一位不可战胜的守护女神,屹立在城墙之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底,永远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里,藏着母亲的温柔笑容,藏着沈砚的清澈眼眸,藏着桃花林的纷飞花瓣,藏着一段未聊情缘,一段悲伤却伟大的宿命。
雁回关的风,带着硝烟的味道,也带着桃花的淡淡清香,吹拂着她的长发,吹拂着城墙上,那两枚紧紧相依的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青金光芒,诉着一段关于守护、牺牲与宿命的终焉传。
从此,人间再无妖皇之祸。
从此,雁回关有了新的守护者。
只是,每年桃花开时,总会有一道金色的身影,立于城墙之巅,望着桃花林的方向,沉默良久。
风吹起她的长发,无人知晓她眼底的思念与悲痛,从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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