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明嫣垂下眉眼,脸上漫开几分难色。她出生时亲生母亲便去了,她自养在窦夫人身边,她是打心底里认窦夫人为母的,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生母毫无印象。
可此刻听着外祖母的话,她竟莫名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烫。
顾老夫人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我不过几句,你便受不住了?刘府品茶宴上,那些对着宝珍的闲言碎语,你是听见聊。你若执意要做顾少夫人,这样难堪的场合,往后还会遇上无数次。”
窦明嫣心头茫然,抬眼望她:“外祖母?”
“你可知女子嫁人,最要紧的是什么?”
窦明嫣老实的摇了摇头,她从未细想过这些。
“是娘家。”顾老夫人字字笃定,“有娘家撑腰,和无娘家帮扶,差地别。你母亲膝下无子,你父亲除却从前……外头那一个,再未纳妾,凭的不是什么情分,是你母亲身后有个争气的顾家。”
窦明嫣依旧不解,轻声问:“可这,与我和表哥的事,有何干系?”
“你既唤他表哥,便该清楚,若你另嫁他人,凭你舅父、舅母的品性,顾家永远是你的半个娘家,澈儿也会是你的半个兄长,你在夫家,便永远有立足的底气。”
顾老夫人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沉意:“我这儿子儿媳,还有孙儿,品行我信得过。可俗话讲得好,远香近臭,新妇和妹妹,从来不是一回事。”
“日子过下去,哪能没些磕磕绊绊。可外祖母还能活几年?窦家又远在江南,真到了那时,你在顾家受了委屈,又能跟谁去哭?”
这话像根细针,戳破了窦明嫣强撑的所有镇定。先前再多的理由她都忍过来了,可此刻听着外祖母的话,眼泪再也绷不住,扑在顾老夫人膝头呜呜哭了起来。
她曾想过千万种阻拦的缘由——表哥终究要娶门当户对的女子,自己身世尴尬难入顾家,或是外祖母因生母之事对她心存芥蒂。却从未想过,外祖母竟是从这样护着她的角度,替她算尽了往后的光景。
“外祖母……”她哽咽着,话不成句。
顾老夫人抬手,柔柔抚着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无奈:“外祖母只求我的嫣儿,余生能过得安稳。哪怕那份安稳,是旁人因敬与畏,不得不给你的。”
顾老夫人心疼地望着趴在自己膝头的孩子,这是她亲手带大的姑娘,纵无血缘,在她心里,窦明嫣早已与自己的亲孙女别无二致了。
顾夫人与顾一澈来到院门口时,正撞见云嬷嬷站在廊下,背对着屋门偷偷拭泪。她守在门外,屋内的话语听了大半,心中酸涩难忍,这才落了泪。
云嬷嬷余光瞥见二人,忙敛了情绪,拭净眼角迎上前:“夫人,少爷。”
顾夫人看了眼眼眶泛红的云嬷嬷,又望向紧闭的屋门,缓声开口:“方才厨房来人回话,除夕夜宴有几道菜式怕是备不齐,我过来问问母亲,可有别的吩咐。”
话音未落,屋内便传来顾老夫饶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顾老夫人见顾夫人与顾一澈进来,心里明镜似的,儿媳偏在这时过来,哪是为了什么夜宴菜式。她早已撒手府中俗务多年,不过几道菜式,顾夫人自有章法,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
顾一澈一进门,目光便直直锁在顾老夫人身侧的窦明嫣身上,满眼担忧。他一眼就瞧见她泛红的眼尾,那是刚哭过的模样,心口顿时一抽一抽的疼。
窦明嫣忙朝他递去安抚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可这眼神终究是白递了,下一秒,顾一澈抬手一撩衣袍,当着众饶面,直直跪在了顾老夫人面前。
窦明嫣惊得心头一跳,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哭笑不得。
只听顾一澈垂首沉声:“祖母,今日父亲不在府中,孙儿本不该唐突论及私事,可此事关乎终身,孙儿此刻……不得不。”
顾老夫拳淡抬手,示意顾夫人一旁落座。顾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方才她还在屋中带着丫头们贴窗花,他便火急火燎闯了进来,那副情急的模样,她已是许久未见了。
顾一澈半点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字字恳切:“祖母是孙儿的长辈,亦是表妹的长辈,今日孙儿斗胆请祖母先为见证。待父亲归府,他日我必亲赴江南,以庚帖为凭,聘礼为证,求娶表妹为妻,此生执手,岁岁相依。”
顾夫人亦惊于儿子的坦荡直接,她早知两个孩子有情,原以为他们会迂回筹谋,倒不料她自己被儿子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她的心底却又存着欣慰,欣慰自己的儿子,终究是个顶立地、敢扛风雨的男子汉。
顾老夫人朝顾一澈招了招手:“过来祖母这边。”
顾一澈起身走近,低唤一声:“祖母……”
“官场沉浮,岳家助力素来紧要,你此刻或许未觉,可终有一日,你总要踏入这仕途的。”
顾一澈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字字恳切掷地:“孙儿若连心中所爱都护不住、守不住,便无颜谈守家,更无能力言忠君。若能求得表妹为妻,掌顾家内宅,理掌中馈,便是孙儿此生至幸。至于前程官途,孙儿自当凭己身才学奋力一搏,不负地,不负家国,亦不负她。”
顾老夫人望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心底竟莫名一暖。或许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他们自己选的路,未必就不是正途。
她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语气松缓下来:“我年纪大了,府中事、儿女事,都管不动了。婚姻大事本就该依父母之命,你们去吧。”
顾一澈瞬间便懂了老夫饶心意,心头的欢喜翻涌,纵使刻意压着,眼角眉梢的笑意也藏不住半分。他转头望向顾夫人,轻声唤:“娘……”
顾夫人瞧着素来少年老成的儿子这副模样,又气又笑地嗔道:“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有我和你父亲做主,哪轮得到你这晚辈贸然置喙,也太唐突了。”
话虽这般,话里话外的认可与应允,却再明显不过。
窦明嫣坐在老夫人身侧,此刻红着眼眶倾身上前,轻轻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头,软声唤:“外祖母……”
顾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好了好了,别都在我这儿拘着了。听你们院里正扎爆竹,只管回去接着玩儿吧。”
一提及扎爆竹,窦明嫣猛地坐直了身子,顾一澈也骤然回过神来,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猛然清醒。
“哎呀,珍儿还在那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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