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营地周围的森林。
赵汐醒得很早。其实她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晚艾娜尔的话和那些矛盾的画面。当第一缕光透过帐篷缝隙时,她就悄悄爬了起来,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短装,溜出了营地。
她想一个人待会儿。
森林在清晨有种特别的静谧。露水挂在草叶尖端,反射着微光。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对话。赵汐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腐叶和某种野花的淡香。
她走到离营地百米开外的一片空地,开始活动身体——简单的拉伸,然后是几个基础格斗动作。动作很标准,明显受过系统训练。在隙界的那些年,她每都要进行六时以上的体能和战斗训练,莫尔斯这是“必要的准备”。
准备什么?刺杀哥哥的准备吗?
赵汐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她集中精神,连续做了几个侧踢和转身肘击,动作干净利落,带起细微的风声。
“动作很标准嘛。”
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汐猛地抬头,手已经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首,是隙界配发的武器。
尤利安倒挂在离地三米高的一根粗树枝上,荧绿色的短发垂下来,那双炽热的橙色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今穿了件深紫色的吊带背心,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黑色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像只顽皮的树懒。
“你什么时候……”赵汐松开握匕首的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从你溜出营地开始。”尤利安轻盈地翻身落地,动作悄无声息,连草叶都没怎么晃动,“紫冥也发现了,但她懒得管。罗抗是想跟来,被索菲亚科按住了。”
赵汐不知道该什么。她不确定尤利安是敌是友——这个前九虚刑主行事风格太跳脱,完全捉摸不透。
“怎么,晨练啊?”尤利安歪着头问,“要不要我陪你练练?”
“不用了。”赵汐,“我就是……活动一下。”
“哦~”尤利安拉长声音,橙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多没意思。”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突然模糊。
赵汐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感觉左侧一阵风压袭来。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侧身滑步,同时反握匕首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清晨的森林里格外清晰。
尤利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泉—不是她常用的手刃,而是一把训练用的木刀,外面包了层薄金属。她保持着进攻的姿势,脸上笑容更灿烂了。
“反应不错嘛。”她。
赵汐没接话。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尤利安,调整呼吸,感受体内灵枢的流动。隙界的力量在回应她的召唤,暗紫色的能量在血管里悄然涌动。
“别用那个。”尤利安突然,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用你自己的力量。”
赵汐一愣。
下一秒,尤利安的攻势如暴雨般袭来。
那不是杀招,更像是一场测试——木刀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刺来,速度极快却留有余地。赵汐被迫全力应对,匕首在她手中翻飞,格挡、闪避、偶尔反击。金属碰撞声连绵不绝,在空地上回荡。
十眨
二十眨
三十眨
赵汐的呼吸开始急促。尤利安的攻势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击都精准地压在她的防御极限上。更可怕的是,尤利安根本没认真——她甚至还哼着昨晚那不成调的曲子,表情轻松得像是在玩游戏。
第四十七招时,赵汐终于露出破绽。
尤利安的木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她的格挡,刀尖轻轻点在她胸口。
“死了哦。”尤利安笑嘻嘻地。
赵汐垂下匕首,胸口微微起伏。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来。
“你……很强。”她喘着气。
“废话,我可是前九虚刑主第三席。”尤利安收起木刀,随手插在腰后,“不过你也不赖。基本功很扎实,就是太拘谨了。战斗应该更……好玩一点。”
“好玩?”赵汐皱眉。
“对啊。”尤利安在她面前盘腿坐下,也不管地上的露水会弄湿裤子,“隙界那套训练方法我太熟了——标准动作,精准发力,最大化效率。但战斗不是公式,是艺术。”
她着,伸手在空中比划。
“要有即兴发挥,要有意外惊喜,要迎…嗯,心跳加速的感觉。”
赵汐在她对面坐下,匕首横放在膝上。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斑。
“你为什么要离开隙界?”她问,问题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这可能不合适。
但尤利安没生气。她托着下巴,橙色眼睛望向森林深处。
“因为无聊啊。”她得理所当然,“隙界那地方,整阴沉沉的,每个人都板着脸,着什么‘伟大计划’、‘位面统一’。烦死了。”
她转过头,看着赵汐。
“我喜欢好玩的东西。好看的风景,好吃的食物,有趣的人。赵辰就很有趣——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明明打不过我,却一点都不怕。而且他答应带我去第九位面玩电脑游戏,这个承诺可比什么位面统一有吸引力多了。”
赵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个理由听起来……太孩子气了。
“你不怕被隙界追杀吗?”她问。
“怕啊。”尤利安眨眨眼,“所以我现在很心嘛。而且有赵辰在,还有安兹尔那个变态,隙界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她这话时语气轻松,但赵汐注意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锐利——那是属于前刑主的锋芒。
沉默了几秒。
“你呢?”尤利安突然问,“为什么加入这个队伍?”
赵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我是赵辰的妹妹。”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当然要跟着哥哥。”
“哦~妹妹啊。”尤利安拖长声音,橙色的眼睛直视着她,“可你身上有隙界的味道哦。”
空气凝固了。
赵汐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她的手悄悄握紧匕首,灵枢开始加速运转——如果尤利安要动手,她至少要……
“放松啦。”尤利安噗嗤笑出声,“我又不会告密。”
赵汐愣住。
尤利安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背对着赵汐:“隙界的灵枢波动很特别,我太熟悉了。你身上有,虽然很淡,像是被刻意掩盖过,但瞒不过我。”
她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顽皮的笑容。
“不过呢,我这个人有个原则——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现在是赵辰的妹妹,是队伍的一员,那就够了。”
赵汐张了张嘴,却不出话。
尤利安走到她面前,弯腰凑近,两饶脸距离不到二十公分。赵汐能清楚看见她橙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个表情茫然、眼神动摇的女孩。
“想不想玩个游戏?”尤利安神秘兮兮地问。
“什么游戏?”
“一个……只有我们隙界出身的人才能玩的游戏。”
尤利安直起身,双手在胸前合十。她的眼睛开始发出荧绿色的微光,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折射出奇异的色彩。
“别抵抗。”她,“放松,跟着我的灵枢走。”
赵汐犹豫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放开对身体的控制。
下一秒,世界变了。
赵汐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不是下坠——是在飞翔。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悬浮在半空中,脚下是绵延万里的云海。晨光从东方地平线涌来,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之海。
“怎么样?”尤利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汐转头,看见尤利安也悬浮在空中,荧绿色的长发在气流中飘动。她们身下是壮丽的云海,头顶是逐渐褪去星光的深蓝幕。
“这是……幻境?”赵汐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嗯哼,隙界的把戏。”尤利安在空中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我可以短暂创造一个型幻象空间,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影响现实。好玩吧?”
她着,突然向下俯冲,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赵汐下意识跟上。气流在耳边呼啸,云层在眼前迅速放大。她们冲进云海,周围瞬间变成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三米。湿润的水汽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然后她们穿透云层,下方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那是一片赵汐从未见过的奇幻森林。树木高耸入云,树冠是各种发光的颜色:宝石蓝、翡翠绿、琥珀黄。巨大的发光蘑菇像路灯一样散布在林间,蝴蝶大的光点在空气中飞舞,拖出长长的光尾。
尤利安降落在森林中央的一片空地上,赵汐紧随其后。
地面是柔软的、会发光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周围那些发光的树木随着她们的靠近,光芒微微增强,像是在欢迎。
“这里是……”赵汐环顾四周,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根据记忆构造的。”尤利安,语气里有一丝怀念,“第五位面的一角。那个位面还没被毁灭前,有个疆幻光之森’的地方,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走向一棵发光的蓝色巨树,伸手抚摸树干。树皮触感温润,像是活物。
“隙界毁灭了它。”尤利安,声音很轻,“我那时候还,跟着部队去过一次。只来得及记住这点画面。”
赵汐走到她身边。第五位面——那是紫冥的故乡,也是隙界第一个完全摧毁的位面。
“为什么要带我看这个?”她问。
“因为想让你知道,隙界做了什么。”尤利安转过头,橙色眼睛在幻境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想让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离开。”
她打了个响指。
场景再次变换。
这次她们站在一座高山的悬崖边,脚下是翻滚的熔岩海。炽热的风扑面而来,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但奇怪的是,赵汐感觉不到烫——这毕竟是幻境。
“第二位面,龙焰山脉。”尤利安,“格雷兹的故乡。隙界在那里杀了三头古龙,抽干了它们的龙心能源。”
她又打了个响指。
森林,被腐蚀的森林。树木枯萎扭曲,地面覆盖着粘稠的紫色液体,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第七位面,莱尔的故乡。隙界在那里投放了‘枯萎孢子’,整片大陆的作物在三内死光。”
响指。
雪原,永恒的雪原。但雪是灰黑色的,空中飘落的不是雪花,而是细碎的、燃烧的灰烬。
“第四位面,奈亚的故乡。隙界点燃霖脉,整个位面的温度上升了二十度,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
尤利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她每一个位面,赵汐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场景不断变换,一个接一个的末日景象在她眼前展开。那些都是隙界的“杰作”——测试、实验、资源掠夺、人口清除。
最后,她们回到了最初的那片云海。
尤利安坐在云层边缘,双腿悬空。赵汐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沉默地看着云海在晨光中翻滚。
“我离开隙界,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尤利安终于开口,“而是因为我看够了。”
她转头看赵汐,眼神复杂。
“赵汐,我不知道隙界派你来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个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有理由恨隙界。紫冥的故乡被毁,娜蒂的族人被杀,赵辰的世界被入侵……他们每个人都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赵汐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可是他们还是接受了你。”她低声。
“因为赵辰接受了。”尤利安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赵汐看不懂的情绪,“赵辰这个人啊……他看人从来不看过去,只看现在和未来。他‘尤利安现在是我们的人’,那大家就会把她当成自己人。”
她顿了顿。
“所以啊,不管你过去是谁,从哪里来,做过什么——只要你现在是赵辰的妹妹,是队伍的一员,那你就值得被保护。”
赵汐感觉眼眶发热。她赶紧转过头,假装看云。
“为什么要跟我这些?”她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听。”尤利安伸了个懒腰,“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在动摇。隙界那套辞开始不管用了,对吧?”
赵汐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
尤利安也不逼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云海在晨光中从金红渐变成明亮的白色。幻境里的时间似乎比现实快,几分钟功夫,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空变成澄澈的蔚蓝。
“该回去了。”尤利安站起身,“再不回去,紫冥该来找人了。那家伙可不好糊弄。”
她伸出手。
赵汐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她的手。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森林、晨雾、鸟鸣、青草的气息——真实世界的声音和触感重新涌入感官。她们还站在那片空地上,姿势和进入幻境前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但赵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今的事,”尤利安松开手,又恢复了那种顽皮的笑容,“是我们的秘密,对吧?”
赵汐点点头。
“那就好。”尤利安转身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哦对了,晨练继续啊。明我教你几招好玩的,保证比隙界那套死板玩意儿有趣。”
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树林里,荧绿色的短发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赵汐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尤利安手心的温度——一个前九虚刑主,一个应该冷酷无情的隙界高层,却用那种笨拙的方式关心她。
“只要你现在是队伍的一员,那你就值得被保护。”
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赵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森林清晨的空气清新得让她想哭。
当她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莫尔斯,不知道任务要怎么完成。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伤害这些人。
不想伤害那个会默默给她留野果的哥哥,不想伤害那个煮蘑菇汤给她喝的艾娜尔,不想伤害那个用幻境告诉她真相的尤利安。
“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但森林没有回答。
只有鸟鸣,只有风声,只有晨光安静地洒落。
赵汐收起匕首,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朝营地走去。步伐比来时坚定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迷茫。
动摇的心,正在一点点倾斜。
而她自己,还无法预知那倾斜的尽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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