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发少年——赵辰——只是简单地踏前了一步。
没有能量爆发,没有气势碾压,甚至没有刻意摆出任何战斗姿态。他就那样平平常常地往前挪了半步,双手依然插在宽大的衣袍口袋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略带无聊的表情,仿佛不是要面对一只刚刚将艾里安逼入绝境的恐怖怪物,而只是要跨过地上一条无关紧要的水沟。
然而,就在他脚掌落地的那一刹那——
进化隙兽浑身的甲壳猛地绷紧了。
那不是主动的防御姿态,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应激反应——就像草食动物在密林深处突然嗅到了顶级掠食者的气息,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着“危险”,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着“逃命”。它那六只复眼的上百个眼面在同一瞬间疯狂转动、聚焦、分析,试图从那个黑发少年身上找出任何一丝能量的波动、任何一点力量的迹象、任何一处可以评估威胁程度的参数。
但反馈回来的,是一片空白。
彻彻底底的、令人绝望的空白。
没有灵枢波动,没有生命体征,没有能量辐射,甚至连“存在副都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如果闭上眼睛只用感知去“看”,那里根本就是一片虚无,一个空洞,一个不应该有任何物质存在的坐标点。
可眼睛明明看见他站在那里。
耳朵明明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理智明明判断他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类。
这种认知与感知的彻底割裂,让进化隙兽那刚刚因吞噬同伴而大幅提升的智慧处理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逻辑混乱。它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就像二维生物无法理解“高度”的概念,就像盲人无法想象“颜色”的意义。
“错觉……一定是错觉!”
它在心中疯狂地催眠自己,暗紫色的复眼里闪过混杂着恐惧和暴戾的猩红光泽。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弱的人罢了!弱到连能量都控制不住逸散,弱到连存在感都无法维持,弱到……对!一定是这样!刚才那种压迫感只是我的感知系统在进化过程中产生的短暂紊乱!”
它强行压下了内心深处那抹冰凉刺骨的恐惧,甲壳表面那些电路图般的几何纹路开始亮起不稳定的暗紫色光芒。新生左臂和原有右臂的十根利爪同时张开,爪尖凝聚起压缩到极致的空间裂痕——那是它目前能施展的最强攻击,足以将半径五米内的一切物质和概念都“抹除”进虚无的禁忌手段。
它要杀了这个装神弄鬼的人类。
用最残忍、最彻底、最无可置疑的方式,来证明刚才那瞬间的恐惧只是可笑的“错觉”。
但就在它即将出手的前一瞬——
赵辰忽然歪了歪头。
不是看向它,而是微微侧身,对身后那六名同伴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闲聊的语气:
“他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意味:
“罗克,就交给你了吧。好像……没什么难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艾里安单膝跪在地上,灰白色的剑刃插在身旁的泥土中,剑身上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剑柄末端。他微微喘息着,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干涸的溪床尘土里,晕开深色的斑点。
但他此刻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伤势,也没有在意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魂契即将彻底崩碎的事实。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两句轻飘飘的对话吸引了。
“罗克……就交给你了吧。”
“好像……没什么难度。”
艾里安缓缓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越过赵辰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支七人队伍。他的目光先扫过紫黑色长发的冷面女子——她依旧面无表情,红棕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眼前这只将艾里安逼入绝境的怪物,真的只是一只“没什么难度”的虫子。
他的目光扫过荧绿色短发的俏皮少女——她正笑嘻嘻地蹦跳着,橙色的瞳孔里满是期待,像等着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他的目光扫过异色瞳的年轻男子——那人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左眼的熔金色和右眼的冰蓝色在夜色中流转,一副“快点打完我要去睡觉”的不耐烦表情。
他的目光扫过乌黑长发挑染暗红的美丽少女——她轻轻拉着赵辰的袖子,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温柔的担忧,但那担忧似乎不是针对战局,而是针对……
艾里安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个背着巨大行李包的温和少年身上。
罗克。
那个一路上任劳任怨、扛着队伍大半物资、看起来憨厚老实甚至有些笨拙的少年。
此刻,他在听到赵辰那句话后,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强者面对挑战时的兴奋,也不是战士踏上战场时的凛然——那是一种更纯粹、更简单的情绪,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好学生,像是终于有机会在崇拜的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学徒。
“真、真的吗师傅?!”罗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背上那个巨大的行李包卸下来,轻轻放在地上——那个动作很心,像是生怕摔坏了里面的东西。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进化隙兽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多少战意。
只有一种认真。
一种“师傅交代的任务一定要好好完成”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艾里安看着这一幕,脑海中那些破碎的信息碎片开始自动拼接、重组、推导——
那个黑发少年(赵辰)和其他五人,从头到尾都感受不到任何灵枢波动,就像六个会走路的空壳。
只有这个叫罗磕少年,身上的灵枢波动虽然也被收敛得极其完美,但在艾里安那敏感到变态的感知赋下,依然能捕捉到一丝痕迹——那波动很“厚重”,很“扎实”,像深埋地底的矿脉,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庞大的体量。
而且,他能背着至少两百公斤的行李长途跋涉而面不改色,步履轻盈得像在散步。
现在,那个明显是队伍核心的黑发少年,将应对进化隙兽的任务交给了他。
结论,呼之欲出。
“果然……”艾里安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个背行李的……才是最强的吗……”
他一直以为,这支神秘的七人队伍里,那个黑发少年是领袖,那个紫黑长发女子是杀手,那个异色瞳男子是参谋,那个荧绿短发少女是侦察兵,那两个美丽少女是辅助或核心——这是最符合常理的队伍配置。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这支队伍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那个一路上看起来最像“仆从”、最像“累赘”、最像“普通人”的背行李少年……
才是这支队伍里,被公认有资格单独应对那只恐怖怪物的——
“王牌”。
“交、交给我吧师傅!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罗克用力点零头,那张温和憨厚的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雀跃。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向那只僵在原地的进化隙兽。
他的动作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起手式,没有蓄力爆发的气势,甚至没有拔出武器的打算。他就那样普普通通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神清澈而专注,像在打量一件需要仔细处理的工件。
进化隙兽的六只复眼,此刻全部聚焦在了罗克身上。
和刚才面对赵辰时那种“一片空白”的感知不同,这一次,它的扫描系统终于有了反馈——
灵枢波动:中等偏上,强度约等于昨那个银发鬼(艾里安)的80%左右。
能量性质:平实、厚重、稳定,没有任何花哨的特性,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战斗姿态:漏洞百出。重心分布不均,呼吸节奏杂乱,肌肉放松程度过高,全身至少暴露了十七处可以一击毙命的破绽。
威胁评估:低。
非常低。
低到甚至不如昨那四个被它吞噬的“备份”。
进化隙兽的复眼里,那抹猩红的暴戾终于彻底压过了恐惧。它咧开布满利齿的裂口,发出刺耳的、混杂着嘲弄和残忍的笑声:
“咯咯咯……就凭你?就凭你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那个黑头发的是在让你送死啊弟弟——”
它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罗克动了。
不是突进,不是闪避,甚至不是攻击。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和刚才赵辰那一步不同,罗克这一步踏得很实——脚掌稳稳踩进溪床松软的泥土里,发出“噗”的轻响。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成掌,掌心朝上,做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请”的手势。
“那个……”罗克开口,声音温和有礼,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师傅让我跟你打,所以……请多指教?”
艾里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罗克那客气到诡异的态度,而是因为——
在罗克踏出那一步、做出那个手势的瞬间,艾里安那敏感到极致的感知赋,捕捉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无法理解、甚至无法用现有知识体系去描述的“变化”。
不是能量波动,不是空间扭曲,不是法则干涉。
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形式”的调整。
就像一幅画里的人物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画中,于是轻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线条”,让自己更适合这幅画的“构图”。
而进化隙兽,显然没有艾里安那种赋。
在它眼中,罗克依然是个破绽百出、灵枢平平、毫无威胁的废物。所以它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了狂怒——
“指教?!我指教你祖宗——!!!”
暗紫色的甲壳表面,那些电路图般的几何纹路骤然亮到刺眼!十根利爪同时向前撕出,爪尖凝聚的十道空间裂痕像十条有生命的黑色毒蛇,在空气中蜿蜒、交错、编织成一张覆盖了罗克所有闪避角度的绝杀之网!
这一击,比刚才攻击艾里安时更强、更快、更刁钻!
是进化隙兽在暴怒状态下的全力爆发!
芙罗拉已经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瑟薇丝咬着牙,紫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战局。
雷克顿握着巨盾的手青筋暴起。
而艾里安……
他睁大了眼睛,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十道空间裂痕撕裂空气的轨迹,倒映着罗克那张依然温和、依然认真、甚至带着点“终于可以实战了”的跃跃欲试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
罗磕右手,轻轻往下一按。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就是简简单单的、像要拍掉肩膀上灰尘般的、往下轻轻一按。
而就在他手掌按下的轨迹上——
那十道足以将钢铁、岩石、甚至空间本身都“抹除”的恐怖裂痕,像遇到了热刀的黄油般,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不是被抵消,不是被击碎,是“融化”——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就那么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中,连一丝能量逸散的涟漪都没有留下。
进化隙兽的狂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六只复眼里,那上百个眼面同时出现了剧烈的焦距紊乱——它的计算模型崩溃了。因为刚才发生的事,在它的认知体系里,是“不可能”的。
空间裂痕,是它进化后获得的最强攻击手段,是基于隙界能量对三维空间底层规则进行短暂“覆盖”和“篡改”后产生的现象。理论上,只有同样掌握隙界能量、或者掌握更高维度规则的存在,才有可能对抗或抵消。
但那个背着行李的傻子……
他用的根本就不是能量对抗!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手往下按了一下!就像按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开关!
“不、不可能……幻觉……又是幻觉……”
进化隙兽开始后退,暗紫色的甲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它疯狂地调动所有感知系统,重新扫描罗克——依然是中等偏上的灵枢波动,依然是漏洞百出的战斗姿态,依然是低到可怜的威胁评估。
但现实是,它最强的攻击,被对方随手“按”没了。
这种认知与现实的割裂,让它那刚刚进化出的智慧处理器开始过载、发热、甚至冒出逻辑错误的火花。
而罗克,在“按”掉那十道空间裂痕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那只不断后湍进化隙兽,然后挠了挠头,转向赵辰,用一种请教般的语气问:
“师傅,它……好像有点弱?我还没用力呢……”
赵辰抱着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嗯,是挺弱的。所以让你练练手,熟悉一下‘至高视界’的实战应用。别拖太久,我困了。”
“好嘞师傅!”
罗克用力点头,然后重新转向进化隙兽,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那么……我要开始认真了哦。”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不是刀法,不是剑术,而是一种艾里安从未见过的、古朴到近乎笨拙的持刀姿态。他的右手虚握,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刀,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棵深深扎根大地的古松,沉稳、厚重、无可撼动。
而进化隙兽,在听到“至高视界”四个字的瞬间,六只复眼里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崩溃的恐惧光芒!
它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废物”,不是什么“普通才”。
他是……
“怪、怪物……你们全都是怪物——!!!”
进化隙兽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暗紫色的甲壳表面所有纹路同时炸亮!它不再想着攻击,不再想着复仇,它只想逃——用尽一切手段,逃离这片被真正的“怪物”统治的噩梦之地!
它转身,十根利爪狠狠撕向身后的空间,想要再次使用那种空间跳跃的手段逃走——
但这一次,它的利爪撕了个空。
不是空间没有被撕开,而是……
那片空间,在它出手的前一瞬间,被“固定”住了。
像被浇筑进水泥里的虫子,无论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罗克依旧保持着那个古朴的持刀起手式,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困惑地:
“咦?你想跑吗?可是师傅让我练手……”
他顿了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对了,师傅教过我——面对想逃的敌人,要用‘留客’的刀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虚握的右手,轻轻向前一递。
不是刺,不是斩,是“递”。
就像朋友之间递一杯茶,像晚辈向长辈递一件东西——温柔,礼貌,不带丝毫杀气。
但就在他“递”出那一刀的轨迹上——
进化隙兽周围的空间,开始“折叠”。
不是破碎,不是扭曲,是像一张纸被精巧的手艺人折叠成纸鹤般,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改变了形态。
暗紫色的甲壳在那无形的折叠力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六只复眼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它想挣扎,想嘶吼,想自爆,但所有念头都在产生的一瞬间就被那股温柔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刀意”抚平、抹除。
最后,它就像一只被琥珀凝固的虫子,僵在半空中,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罗克收回虚握的右手,拍了拍手,然后转身看向赵辰,脸上露出完成任务后的、带着点得意的憨厚笑容:
“师傅,搞定啦。我用的是您上周教我的‘折空留客’,您看还行吗?”
赵辰瞥了一眼那只被折叠空间凝固在半空的进化隙兽,点零头:
“嗯,马马虎虎。折叠的精度还差一点,左下角那个褶皱多折了0.3度,会影响后续处理的难度。”
“诶?!真的吗?我看看……”罗克连忙转身,仔细打量着那只隙兽,然后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真的欸!左下角那里确实多了一点点……对不起师傅,我下次一定更仔细!”
“没事,多练就校”赵辰摆摆手,然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依旧单膝跪在地上的艾里安,以及他身后那三个已经完全石化聊同伴。
他的眼神很平淡,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但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居高临下。
就像人类看着脚边的蚂蚁,不会刻意去炫耀自己的高大,因为那根本不需要炫耀。
“那么,”赵辰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们这边……搞定了?”
艾里安张了张嘴,想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赵辰,看着罗克,看着那支七人队伍,看着那只被随手“折叠”在半空、连挣扎都做不到的进化隙兽。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
暗金色的瞳孔里,那抹属于才的、从未熄灭过的傲慢火焰,在这一刻……
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明。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与真正的“怪物”之间,那道深不见底、永远无法跨越的——
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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