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晴拆开肩头纱布那,兰州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粒细密,敲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却盖不住基地深处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的呼喝与金属碰撞声。
那是“雪域”部队首批遴选出的三百尖兵,正在按照王璇玑远程发来的《高原适应性训练第一阶段草案》,进行最基础的负重组训。
女医官用镊子夹着浸过酒精的棉团,最后一次清理伤口周边。
镜子里,拓跋晴左肩那道狰狞的创口已收缩成暗红色的肉棱,边缘生出粉嫩新皮。丑陋,但蓬勃有力。
她尝试着缓缓抬起左臂,肌肉牵拉的刺痛让她额角渗出细汗,但关节活动范围已恢复了六七成。
“恢复速度超出预期。”
女医官记录着数据,语气里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平淡赞许,“林医官家传的清创法和我们医学院的细胞修复理论结合,效果是一加一大于二。林医官那边的高原病理研究,应该也快出第一阶段报告了。”
拓跋晴没话,只是对着镜子,继续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活动着手指、手腕、手肘。
每一次轻微的刺痛,都清晰地提醒着她这副身躯所承载的新使命,以及背后那套冰冷高效、却又充满生机的“新文明”体系。
三后,她穿上了一身特制的雪地迷彩作训服。
这款作训服面料厚实挺括,内衬有薄薄的羊毛保暖层,关节处做了加强。没有华丽的甲胄纹饰,只有左胸上方用银线绣着一个的、凌厉的雪峰图案。
这是“雪域”的临时徽标。
裴源在楼下等她,同样装束,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将军,首批三百人全员到齐,背景核查完毕。七成来自陇右、山南的山地府兵,三成是各军选拔的搏击、射击尖子。有二十七人是草原各族出身,包括六个回鹘人,三个党项人。”
裴源汇报得简洁,“他们对‘高原特种作战’没概念,但对王爷亲自下令组建、并由您统领的部队,有绝对的信心和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王爷的,‘翻过唐古拉山,把战旗插到逻些城’。”
裴源眼中满是无限神往的憧憬神彩,欣然答道:“是不是真的要跟吐蕃的神和冻土比一比,谁更硬。”
拓跋晴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仿佛能看到名字背后一张张被风沙磨砺、此刻却因全新的可能性而灼热的脸。
她和裴源一前一后穿过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简易训练场。
积雪被压实,场地边缘立着几种裴源都叫不出名字的器械:有可调节坡度的长斜坡,有悬挂着重重铁块的滑轮架,还有一片挖了深浅不一坑洞的沙土地。
十几名穿着工部服饰的年轻技术员,正围着一个型蒸汽锅炉和一堆钢管零件忙碌,试图组装一台可以提供间歇性低氧环境的密封训练舱。
这是王璇玑根据高原大气数据模型提出的“魔鬼构想”之一,目前还停留在图纸和零件阶段。
训练场中央,三百名士兵以什为单位分散站立。
他们没有穿戴披挂传统的盔甲长矛,大部分人只穿着统一配发的作训服,少数人背着不同制式的弓箭或横刀,明显是从原部队带来的。
他们全体保持沉默,目光齐刷刷投向朝他们走过来的拓跋晴。
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审视,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深藏的疑虑。
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位女将军的传奇,也知道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左臂还不利索。
拓跋晴在队伍前站定,没有登台,就站在雪地里。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我叫拓跋晴。草原生,草原长。后来跟着王爷,学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打了些不一样的仗。”
她抬起左臂,动作还有些滞涩,指向南方际那看不见的、巍峨绵延的阴影:
“那边,是青藏高原。吐蕃人叫它世界屋脊,那是神赐给他们的城墙,汉饶马爬不上去,汉饶兵喘不过气。过去一千年,大概是对的。”
她放下手臂,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王爷,从我们这代人开始,不对了。神赐的城墙,我们要翻过去。不是靠更多的马,更不怕死的人,是靠这个——”
她点零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那些正在组装的奇怪器械,和裴源手里那份写满数据指标的训练草案。
“靠计算清楚每一丈海拔会让你的力气少几分,心跳快几下;靠弄出能让你们在雪山上吃得饱、穿得暖、打得准的装备粮草;靠把你们练得,不是去适应高原,而是让高原习惯你们。”
士兵中起了细微的骚动。
有人迷茫,有人眼中亮起光。
“你们是被选出来的尖子。”
拓跋晴脸上神情凝重,继续朗声道:
“但在这里,过去的本事,只能让你们不被第一轮刷下去。接下来三个月,你们要学怎么在喘不过气的时候瞄准,在手脚发麻的时候格斗,在头疼欲裂的时候判断方位、传达命令。你们会恨我,恨那些定下这些规矩的‘书生’,恨那些造出这些折磨人器械的‘工匠’。”
她停顿,寒风卷起雪沫。
“但等你们真站上唐古拉山的垭口,吸着稀薄的冷气,却能稳稳端起手里比吐蕃人射得更远、更准的钢枪;等你们看着吐蕃所谓的神射手在你们面前徒劳地拉弓,而你们的炮弹已经落在他们的头顶!”
到这,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一双美目闪泛着冷厉地精芒,环视了在场所有士兵一圈。
她能看得出来,这三百双眼睛里,某种被沉重使命和残酷训练所压抑的火焰,已经被这番话悄然点燃。
不是盲目的狂热,而是一种混合着理性认知与原始征服欲的复杂战意。
“今下午,体测,建立个鹊案。明开始,第一阶段适应性训练。解散。”
队伍无声散开,秩序井然。
拓跋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
裴源在一旁低声道:“将军,士气可用。但时间太紧,器械、药材、后勤,尤其是王先生那边的专用高原口粮和供氧装置,都还在纸上。”
“催。”
拓跋晴只了一个字,转身走向那堆还在和蒸汽锅炉搏斗的技术员,边走边道:
“还有,我们自己也得学。王爷给的纲要只是骨架,血肉得我们自己长。从今晚开始,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加课,学看地图。
我要求每个人都能读懂什么是新式等高线地图。还要学会基础的气象、地理,包括学吐蕃语。语言方面不需要多精通,但要会听口令、喊话。”
她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风雪和千山阻隔,落在那个宿敌盘踞的高原。
砺锋,已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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