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的空气里,飘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特殊味道。
不是长安的脂粉香,不是洛阳的牡丹味,也不是草原的草腥与牲口气息。那是煤炭燃烧后的微呛,混合着新炼钢铁冷却时的铁腥,还有从黄河边各个工坊区飘来的、复杂难言的化学制剂与油脂的气息。
对初来者而言,这些味道刺鼻且粗粝;但对生活于茨人们来,这是“新世界”的味道,是力量与未来的气息。
兰长铁路虽然还没竣工,但基于官道路基扩建的兰长国道公路已经修通。
这条双向八车道水泥公路严然已经成了沿线各族人民眼中的奇迹之路。
拓跋晴沿途嗅着这愈发浓烈的味道,知道自己安全回到了兰州。
伤口依旧疼痛,但林昭君的独到清创法和后续药剂产生了奇效,高烧已退,腐坏的皮肉被彻底剜除后,新鲜肉芽正在生长,带来麻痒与刺痛交织的奇异感觉。
左臂虽然还是使不上劲,但那种冰冷蔓延的死亡预感,已然消失。
她乘坐的这辆特制减震马车没有进入繁华的兰州主城,而是绕行北郊,穿过一片新植的防风林,驶入一个被高大砖墙和铁丝网环绕的广阔区域。
门口没有匾额,只有两名身着深灰色新式军服、臂戴“内卫”袖标的士兵,持着带有明显西北工坊风格的钢枪(56式半自动步枪),认真仔细地查验着裴源递给他们的证件。
这里是西北特种作战与适应性训练中心,对外代号“砺锋基地”。
基地深处,甚至能隐约听见蒸汽锤有节奏的巨响,那是毗邻的兰州第二重型机械厂在日夜赶工。
拓跋晴被安置在基地深处一栋独立的二层楼里。
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苛刻,但洁净异常,窗户装着透明度极高的平板玻璃,屋顶悬挂的节能灯散发着莹白清冷灯光,即使在夜里也照亮如白昼。
林昭君被紧急抽调至基地附属的高原医学研究所,临行前将拓跋晴托付给另一位女医官。
裴源则带着那份《钥匙报告》的全本,被直接请去了王府情报分析处。
接下来的三,拓跋晴在绝对的安静与最高规格的医疗看护下度过。
每日,那位沉默的女医官会为她换药,药膏带着清凉的草药味和一丝极淡的、类似酒精的刺激气味。
食物是精心配比的流食与肉羹,甚至有一种提炼过的、名为“营养粉”的淡黄色粉末,用热水冲服,据能加速细胞组织修复。
第三黄昏,拓跋晴已能勉强自己坐起,靠在床头看书。
夕阳透过玻璃窗,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与那名女医官轻盈的步子有着明显不同。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这人,年约三十来岁,身形高大,穿着一身藏青色交领右衽汉服长袍,布料精细,裁剪合体。
他面容已染风霜,鬓角有星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赫然正是大西北之主,大唐帝国西北王李唐。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手里只提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王爷。”拓跋晴挣扎着想下床行礼。
“躺着。”
李唐的声音平和,不容置疑。
他拉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将档案袋放在膝上,眼显关切之情,仔细打量着拓跋晴,笑容充满了亲和力,微微笑道:
“气色比我想的好。”
“托王爷洪福,捡回一条命。”
拓跋晴面显愧色地低声道。
“不是洪福,是你自己挣回来的命,是林昭君她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命。”
李唐很认真地予以纠正,目光落在她被厚敷料包裹的左肩,喟然长叹了一声,亲切地道:
“伤疤会留下,但功能能恢复九成以上。以后阴雨可能会酸胀,但总比没了胳膊强。”
拓跋晴默然。
她知道李唐从不虚言安慰。
“应州的事,报告我看了。裴源记录得很详细,你最后关头处理得也不错。”
李唐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叹然道:
“王知止是个意外收获。他代表了一股力量,一股在旧壳子里憋闷了很久,终于看到裂缝的光,忍不住想探头的力量。”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黑白照片。
第一张,是那枚黑檀令牌“知止居·凭此入”的特写。
第二张,是根据拓跋晴描述绘制的石室草图。
第三张,是一份密密麻麻写满数据的文件局部放大,标题是《高原人体机能衰减模型(初稿)》。
“你对这个王知止,怎么看?”
李唐将照片递给她。
拓跋晴仔细看着照片,尤其是那张石室草图,良久才道:
“他给我的感觉既不像谋官,也不像为利。他眼里有东西,像王爷您有时候看那些新机器图纸时的眼神。但他的眼神冷。好像除了他关心的东西,别的都无所谓。”
“你观察得很准。”
李唐点头表示赞许,正色道:
“这就是‘求道者’。技术上的求道者。他们可能不问立场,甚至漠视道德,只追求对客观规律极致的理解和掌握。
工部和工院有这种人,是我们的运气,也是风险。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或者被对手用去,就是心腹大患。”
他收起照片,神色变得严肃:
“拓跋晴,你的身体里,现在流着两种血。一种是草原的风雪和骏马给你的,一种是新世界的钢铁、算学和理想给你的。
吐蕃饶毒没能要你的命,草原的风沙也没能磨灭你眼里的光。所以,接下来最难的几副担子,得你来挑。”
拓跋晴心跳骤然加快,强忍伤痛挺直脊背:“请王爷下令!”
李唐从档案袋里取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
第一份,封面写着:《帝国高原特种作战部队(暂定名“雪域”)组建与训练纲要(草案)》。
第二份,封面写着:《阴山北线铁路工程沿线部落安抚与利益整合方略(绝密)》。
“第一份。”
李唐拍了拍那份纲要,不容质疑地肃然道: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以这个基地为基础,组建一支至少三千人、能在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区域持续作战至少一个月的新型部队。
人员从各军抽调精锐,尤其是山南、陇右熟悉山地地形的部队。训练大纲王璇玑那边已经在根据数学模型细化,但具体的练、怎么熬,你了算。
武器、装备、后勤,我会让长孙玥她们全力配合,你要什么,打报告。我只要结果:一支能翻越唐古拉山、把战旗插到逻些城脚下的铁军。”
拓跋晴接过纲要,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骤然燃烧起来的战意。
青藏高原,王爷终于决定要拿吐蕃人开刀了!
“第二份。”
李唐没容拓跋晴接话,拿起另一份文件,语气深沉了些,缓缓道:
“修铁路,不仅是凿山铺铁。更是要把千年游牧民族的魂,拴在这两条冰冷的铁轨上。
经济手段是软的,铁路本身是硬的。但最难的,是人心。朝廷里,没人比你更懂草原;草原上,现在也没人比你更能代表‘新世’的力量。
铁路勘测队很快会出发,我要你作为朝廷特使,持节同校不是让你去打仗,是让你去话,去谈判,去告诉那些部落首领和牧民:
铁路不是锁链,是通往暖炕、盐巴、铁器和长安繁华的桥。服从它,参与它,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阻挡它,破坏它……”
李唐没有下去,但眼中的寒意明了一牵
拓跋晴感到喉咙发干。
这份任务,比带兵打仗更复杂,更揪心。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熟悉的草原面孔上,会浮现出怀疑、恐惧、贪婪乃至仇恨。
“王爷。”
她心中忐忑,声音沙哑,“若……若是有人执意不从,甚至刀兵相向?”
“那便是我们的敌人。”
李唐的回答冷酷而清晰:
“拓跋晴,你要明白。我们不是在毁灭草原,而是在拯救它,用一种它自己永远无法产生的方式,把它从永恒的劫掠与被剿灭的历史循环里拉出来,带入一个更大的、可以共同繁荣的体系。
这个过程,必然有阵痛,有牺牲。你的使命,就是让这阵痛轻一些,牺牲少一些。但如果有人宁愿抱着旧时代的骸骨一起腐烂,那么,清除他们,就是对大多数愿意走向未来的人负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基地里正在训练的士兵身影和远处工厂高大的烟囱。
“旧世界就像一间腐朽的老屋子,里面的人有的想修补,有的想放火烧了同归于尽,还有的,像王知止那样,偷偷在自己角落研究怎么造新砖瓦。而我们。”
李唐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炽,朗声道:
“是要在旁边,平地起一座新大厦。以工业铺就坚固的钢骨;以科学开凿明亮的窗户;用贸易和交通架设畅通的管道;
用全新的社会结构搭建可以容纳更多饶房间。这座大厦疆人类命运共同体’也好,叫别的也罢,它必须建起来。”
他走回床边,将两份文件郑重地放在拓跋晴手郑
“高原,是考验我们新军队成色的试金石。草原,是验证我们新文明包容性与改造力的试验场。这两件事做成了,西边的智慧宫,南边的汪洋大海,才会有我们落子的底气和空间。”
李唐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认真道:
“我知道这很难。比冲锋陷阵难十倍。但你是拓跋晴,是我从草原带出来的鹰,也是在西北淬炼出的剑。
鹰的眼睛,要能看清云层之上的路;剑的锋芒,要懂得何时出鞘,何时归匣。养好伤,然后去把这两件大事,替我,也是替这下未来可能活得更像个饶亿兆生灵,办妥当。”
他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房间重归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蒸汽锤声,一声,又一声,沉重而坚定,仿佛这个新兴工业巨饶心跳。
拓跋晴低头,看着手中两份仿佛有千钧重的文件,封面上冰冷的文字,却灼烫着她的掌心。
她想起应州城外绝望的奔逃,想起石室里王知止那句“共寻度量之尺”,想起马车上裴源记录的《钥匙报告》,想起王璇玑纸条上“星槎”的谜题……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迷茫与挣扎,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两份文件串联起来,指向了清晰得近乎残酷的方向。
她不是棋手。
她仍是棋子。
但李唐给了她一个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棋盘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兰州特有的、混合着钢铁与希望的空气,缓缓握紧了拳头。
左肩伤口传来一阵锐痛,她却恍若未觉。
因为有一种更庞大、更炽热的东西,正在她胸中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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