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火光在山脊上跳跃了几下,随后像溢出熔炉的铁水,顺着漆黑的夜色淌了下来。
一伙溃兵打着零散的火把三三两两不成队型缓慢前校
王璇玑黛眉微皱。
为什么在魏博境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王爷的预料之中?
王爷他凭什么能提前预知到这一切?
难道他真的是坊间传闻的神明?
想到她当初被太原王氏作为民间选妃的女子送到兰州,王璇玑芳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的确像是神一样的男人。
只是他当时为何没有把她纳入王府后宫呢?
难道是我王璇玑长得不够漂亮?
一念至此,王璇玑将目光望向跟着医护车队同行的林昭君。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位新军的野战医院院长,应该是他身边众多优秀女子之一。
对比了一下林昭君的面容和身材,王璇玑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坐在轮椅上的双腿。
我为什么会因为见识到真实战场血淋淋的残酷而导致双腿失去知觉?
此中原因,王璇玑到这一刻也没想明白是为何。
既然想不明白,王璇玑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
王玞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没拿刀,只提着那盏防风灯。
灯油味有点呛鼻,但他没动。
十七八个影子撞开了村口的栅栏。
为首的汉子脸上横着一道泛红的刀疤,手里的横刀缺了口,像锯齿一样龇着。
他们身上那股馊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那是血腥气混着好几没洗澡的汗臭,是败军特有的味道。
“把铁交出来。”
刘疤瘌喉咙里像是卡着砂砾,刀尖指着王玞,“锅、铲、锄头,只要是铁的,都要。不想死的就滚远点。”
这是要把农具熔了铸兵器。
王玞保持冷静,心中并不害怕。
成德军败了,这些人成了没头的苍蝇,想手里有点硬货好去投下家,或者干脆落草。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学徒想去摸藏在草垛里的长矛,被他背在身后的手势压住了。
“库里樱”
王玞侧过身,伸手轻轻推开了身后库房的大门。
门轴发出涩滞的摩擦声。
防风的气死风灯灯光照耀。
门里面堆着山一样的废铁。
断掉的犁铧、卷刃的锄头,还有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烂甲片。
刘疤瘌愣住了。
他抢过那么多村子,甚至做好了见血的准备,没见过这种老老实实把村子里库房敞开的。
“都是上好的熟铁。”
王玞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想要,自己搬。旁边有炉子,你们要是会熔,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群饿狼一样的溃兵,补了一句:
“但要动这里的火,得在《匠籍》上留个手印。以后这铁算借你们的,得拿工时还。”
刘疤瘌狐疑地盯着王玞,又看了看那堆废铁。
他身后的溃兵已经开始骚动,有人忍不住往前蹭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个瘦的影子像野猫一样从柴垛顶上窜了下来。
阿禾举着一支还在噼啪作响的松油火把,不是为了照亮,而是直直地怼到了刘疤瘌的左臂上。
“干什么!”
刘疤瘌下意识地抬手格挡,袖子被火燎了一块,原本遮掩的左臂露了出来。
火光下,那皮肤上刺着一圈青黑色的纹样。
那是一匹只有半个脑袋的狼,线条粗砺,狼吻张开的角度极刁钻。
阿禾没有退,反而从怀里扯出一块破破烂烂的皮革。
那是她从铁奴屋里的箱底翻出来的,那是铁奴每晚擦拭却从不穿戴的旧甲衬里。
她把皮革举高,凑到那纹身旁边。
一模一样。
空气突然凝固了。
那不是普通的流寇纹身,那是幽州铁骑的私印。
只有最精锐的斥候,才配在胳膊上纹这半头狼。
这种意思在魏博有种法:
“咬住就不松口!”
沉重的脚步声从打铁铺那边传来。
铁奴手里没拿锤,也没拿钎。
他只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匠人粗布衣,一步步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碎渣嘎吱作响。
刘疤瘌看见铁奴那张脸时,手里的长刀猛地垂了下去。
他的嘴唇哆嗦着。
他想喊一声“都头”,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铁奴没看他的脸,只盯着那只纹着残狼的手臂。
良久,铁奴解下腰间那块沉甸甸的青铜匠牌。
“当啷”一声轻响。
匠牌被铁奴扔在了刘疤瘌沾满泥浆的草鞋边。
“幽州儿郎,不当贼。”
铁奴的声音很哑。
完这七个字,他转身就走,背影挺得像块砸不弯的铁砧。
刘疤瘌僵在原地,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重的一句话。
“都听好了。”
柳氏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磨盘上,手里展开一卷墨迹未干的黄纸。
“新军《铁田律》暂行条令:凡溃兵交械、入匠籍者,分熟地半亩,管两顿稠的。若不交……”
柳氏手里的铁尺在磨盘上狠狠一敲,“全村共逐,连坐三里,这里的井水你们一口也别想喝。”
这哪里是律法,分明是买命的契约。
刘疤瘌环顾四周。
那边的铁匠铺里,昔日的老上级铁奴已经拉起了风箱,火星子窜起老高。
这边的柴垛旁,那个举火把的丫头片子,正用一种看死饶眼神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个那是这是用来做界桩的木模子。
没有喊杀声,只有风箱的呼呼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但这比千军万马更让人绝望。
旧的规则和江湖道义在这一刻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秩序”的冷硬东西。
刘疤瘌长叹一声,手里的横刀脱手落地。
“我……会打马掌。”
他低着头,声音混在夜风里,捡起了脚边那块青铜匠牌。
蒙蒙亮的时候,村北的周家祖坟格外热闹。
没有纸钱,没有哭嚎。
赵婆拄着拐杖,指了指那尊被劈开的石兽旁边的空地:“就这儿。阿禾,你来打第一锤。”
阿禾吃力地抱起一根大腿粗的木桩。
这木头不是寻常货色,是放在煮过铁盐的废药水里泡了整整七七四十九的硬木。
那颜色发黑发蓝,虫蚁不蛀,入土百年不朽。
这是新军的“界桩”。
“咚!”
木槌砸下,阿禾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木桩一寸寸没入土里,刚好压在周家祖坟的最边缘。
这不仅是地界的划分,更是把周家那点儿残留的阴德,死死钉在了新秩序的框架里。
阿禾从怀里掏出一束还带着露水的铁线蕨,心翼翼地系在桩头上。
蓝色的花瓣在晨风里颤得厉害,却倔强地没有掉落。
王玞站在高坡上,眯着眼看着这一幕。
顺着他的视线往北看,那是一道刚刚翻出来的深褐色土线。
数百张精钢打造的新犁连成一排,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魏博边境。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铁匣。
匣子开了一条缝,里面是王璇玑亲笔批复的《铁田律终稿》。
首页的朱砂批红触目惊心,只有八个字:
“界桩所立,即新唐土。”
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了晨雾。
一骑轻骑如红色的闪电般掠过坡下的驿道。
那是拓跋晴。
她没有勒马,也没有回头,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这边的村落。
但在她俯身策马的一瞬间,王玞看清了那匹战马的一侧。
马鞍旁悬着一卷焦黑残破的大旗,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还能隐约辨认出一个暗金色的“王”字。
那是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的金甲帅旗。
而在那焦黑的旗面上,几点未燃尽的诡异蓝痕,正随着战马的颠簸,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了这片刚刚立好界桩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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