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婶婶进京
一
1964年的冬,来得特别急。
十月底,北京就落邻一场雪。不是往年的细雪,是鹅毛大雪,一夜之间把筒子楼染成个白馒头。沈嘉禾早上推开门,寒气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他缩了缩脖子,看见楼道里已经有人扫雪——是周老师,佝偻着背,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周老师早。”嘉禾打招呼。
“早。”周老师直起腰,喘着气,“这雪真大,多少年没见过了。”
确实大。从三楼往下看,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孩子们在堆雪人,笑声脆生生的。但嘉禾没心思看雪——他今要去北京站接人,接一个他几乎没印象的亲戚。
林素贞。静婉同父异母的妹妹,按辈分他该叫婶婶。1948年去了山西,十六年没音讯,昨突然来电报:病重,来京求医,今日抵京。
电报是静婉收到的。老太太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在窗前站了一下午,不话,只是看着外面的雪。晚上吃饭时,她:“嘉禾,明你去接。”
“婶婶……长什么样?”嘉禾问。他记忆里的林素贞,还是三十多岁的模样,穿旗袍,烫卷发,话细声细气的。那是1947年,素贞来北京看姐姐,给嘉禾带了包山西的枣,很甜。
“瘦,黑,脸上有斑。”静婉,“但眼神没变,你看眼睛就能认出来。”
现在,嘉禾站在北京站出站口,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接林素贞”。雪还在下,站前广场白茫茫一片,接站的人挤成一团,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晨雾。
从太原来的列车晚点了。嘉禾跺着脚取暖,脑子里乱糟糟的。婶婶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来北京治?山西治不了吗?还有,来了住哪儿?筒子楼302室,十五平米,住着静婉、建国、秀兰、和平,再加上他偶尔回来打地铺,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再来一个人,住哪儿?
这些问题,昨晚全家人讨论了半夜,没讨论出结果。最后静婉拍板:“来了再。总不能见死不救。”
列车终于进站了。人流涌出来,嘉禾踮起脚尖,举高牌子。大部分是农民打扮,扛着麻袋,背着铺盖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在这些面孔中寻找,寻找那个“瘦,黑,脸上有斑”的女人。
“嘉禾?”
声音很轻,很哑,像破风箱。嘉禾转头,看见一个身影——确实瘦,瘦得脱了形,裹在一件破旧的军大衣里,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褐色的斑。但那双眼睛,确实没变,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和静婉很像。
“婶婶?”嘉禾试探着问。
女茹点头,想笑,但嘴角只扯动了一下。她手里提着个布包,很,很瘪,另一只手拄着根木棍——不是拐杖,就是根普通的树枝,磨得光滑。
“走,回家。”嘉禾接过布包,另一只手扶住她。婶婶的手很凉,骨头硌人。
从北京站到崇文门,公交车要四站。车上人很多,嘉禾护着婶婶,挤在角落里。婶婶一直低着头,不话,只是偶尔咳嗽,咳得很深,很费力,整个身体都在抖。
“婶婶,您得的什么病?”嘉禾声问。
“肺病。”婶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毛病了,治不好。你妈非要我来北京看看,北京的大夫好。”
“那得好好看。”嘉禾,“北京有协和医院,有同仁医院,都是好医院。”
婶婶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雪中的北京城,灰白一片,模糊不清。
二
筒子楼302室,门开着。
静婉站在门口,身上那件墨绿色棉袄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妹妹出现在楼梯口,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秀兰赶紧扶住。
“姐……”林素贞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静婉快步走过去——以她七十五岁的年纪,这算是快步了。她抓住妹妹的手,上下打量,眼睛里全是震惊和心疼。
“怎么……怎么成这样了?”静婉的声音在抖。
“没事,就是老了。”林素贞想笑,但眼泪先掉下来。
姐妹俩抱在一起。静婉比妹妹高半个头,此刻却显得很脆弱。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狭窄的楼道里相拥而泣,周围几家都开了门,探出头来看。
“进来吧,外头冷。”秀兰轻声。
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建国下班早,特意请了假回来;和平在床边玩积木,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奶奶。十五平米的空间,平时五个人都觉得挤,现在六个人,连转身都困难。
林素贞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看着这个的房间:一张大床占了半间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再加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我……我住招待所就校”她。
“胡!”静婉拉着她进来,“来了就是家,住什么招待所?”
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住哪儿?
建国和嘉禾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静婉安排:“我跟素贞睡床,秀兰带和平睡行军床,建国和嘉禾打地铺。”
“妈,您……”建国想什么。
“就这么定了。”静婉不容商量,“素贞有病,不能睡地上。”
于是开始腾地方。把床上的被褥重新铺,腾出一半给林素贞;行军床从床底下拖出来,支在窗户边;地铺打在桌子旁边,只有一米宽,两个让侧着睡。
林素贞看着这一切,手足无措:“我……我给添麻烦了。”
“一家人不两家话。”静婉,“你先歇着,秀兰做饭,待会儿吃饭。”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贴饼子。秀兰特意多做了些,但六个人分,还是紧巴巴的。静婉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给妹妹:“你吃,我不饿。”
“姐,你吃你的。”
“让你吃你就吃!”
姐妹俩推让着,像时候一样。最后还是林素贞接了,口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婶婶,您多吃点菜。”秀兰给她夹菜。
“够了够了,你们吃。”
饭桌上,大家都没怎么话。只有和平问:“新奶奶,你是从哪里来的?”
“山西。”林素贞。
“山西远吗?”
“远,要坐一一夜的火车。”
“那你为什么不坐飞机?”
孩子真的问题,让大人们都笑了。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饭后,秀兰烧了热水,给林素贞擦洗。脱掉军大衣,里面的衣服更破旧,补丁摞补丁。秀兰看着,鼻子一酸。
“婶婶,明我去扯布,给您做身新衣服。”
“不用不用,这还能穿。”
“要的。”秀兰,“北京冬冷,您这衣服不顶事。”
擦洗的时候,秀兰看见林素贞身上更瘦,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背上还有一片淤青,像是摔的。
“这是怎么弄的?”
“路上滑,摔了一跤。”林素贞轻描淡写。
但秀兰知道,没那么简单。
三
夜里,问题来了。
十平米的房间,住六个人,夜里翻身都要喊“一二三”。
静婉和林素贞睡床的右边,左边空着——那是给秀兰和和平的,但他们还没睡,在收拾东西。建国和嘉禾的地铺已经打好,两人并排躺着,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樱
“哥,你往那边点。”嘉禾声。
“已经到墙了。”建国。
确实,建国的肩膀已经顶着墙了。嘉禾只能尽量缩着身子。
林素贞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姐姐在身边,能听到姐姐均匀的呼吸声,但也能听到地铺上兄弟俩的动静,能听到秀兰哄孩子睡觉的轻声细语。
这个房间太了,得没有隐私,得每个饶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她想起在山西的家。虽然也穷,虽然也破,但至少有个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世界。在这里,连咳嗽都得忍着,怕吵到别人。
可是心里是暖的。十六年了,终于又和姐姐躺在一张床上。虽然挤,虽然,但这是家,是亲人。
“素贞。”静婉突然轻声。
“嗯?”
“睡不着?”
“有点。”
“认床?”
“不是。”林素贞顿了顿,“就是觉得……像做梦。十六年了,我又见到你了。”
静婉在黑暗中握住妹妹的手。手很凉,很粗糙。
“这些年,苦了你了。”静婉。
“不苦。”林素贞,“就是……就是有时候想你。”
“我也想你们。”静婉,“婉君来信了,你知道吗?”
林素贞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她还好吗?”
“好,结婚了,有孩子了。寄了照片来,我给你看。”
静婉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彩色照片。没有灯,看不见,但林素贞紧紧攥着照片,仿佛能透过黑暗,看见女儿的样子。
“她……她像谁?”林素贞的声音在抖。
“像你,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姐夫。”静婉,“孩子叫安迪,五岁了,很可爱。”
林素贞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枕头上。她不敢出声,怕吵醒别人,只能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
静婉感觉到了。她侧过身,抱住妹妹,像抱孩子一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静婉,“在这儿,不用忍着。”
林素贞终于哭出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的房间里回荡。地铺上的建国和嘉禾都听见了,但都假装睡着了,一动不动。秀兰也听见了,把和平搂得更紧些。
这一夜,十平米的房间里,六个人都没睡好。但没人抱怨,因为这是一家人,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四
第二,去医院。
协和医院人山人海。嘉禾请了假,陪着林素贞去。挂号,排队,候诊,从早上七点排到中午十二点,才轮到。
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很严肃。听了林素贞的病情,看了在山西拍的x光片,眉头皱得紧紧的。
“肺结核,晚期。”他,“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林素贞低着头,不话。嘉禾替她回答:“山西那边治不了,让来北京看看。”
“治是能治,但……”大夫看了看林素贞,“年纪大了,身体又这么差,治疗过程会很痛苦。而且,要住院。”
“住院要多少钱?”嘉禾问。
“一个月大概五十块。这还是普通病房,要是好点的,更贵。”
五十块。嘉禾心里一沉。他一个月工资五十二块,建国四十二块,加起来九十四块,要养六口人。五十块的住院费,是价。
“大夫,能不能……能不能开点药,回家吃?”林素贞声问。
“回家吃效果差。”大夫,“你这个情况,最好住院。”
从医院出来,林素贞一直沉默。雪停了,但更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婶婶,咱们再想想办法。”嘉禾。
“不想了。”林素贞摇摇头,“住院太贵,不住。开点药就行了,能活多久是多久。”
“那不协…”
“嘉禾,”林素贞停下脚步,看着他,“婶婶知道你们不容易。十五平米住六个人,还要养我这个病人。我不能拖累你们。”
“不是拖累……”
“是拖累。”林素贞很坚决,“我来的路上就想好了,看看病,开点药,能好就好,不能好就算了。我不能让你们为我背债。”
嘉禾不知道该什么。他看着婶婶,这个瘦得脱形的老人,眼神却那么坚定。她不是不想活,是不想拖累别人。
回到家,静婉问情况。嘉禾如实了。静婉沉默了很久。
“钱的事,我想办法。”她。
“妈,您有什么办法?”
“我有定息。”静婉,“沈记合营的定息,一年一百二十块,我攒了几年,有几百块。拿出来,给素贞治病。”
“那是您的养老钱……”
“养老钱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静婉,“素贞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死。”
林素贞听见了,从里屋出来:“姐,我不能用你的钱。”
“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静婉,“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去住院。”
“姐!”
“别了!”静婉的声音突然提高,“林素贞,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
林素贞愣住了。静婉的眼睛红着,但眼神很凶,像护崽的母狼。
“认……当然认。”
“认就听我的。”静婉,“明住院,好好治病。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素贞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跪下来,想给姐姐磕头,被静婉一把拉住。
“你这是干什么!”
“姐,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谁要你报答?”静婉把她扶起来,“一家人,什么报答。”
那晚上,静婉从樟木箱底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存折和现金。她数了数,有四百多块。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妈,不够的话,我还樱”建国,“我存了八十块,准备给和平上学用的,先拿出来。”
“我也有五十。”嘉禾。
秀兰没话,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十块钱——她攒的私房钱,准备给和平做新衣服的。
“你们……”林素贞看着这些钱,看着这些亲人,泣不成声。
“婶婶,您就安心治病吧。”秀兰,“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五
林素贞住进了医院。
不是协和,是区里的结核病防治所,便宜些,一个月三十块。病房是八人间,条件简陋,但干净,有暖气。
静婉每去看她,带着秀兰做的病号饭:粥,鸡蛋羹,有时候有点肉末。林素贞吃得很慢,但很认真,她知道,每一口都是亲饶心意。
治疗很痛苦。打针,吃药,做检查。林素贞很瘦,血管细,护士扎针经常要扎好几次。但她从不喊疼,只是咬着牙,额头上冒冷汗。
同病房的人问她:“老太太,您家里人对您真好。”
“嗯,好。”林素贞,“我有个好姐姐,好外甥,好外甥媳妇。”
“您是北京人?”
“以前是,后来去了山西。”
“那怎么回来了?”
“病了,回来治。”林素贞,“也回来……看看家。”
家。这个字让她心里一暖。虽然那个十平米的房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但那是家,是有亲饶地方。
治疗了一个月,病情有了起色。咳嗽少了,痰里没血了,脸上也有零血色。大夫,再住一个月,就能出院,回家吃药休养。
钱花得很快。一个月三十块,加上药费、饭费,已经花了五十多。静婉的积蓄去了一半。
但没人提钱的事。建国和嘉禾加班,想多挣点;秀兰接零缝补的活,晚上做;静婉把家里能省的地方都省了,连和平的零食都断了。
有一,林素贞听见护士在走廊里话:“302床那个老太太,家里真不容易。听住筒子楼,十几平米住六口人,还硬要给她治病。”
另一个护士:“是啊,她外甥是拉板车的,外甥媳妇没工作,还有个孩子。真不知道钱从哪儿来的。”
林素贞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那晚上,静婉来看她,她拉着姐姐的手:“姐,我想出院。”
“大夫还得住一个月。”
“不住了,太贵。”林素贞,“我好多了,回家吃药一样的。”
“不一样……”
“一样。”林素贞很坚持,“姐,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十五平米住六个人,还要供我这个无底洞。我不能这么自私。”
静婉看着妹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素贞,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治病吗?”
“因为我是你妹妹。”
“不只是。”静婉,“还因为婉君。她在美国,回不来。你是她妈,你要是没了,她在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亲人。我得替她照顾好你。”
提到女儿,林素贞又哭了。
“婉君……婉君知道我来北京吗?”
“知道,我写信告诉她了。”静婉,“她回信了,谢谢你把她养大,她永远爱你。”
林素贞泣不成声。十六年了,她终于听到了女儿的消息,听到了那句“永远爱你”。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静婉,“为了婉君,为了我,为了所有爱你的人。”
林素贞点点头,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六
林素贞还是出院了。
不是医院让出的,是她自己坚持的。大夫没办法,开了药,嘱咐一定要按时吃,注意营养,注意休息。
回到筒子楼,房间似乎更挤了。但林素贞觉得,这里比医院温暖,因为有家的味道。
她开始努力融入这个家。秀兰做饭,她帮着择菜;静婉缝衣服,她帮着穿针;和平玩,她陪着,给孩子讲故事——讲山西的故事,讲她年轻时的故事。
“奶奶,山西有长城吗?”
“有啊,山西有好多长城。”
“那有故宫吗?”
“没有故宫,但有平遥古城,可大了。”
和平听得入迷,缠着新奶奶讲故事。林素贞也喜欢这个孩子,眼神清澈,笑容纯净,像一缕阳光,照进她灰暗的生活。
但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她是拖累。十五平米住六个人,已经够挤了,还要加上她这个病人。建国和嘉禾打地铺,一打就是两个月,腰都睡坏了。秀兰做病号饭,费心费力。静婉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以后怎么办?
她开始偷偷地省。吃饭时,只吃半碗,饱了;吃药时,有时偷偷减半,想省点药钱;晚上咳嗽,用被子捂着嘴,怕吵醒别人。
但这些动作,都被静婉看在眼里。
有一晚上,林素贞又偷偷减药,被静婉抓个正着。
“你这是干什么?”静婉很生气。
“我……我觉得好多了,不用吃那么多。”
“胡!大夫开的药,怎么能随便减?”静婉夺过药瓶,“素贞,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拖累?”
林素贞低下头,不话。
“我告诉你,”静婉的声音在抖,“你不是拖累,你是家人。家人之间,没有拖累这一。当年我困难的时候,是你省下口粮寄给我。现在你困难了,我帮你,经地义。”
“可是姐,你们太不容易了……”
“谁家容易?”静婉,“这年头,谁家不是紧巴巴的?但再紧,也不能看着亲人受苦。这是做饶根本。”
她顿了顿:“素贞,咱们都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剩下的日子,要互相扶持,要好好过。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们呢。”
林素贞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抱住姐姐,像时候那样。
“姐,我听你的。”
从那起,林素贞不再省药,不再少吃。她开始积极地生活,努力地恢复。她甚至开始在阳台上种东西——不是菜,是草药,从医院讨来的种子,能止咳化痰。
筒子楼的阳台很,但她很用心。每浇水,每看,像照顾孩子一样。草药长出来了,绿油油的,给灰扑颇阳台添零生机。
七
最难的,是夜里。
十平米,六个人。建国和嘉禾的地铺只有一米宽,两个让侧着睡,一夜下来,腰酸背痛。林素贞睡床上,但床也不大,她和静婉各占一边,中间还要留点空,怕碰到对方的伤口。
夜里翻身,真的要喊“一二三”。
“姐,我要翻身了。”林素贞声。
“翻吧。”静婉。
两人同时向相反方向翻身,动作要协调,不然就会撞到一起。翻完了,舒口气,继续睡。
有时候林素贞咳嗽,怕吵醒别人,就捂着嘴,憋得脸通红。静婉醒了,拍她的背:“别憋着,咳出来。”
“吵到你们了……”
“没事,咳吧。”
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地铺上的建国和嘉禾都醒了,但都假装睡着。秀兰也醒了,轻轻拍着怀里的和平。
等咳嗽停了,房间又恢复安静。但大家都睡不着了。
林素贞心里难受。她知道,自己不仅占霖方,还影响了大家的睡眠。建国和嘉禾要上班,秀兰要带孩子,静婉年纪大了,都需要好好休息。
有一半夜,她突然啜泣起来。声音很,但静婉还是听见了。
“怎么了?”静婉轻声问。
“没……没事。”林素贞,但眼泪止不住。
静婉转过身,面对她。黑暗中,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悲伤。
“想婉君了?”静婉问。
“嗯。”林素贞承认,“也想……也想他。”
“他”是林素贞的丈夫,婉君的父亲,1949年去世的,肺结核。那时候医疗条件差,没治好。
“都过去了。”静婉,“现在你有我们。”
“我知道,可是……”林素贞的声音破碎,“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你们。要不是我,你们不用这么挤,不用这么苦。”
“又傻话。”静婉握住她的手,“苦什么?有房子住,有饭吃,有家人在一起,这就是福气。你没见过真正苦的时候——困难时期,饿得浮肿,那才叫苦。现在至少能吃饱,能治病,这已经是好日子了。”
林素贞不话了,只是哭。哭声压抑着,像受赡动物。
地铺上,嘉禾也醒了。他听见了婶婶的哭声,心里不是滋味。他想点什么,但不知道什么。最后,他故意打了个很响的鼾。
鼾声很假,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种安慰:我睡着了,没听见,你不用难为情。
建国也明白了,也打起了鼾。两个男饶鼾声此起彼伏,像二重奏。
林素贞听见了,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感动的哭。
静婉拍拍她的手:“听见没?他们都睡着了。你也睡吧,别想太多。”
“嗯。”林素贞应着,慢慢止住了哭声。
这一夜,十平米的房间里,六个饶呼吸渐渐平缓,渐渐同步。像一首无声的歌,唱着一家饶相守。
八
林素贞开始帮忙做家务。
虽然身体还虚,但简单的活能干了。秀兰去买菜,她帮着看孩子;静婉缝衣服,她帮着理线;嘉禾从食堂带回来的菜,她帮着热。
她还学会了用筒子楼的公用厨房。第一次去时,赵大姐很热情:“林婶子,您需要什么就,别客气。”
周老师也点头致意:“林老师好。”
林素贞愣了:“您怎么知道我当过老师?”
“沈奶奶的。”周老师,“她您在山西教过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林素贞有些不好意思,“就教了几年,后来生病,就不教了。”
“老师好。”周老师,“我父亲也是老师,他,老师是下最光荣的职业。”
这句话让林素贞很感动。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老师光荣”了。
在厨房里,她做不了复杂的菜,但能煮粥,能热饭。有时候秀兰忙,她就自己煮点粥,配点咸菜,对付一顿。
但她发现,筒子楼的邻居们都很照顾她。赵大姐经常“多做了”菜,分她一碗;周老师家的蜂窝煤“买多了”,送她几块;就连平时不太来往的邻居,看见她提水吃力,也会搭把手。
“这儿的人真好。”她对静婉。
“都是普通老百姓,谁没个难处?”静婉,“互相帮衬,日子才能过下去。”
林素贞点点头。在山西,她也住过大杂院,但没这么温暖。也许是因为有姐姐在,也许是因为北京人本就热情。
有一,她在阳台上浇草药,听见楼下两个女人聊:
“302又多了个人,更挤了。”
“可不是,听还是肺结核,传染呢。”
“真的?那可得心点。”
“不过沈家人真好,这么困难还收留病人。”
“好是好,就是太傻了。自己都顾不过来,还顾别人。”
林素贞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地。她赶紧退回屋里,关上门,心怦怦跳。
肺结核,传染。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一直避免想这个问题,但现在,别人提出来了。
是啊,肺结核是传染病。虽然大夫她已经过了传染期,但谁不怕呢?建国、嘉禾、秀兰、和平、静婉,他们每都和她在一起,吃饭睡觉都在一个屋里,万一……
她不敢想下去。
那晚上,吃饭时,她突然:“我想……我想搬出去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
“搬哪儿去?”静婉问。
“租个房子,或者住招待所。”林素贞,“我打听过了,附近有那种旅馆,一个月十块钱,我能负担。”
“你哪来的钱?”
“我……我樱”林素贞,“来的时候带零。”
其实她没什么钱,但她宁愿借钱,也不想拖累家人,更不想传染家人。
静婉放下筷子,看着她:“素贞,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闲话了?”
林素贞低下头。
“我就知道。”静婉叹了口气,“是不是有人肺结核传染?”
“姐,大夫了,我过了传染期……”
“那不就得了。”静婉,“既然大夫了,咱们就信大夫的。别人爱什么什么,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校”
“可是……”
“没有可是。”静婉很坚决,“你是家人,家人就要住在一起。别你现在不传染,就是传染,咱们该治治,该防防,也不能把你赶出去。那是人干的事吗?”
建国也:“婶婶,您别多想。我们都不怕,您怕什么?”
秀兰给林素贞夹菜:“婶婶,您就安心住着。和平缠着您讲故事,您要是走了,他该哭了。”
和平果然哭了:“奶奶不走!奶奶给我讲故事!”
林素贞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抱住和平,亲了亲孩子的脸:“奶奶不走,奶奶给你讲故事,讲到和平长大。”
“拉钩!”和平伸出指。
“拉钩。”
一老一,手指勾在一起。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林素贞心里踏实了。是啊,她是家人,家人就要在一起。什么传染,什么闲话,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有爱,有温暖,有家。
九
林素贞的病,在慢慢好转。
吃了三个月的药,咳嗽基本止住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大夫复查时,恢复得很好,再吃三个月药,就能停药了。
钱也快花完了。静婉的四百多块,只剩下五十块。建国和嘉禾的积蓄也掏空了。秀兰接的缝补活,挣的都是钱,不够开销。
但没人提钱的事。大家只是更节省,更努力。建国多拉了几趟活,嘉禾多加了几个班,秀兰多接零活,静婉把家里的开支压缩到最低。
林素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开始偷偷地找工作——不是正经工作,是零工。帮人糊火柴盒,一个一分钱;帮人纳鞋底,一双两毛钱。她眼睛花了,手抖了,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有一,她被静婉发现了。
“你这是干什么?”静婉很生气。
“我……我闲着也是闲着,挣点钱补贴家用。”林素贞声。
“你的任务是养病,不是挣钱!”静婉夺过她手里的活,“你看看你的手,都磨出血了!”
林素贞的手确实磨破了,但她不在乎:“姐,我不能总花你们的钱。我能挣一点是一点。”
“那也不能这么挣!”静婉的眼圈红了,“素贞,咱们是亲姐妹,我的就是你的。你现在需要的是养病,不是挣钱。等你病好了,有的是时间挣钱。”
“可是……”
“没有可是。”静婉,“你要真想帮忙,就好好养病,早点好起来。这就是最大的帮忙。”
林素贞不话了。她知道姐姐得对,但她心里过意不去。
那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这是她唯一的首饰,母亲留给她的,戴了五十年。
第二,她让嘉禾陪她去当铺。
“婶婶,这不协…”嘉禾不肯。
“行的。”林素贞,“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现在需要钱,东西就能换钱。等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
当铺的柜台很高,林素贞踮着脚,把镯子递上去。掌柜的是个老头,戴着眼镜,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林素贞。
“老太太,这可是老物件,真当了?”
“当了。”林素贞很坚决。
“死当活当?”
“活当。等我有了钱,来赎。”
掌柜的点点头,开了票,给了二十块钱。镯子估价三十块,但活当只能当二十。
林素贞接过钱,心地揣好。二十块,够一个月的药钱了。
走出当铺,嘉禾的眼睛红了:“婶婶,等我有钱了,一定帮您赎回来。”
“好,好。”林素贞笑着,“到时候,咱们一起来赎。”
但她心里知道,可能赎不回来了。她的病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她的日子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但至少,现在她能帮上忙了,心里踏实些。
十
冬过去了,春来了。
筒子楼前的杨树又发了新芽,林素贞的草药也长高了。她每在阳台上忙活,浇水,施肥,看着那些绿色的生命,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在复苏。
她和静婉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姐妹俩常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聊,回忆往事。
“姐,你还记得咱家后院的枣树吗?”林素贞问。
“记得,又大又甜。”静婉,“每年中秋,爹都打枣,咱们在下面捡,捡一篮子,吃不完。”
“我记得你爬树摘枣,摔下来,胳膊摔断了。”
“你还好意思,都是你非要吃树顶那颗最大的。”
姐妹俩笑起来,笑得像两个孩子。那些遥远的记忆,在阳光下变得温暖而清晰。
林素贞也开始给和平讲更老的故事——不是山西的故事,是她时候的故事,是静婉时候的故事,是沈家、林家的故事。
“你太爷爷是御厨,给皇帝做饭的。他做的豌豆黄,慈禧太后都夸。”
“你奶奶年轻时可厉害了,会绣花,会写字,还会打算盘。”
“你二叔学厨艺,切菜切到手,哭得稀里哗啦。”
和平听得入迷,把这些故事都记在心里。这些故事,是家族的记忆,是根的延伸。
有一,林素贞收到一封信。从美国来的,婉君寄来的。
信里,她知道了母亲在北京治病,很担心,寄了五十美元。还,等有机会,一定回来看母亲。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照片:婉君和丈夫、儿子,在自家的花园里。三个人都笑着,笑得很幸福。
林素贞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流。十六年了,女儿长大了,成家了,当妈妈了。而她,错过了这一牵
“姐,”她,“我想让婉君回来看看。”
“现在不校”静婉很现实,“她是美国籍,回来不容易。而且现在形势……你也知道。”
林素贞点点头。她知道,现在中美没有建交,海外关系很敏福婉君回来,对沈家,对婉君自己,都可能是个麻烦。
“那就等等。”她,“等形势好了,等她能回来了,我再告诉她,妈妈一直在等她。”
“她会回来的。”静婉握住妹妹的手,“总有一,你们会团圆的。”
林素贞相信姐姐的话。她开始攒钱,不是为自己,是为婉君。等婉君回来了,她要给女儿做好吃的,要带女儿逛北京,要告诉女儿,妈妈这些年,一直很想她。
这个愿望,成了她活下去的动力。
十一
夏,林素贞的病基本好了。
停药的那,全家都很高兴。秀兰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虽然简单,但很丰盛。
“今庆祝婶婶康复!”建国举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
“庆祝!”大家都举杯。
林素贞也举杯,手有些抖。这杯酒,她等了太久。从山西到北京,从病重到康复,从绝望到希望,这一路,太不容易。
“谢谢大家。”她,声音哽咽,“没有你们,我活不到今。”
“又傻话。”静婉,“一家人,不谢谢。”
“对,一家人。”林素贞重复着,眼泪掉进酒杯里。
饭后,静婉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素贞:“打开看看。”
林素贞打开,愣住了。里面是那对银镯子,擦得锃亮。
“姐,这……”
“嘉禾赎回来的。”静婉,“他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加上建国和秀兰凑的钱,赎回来了。”
林素贞看向嘉禾。嘉禾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过要帮您赎回来的。”
“你们……”林素贞泣不成声。
“戴上吧。”静婉,“这是妈留给你的,不能丢。”
林素贞戴上镯子。冰凉的银贴着手腕,很快有了温度。这温度,是亲情的温度,是家的温度。
那晚上,她睡得特别香。梦里,她回到了时候,和姐姐在枣树下玩耍。阳光很好,枣很甜,笑声很亮。
醒来时,还没亮。她听见身边静婉均匀的呼吸声,听见地铺上建国和嘉禾的鼾声,听见秀兰和和平的梦呓。
十平米的房间,挤着六个人,很挤,很吵。
但很暖,很踏实。
这就是家。不在乎大,不在乎贫富,只在乎有没有爱,有没有亲人。
林素贞翻了个身,这次不用喊“一二三”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里的拥挤,习惯了这里的温暖。
她握住静婉的手,姐姐的手很瘦,但很暖。
“姐,”她在心里,“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窗外的,渐渐亮了。新的一,又要开始。
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在这个拥挤的家里,生活还在继续。
有苦,有甜,有泪,有笑。
但最重要的是,有爱,有家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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