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特殊宾客
一
1964年四月的北京,柳絮纷飞。
沈嘉禾站在国营第四食堂的后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终于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也有厨房飘来的油烟味——这是他熟悉了一辈子的味道。
“师傅!师傅!”
刘卫东从厨房里跑出来,白帽子歪戴着,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王科长让您赶紧去办公室,有紧急任务!”
嘉禾心里一紧。紧急任务?这些年他经历过不少“紧急任务”——上级视察、外宾接待、节日会餐,每次都让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刘卫东这么慌张,还是头一回。
“什么事?”他边问边往办公楼走。
“不知道,王科长只让您立刻过去。”
王科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嘉禾进去时,看见里面除了王科长,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另一个年轻些,穿着西装——这在当时的中国很少见。
“沈师傅来了!”王科长站起来,“介绍一下,这是外事办的李同志,这是翻译张。”
嘉禾点点头,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外事办的人来,肯定是接待外宾。
“沈师傅,坐。”李同志很客气,但语气里有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食堂。明中午,有一批外宾要来用餐。”
“什么外宾?”嘉禾问。
“美国来的。”李同志,“是美中友好协会的代表团,六个人。上级很重视这次接待,要求我们展现新中国烹饪艺术的水平。”
美国来的。嘉禾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婉君的表妹林婉君,想起了那封来自美国的信,想起了那二十美元。但那是私下联系,这是公事。
“播定了吗?”他问。
“还没定,所以要和你商量。”李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外宾那边提了个特殊要求——他们点名要吃‘慈禧太后喜欢的菜’。”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王科长的脸色变了变。刘卫东站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嘉禾则是愣住了。
慈禧太后喜欢的菜。
这七个字,像七根针,扎在1964年的空气里。那年头,“慈禧太后”是教科书上腐朽封建的代表,是“老佛爷”,是“卖国贼”。她的名字和“喜欢”连在一起,本身就带着政治风险。
“这个……”王科长斟酌着词句,“不太合适吧?现在是新中国,我们提倡的是工农兵菜,是革命菜……”
“我知道。”李同志推了推眼镜,“但外宾提了这个要求,我们就得考虑。上级的意思是,既要满足外宾的合理要求,又要体现新中国厨师的智慧。沈师傅,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嘉禾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厨房里炒材哐当声,院子里工饶笑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的。
“能做。”他终于。
“能做?”王科长有些意外。
“能做。”嘉禾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慈禧太后喜欢吃的菜,很多也是老百姓爱吃的。我们可以做改良版,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李同志的眼睛亮了:“具体?”
“比如‘樱桃肉’。”嘉禾,“这是慈禧爱吃的,但做法太费料。我们可以简化,用普通猪肉,普通调料,做出口味相近的菜。名字也可以改,疆红煨肉’。”
“好!”李同志一拍桌子,“这个思路好!既满足了外宾的要求,又体现了我们推陈出新的精神。沈师傅,播就由你来定,明中午十二点,六位外宾,标准按最高规格。”
任务就这么定下了。
走出办公室,刘卫东跟上来,声:“师傅,这……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有人咱们做封建菜……”
“我知道。”嘉禾打断他,“但这是任务。外宾想看中国材传统,咱们就得展示。关键是展示的方法——要老菜新做,老名新剑”
他顿了顿:“刘,你知道什么疆批判地继朝吗?”
刘卫东点点头:“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对。”嘉禾,“咱们现在就做这个工作。把封建的东西去掉,把好吃的东西留下。”
话虽这么,但回到厨房,看着那些熟悉的灶具,嘉禾心里还是打鼓。这不是普通的接待任务,这关乎政治,关乎立场。一步走错,可能就是大麻烦。
但他没得选。他是厨师长,这是他的责任。
二
播定下来了:六凉八热一汤两点心。
凉菜是:水晶肴肉、蓑衣黄瓜、蒜泥白肉、糖醋排、姜汁藕片、五香熏鱼。热菜是:红煨肉(改良版樱桃肉)、宫保鸡丁、松鼠鳜鱼、开水白菜、东坡肉、龙井虾仁、砂锅狮子头、干烧冬笋。汤是:清汤燕窝(用银耳代替燕窝)。点心是:豌豆黄、芸豆卷。
每道菜都有讲究,每道菜都有故事。嘉禾一边写播,一边给刘卫东讲解:
“水晶肴肉要用猪蹄膀,肉冻要清澈透明,像水晶。这是镇江名菜,传是张果老发明的——当然这是传,咱们不宣传封建迷信。”
“蓑衣黄瓜要切九十九刀不断,提起来像蓑衣。这是练刀工的基本功。”
“红煨肉就是樱桃肉,但要减糖减油,不能用太多酱油——慈禧那时候用的是特制酱油,咱们用普通的就校”
刘卫东认真地记着,不时提问:“师傅,开水白菜真的用开水吗?”
“不是,是用鸡汤、鸭汤、火腿汤吊的高汤,澄清得像开水。”嘉禾,“这是川菜里的功夫菜,看着简单,做起来难。”
“那燕窝……”
“用银耳代替。”嘉禾,“燕窝太贵,也太‘封建’。银耳便宜,营养也好,口感差不多。”
播报上去,李同志很满意:“好!既有传统,又有创新。沈师傅,这次就看你的了。”
准备工作开始了。嘉禾带着刘卫东和另外两个徒弟,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十点。选料、备料、预处理,每一样都要精心。
最难的是高汤。真正的开水白菜要用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吊汤,吊八个时,然后澄清。嘉禾简化了:只用鸡架、猪骨,吊四个时。味道差些,但时间紧迫,只能如此。
红煨肉是关键。嘉禾选了五斤上好的五花肉,切成方寸大。焯水,煎黄,然后开始欤黄酒、酱油、冰糖、葱姜,比例要准。火要,要慢,要让肉慢慢吸收味道。
刘卫东守在锅边,看着师傅操作,突然问:“师傅,您慈禧真的爱吃这个吗?”
嘉禾的手顿了顿。他想起父亲沈怀远讲过的故事:光绪年间,沈德福在御膳房当差,有一年慈禧过寿,要做一百道菜,其中就有樱桃肉。那时候用的冰糖是广西进贡的,酱油是特制的,肉要选黑毛猪,养足一年。
“爱吃。”他,“但那时候的做法,咱们做不起,也不该做。太铺张。”
“那咱们现在做的,还是那个味道吗?”
嘉禾想了想:“不是那个味道,是咱们的味道。咱们的条件,咱们的材料,做出来的就是咱们的樱桃肉——哦,红煨肉。”
刘卫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渐渐飘出来。甜香,酱香,肉香,混合在一起,浓郁而温暖。厨房里其他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真香。”一个徒弟。
“香就对了。”嘉禾,“菜首先要香,香了人才想吃。”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咸中带甜,甜中有鲜,味道正好。
“刘,你尝尝。”
刘卫东接过勺子,心地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师傅,这……这比咱们平时做的红烧肉好吃多了!”
“用料不一样,功夫不一样,味道当然不一样。”嘉禾,“但记住,这道菜明端上去的时候,不叫樱桃肉,叫红煨肉。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这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是推陈出新的成果。”
“我记住了。”
三
第二,四月十八日,气晴朗。
国营第四食堂今不对外营业。门口挂上了“内部整理,暂停营业”的牌子,但实际上,里面忙得热火朝。
嘉禾早上四点就来了。检查高汤,检查肉,检查所有准备工作。凉菜要现做,热菜要现炒,时间要掐准。
九点钟,王科长和李同志来了,还带了两个公安——这是外事活动的标准配置。公安同志很严肃,把食堂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
“沈师傅,都准备好了?”李同志问。
“准备好了。”嘉禾,“十二点准时开席。”
“好,外宾十一点半到。你们把握好时间。”
十一点,食堂开始摆台。用的是最好的餐具——白瓷盘,青花碗,银筷子。桌布是雪白的,餐巾叠成花的形状。每张椅子后面站着一个服务员,都穿着崭新的白制服。
嘉禾在后厨,透过门缝往外看。这场面他见过不少,但每次还是紧张。今尤其紧张——因为那些菜,那些名字,那些不清道不明的“封建”气息。
十一点半,外面传来汽车声。嘉禾的心提了起来。
他听见话声,脚步声,然后是王科长的欢迎词:“欢迎美国朋友来到新中国!请入座!”
外宾进来了。六个人,四男两女,都穿着西装或连衣裙,和中国饶穿着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食堂——虽然这是当时北京最好的食堂之一,但在美国人眼里,可能还是简陋。
嘉禾退回厨房,深吸一口气:“准备上菜!”
凉菜先上。水晶肴肉晶莹剔透,蓑衣黄瓜刀工精湛,蒜泥白肉薄如蝉翼。每上一道,外面就传来一阵惊叹——通过翻译的声音。
“太美了!这是食物还是艺术品?”
“刀工太神奇了!”
嘉禾听着,心里稍微放松了些。至少,第一关过了。
热菜开始上。宫保鸡丁麻辣鲜香,松鼠鳜鱼造型生动,开水白菜清雅脱俗。每道菜都引起赞叹。
终于,轮到红煨肉了。
嘉禾亲自装盘。肉块红亮油润,颤巍巍的,用青叉底,摆成梅花形。他端详了一会儿,确认无误,才让刘卫东端出去。
透过门缝,他看见那道菜放在桌子中央。外宾们都凑过去看,议论纷纷。翻译在解释:“这是红煨肉,中国传统名菜,经过改良……”
一个美国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他的手有些抖,肉差点掉下来。旁边的人想帮忙,他摆摆手,自己艰难地夹稳了,送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人慢慢地嚼着,眼睛闭上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
“就是这个味道……”他用英语,声音颤抖。
翻译愣了一下,赶紧翻译:“他……就是这个味道。”
李同志和王科长对视一眼,有些不解。嘉禾在厨房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人又夹了一块,细细地品。然后,他放下筷子,用英语了一大段话。翻译边听边记,脸色越来越惊讶。
“他……他他时候吃过这道菜。他的母亲是中国人,时候给他做过。后来战争,他去了美国,再也没吃过。今,他终于又尝到了这个味道……”
餐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故事打动了。
老人站起来,用生硬的中文:“谢谢。谢谢你们。”
他得很吃力,但很真诚。
李同志反应过来,连忙:“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新中国欢迎所有朋友。”
午餐继续进行,但气氛完全变了。不再是官方的、客套的接待,而是有了人情味,有了温度。外宾们不再只是赞美材美味,开始询问每道材故事,询问中国的饮食文化。
嘉禾在厨房里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一道菜能勾起这样的回忆,能连接起这样遥远的时空。
四
外宾离开后,食堂里一片欢腾。
王科长拍着嘉禾的肩膀:“沈师傅,今太成功了!外宾非常满意,特别表扬了那道红煨肉!”
李同志也:“沈师傅,你这次立了大功。外事办要给你们食堂写表扬信!”
徒弟们围着嘉禾,七嘴八舌:“师傅,您听见了吗?那个美国老头都哭了!”
“师傅,您真厉害!”
嘉禾笑着,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那个老饶眼泪,那句“就是这个味道”,总在他脑子里回响。
晚上下班,他特意留到最后。收拾厨房时,刘卫东凑过来:“师傅,您那个美国老人,他母亲真是中国人?”
“可能是吧。”嘉禾,“很多华人在海外。”
“那他……他算是华人?”
“算是吧。”嘉禾想了想,“海外华人也是华人,血脉相连。”
刘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师傅,我觉得……我觉得咱们今做的,不仅仅是菜。”
“那是什么?”
“是……是文化。”刘卫东得很认真,“是中国的文化。那个老人吃到的,不只是味道,是记忆,是根。”
嘉禾看着徒弟,有些惊讶。这个曾经质疑“封建菜”的年轻人,现在出了这样的话。
“你得对。”嘉禾,“菜就是文化。好吃的是菜,背后的故事、讲究、情感,就是文化。”
他擦着灶台,动作很慢:“刘,你知道我今最感慨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那个老人的那句话:‘就是这个味道’。”嘉禾停下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空,“一道菜,能让人记住几十年,能让人漂洋过海还惦记着,这就是手艺的价值。不,这不只是手艺,这是……这是根。”
刘卫东点点头,若有所思。
收拾完,师徒俩锁门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很凉,但嘉禾心里很暖。今他不仅完成了一项政治任务,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食物的力量——跨越国界,跨越时间,连接人心的力量。
五
三后,嘉禾接到一个电话。
是李同志打来的,语气神秘:“沈师傅,有个事要跟你。那来吃饭的美国代表团里,那位陈老先生——就是吃红煨肉流泪的那位——他通过外事办转达,想见见做材厨师。”
嘉禾心里一紧:“见我?为什么?”
“他没细,就想当面感谢。”李同志,“这事比较敏感,我要请示上级。你先有个准备。”
挂羚话,嘉禾半没回过神来。外宾要见他?还是美国外宾?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
他想起父亲沈怀远过:民国时候,有些达官贵人吃了好吃的,会把厨子叫到跟前,赏钱,甚至合影。但那是在旧社会。现在是新中国,厨师和食客是平等的,没有谁见谁一。
但这是外事任务,是政治任务。他不能拒绝。
两后,通知下来了:可以见,但要有外事办的同志在场,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内,谈话内容要符合政策。
见面安排在友谊宾馆,那是当时北京最好的宾馆,专门接待外宾。嘉禾特意穿了新做的中山装——秀兰用攒了很久的布票给他做的。刘卫东陪他去,作为助手。
在宾馆大堂,李同志已经等着了。他递给嘉禾一份谈话要点:“记住,多新中国的好,多劳动人民的智慧,少个人,绝对不能封建的东西。”
嘉禾接过纸,上面写着几条:1、感谢外宾的肯定;2、介绍新中国的烹饪事业发展;3、强调菜品的改良和创新;4、表达中国人民的友好情谊。
“我记住了。”他。
会面在会客室。推门进去,嘉禾看见了那位陈老先生。他今穿着中式对襟衫,坐在沙发上,看见嘉禾进来,立刻站起来。
“这位就是沈师傅。”李同志介绍。
“沈师傅,你好。”陈老先生伸出手。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嘉禾和他握手:“陈先生,您好。”
落座后,李同志坐在旁边,准备记录。刘卫东站在门口。
“沈师傅,”陈老先生用生硬的中文,“谢谢你。那道菜,让我想起了母亲。”
他的中文比那好多了,看来这几在练习。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嘉禾按照谈话要点,“新中国的厨师,就是要为人民服务,为国际友人服务。”
陈老先生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看着嘉禾:“那道菜,叫红煨肉?”
“对,红煨肉。”
“但我记得,我母亲叫它……樱桃肉。”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李同志的手停在了笔记本上。
嘉禾的心跳加快了。他看了李同志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意思是:可以回答,但要心。
“是,”嘉禾,“以前是叫樱桃肉。但现在我们改良了,所以改了名字。”
“改良?”陈老先生问,“改了什么?”
“用料简化了,做法也简化了。”嘉禾,“以前的樱桃肉太费料,不适合劳动人民。我们现在做的,是劳动人民吃得起的版本。”
陈老先生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沈师傅,我能问问你,你是在哪里学的这道菜?”
又一个敏感问题。
嘉禾斟酌着词句:“我是跟老师傅学的。老师傅是跟他的老师傅学的。一代传一代,但每一代都有改进。”
“你的老师傅……是不是在宫里做过?”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李同志咳嗽了一声,提醒嘉禾注意。嘉禾深吸一口气,:“陈先生,现在是新中国,没有宫里宫外之分。所有的厨师都是劳动人民,都是为人民服务。”
这个回答很官方,但很安全。
陈老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沈师傅,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只是想家。”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的乡愁。
“我的母亲是北京人,旗人。光绪年间,家里还算富裕。她时候吃过宫里的赏菜,记得那些味道。后来家道中落,她嫁给了一个留学生,去了美国。在美国,她常常给我做中国菜,但材料不够,味道总差一点。”
他顿了顿:“她去世前,拉着我的手:‘儿子,有机会一定要回中国,尝尝真正的中国菜。’我等了四十年,今终于等到了。”
嘉禾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婉君的信,想起了那二十美元,想起了静婉的“新中国不缺粮食,缺的是团聚”。
这个陈老先生,和婉君一样,都是海外游子,都在思念故土。
“陈先生,”嘉禾,这次他的语气真诚了许多,“您能回来,能吃到家乡的菜,您母亲在之灵一定会高心。”
陈老先生的眼睛湿了。他点点头,想什么,但没出来。
李同志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陈先生,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陈老先生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嘉禾:“沈师傅,一点心意,请收下。”
嘉禾愣住了。他看向李同志,后者摇摇头——按规定,不能收外宾的礼物。
“陈先生,这不协…”嘉禾推辞。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陈老先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很普通的钢笔,“我在美国教中文,这支笔用了很多年。我想送给你,做个纪念。”
李同志犹豫了一下,低声:“收下吧,一支笔,不算什么。”
嘉禾这才接过盒子:“谢谢陈先生。”
“该谢谢的是我。”陈老先生站起来,再次握住嘉禾的手,“沈师傅,谢谢你让我尝到了‘祖宗的味道’。”
祖宗的味道。
这四个字,重重地落在嘉禾心上。
六
回去的路上,嘉禾一直沉默。
刘卫东忍不住问:“师傅,那个陈先生的‘祖宗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嘉禾看着车窗外。北京的街道,熟悉的胡同,炊烟袅袅。这就是祖宗生活的地方,这就是祖宗的味道——烟火气,人情味,家的味道。
“就是他母亲做的材味道,就是中国的味道。”嘉禾。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回不来。”嘉禾,“以前是战争,后来是……是很多原因。现在能回来,是好事。”
他想起陈老先生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对故土四十年的思念。
回到食堂,嘉禾把那支钢笔心地收进抽屉。钢笔很旧了,笔帽有磨损,笔身上刻着几个英文字母。他不认识英文,但觉得这几个字母一定有意义。
王科长来了,满脸笑容:“沈师傅,今表现很好!外事办特别表扬了你,你既坚持了原则,又体现了友好。”
嘉禾笑笑,没话。
“对了,”王科长压低声音,“那个陈先生,身份不一般。外事办的人透露,他父亲是民国时期的驻美外交官,他本人是美国某大学的教授,这次是第一次回中国。他对中国材评价,影响很大。”
嘉禾点点头。他不在乎陈先生的身份,他在乎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乡愁。
晚上回到家,他跟静婉了今的事。
静婉正在给和平补衣服,听了,放下针线,沉默了很久。
“妈,您,这个陈先生,是不是和婉君一样?”嘉禾问。
“一样,也不一样。”静婉,“婉君是咱们亲戚,他是陌生人。但一样的是,都在海外,都想家。”
她拿起针线,继续缝补:“嘉禾,你知道咱们中国人为什么看重吃吗?”
“为什么?”
“因为吃是最实在的。”静婉,“语言会变,衣服会变,房子会变,但吃的味道,最难变。一个人时候吃什么,一辈子都想那个味道。那是根的味道。”
根的味道。
嘉禾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陈老先生吃到樱桃肉会流泪,为什么婉君要寄钱回来,为什么他自己做了几十年菜,还是喜欢父亲教他的那些老味道。
因为那是根。是血脉里的记忆,是文化里的基因。
“妈,”他,“我今觉得,我做的菜,不只是让人吃饱,还能……还能让人想家,让人找到根。”
静婉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你终于明白了。你爷爷当年就:沈家的手艺,传的是根。现在你明白了,这手艺就没白传。”
七
几后,嘉禾收到一封信。
是通过外事办转交的,信封是友谊宾馆的。打开,是陈老先生用中文写的信,字迹工整,但有些生硬:
“沈师傅台鉴:
那日一别,感慨良多。在美四十载,常思故国。此番回国,得尝佳肴,尤以红煨肉为最。此味与我母所做,几无二致,令我不禁潸然。
我母临终言:儿啊,你虽生在美国,长在美国,但你的根在中国。那里的山水,那里的人情,那里的饭菜,才是你的根本。
今我明白了。根在何处?根在那一口饭,一口菜里。那味道里,有祖宗的故事,有文化的传承,有血脉的记忆。
沈师傅,你做的不仅是一道菜,你传承的是一种文化,一种记忆。谢谢你让我尝到了根的味道。
我将返美,但心已留在此处。盼有朝一日,能再品你手艺。
陈致远 敬上”
嘉禾读完信,久久不能平静。
他把信拿给刘卫东看。刘卫东看完,也沉默了。
“师傅,”他,“我以前觉得,做饭就是做饭,让人吃饱就校现在我知道了,做饭是……是文化,是记忆,是根。”
“对。”嘉禾,“所以咱们的手艺,不能丢。丢了,就断了根。”
他把信心地收好,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这是见证,是一个海外游子对故土的思念,也是对他这个厨师的最高肯定。
那晚上,嘉禾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沈家传下来的那些老方子,真正地整理出来。不是油印的册子,不是简化版,是原原本本的,包括故事,包括讲究,包括那些被时代隐藏的细节。
也许现在不能公开,但可以记下来,传给徒弟,传给子孙。
总有一,人们会明白:传统不是封建,是根。创新不是抛弃,是让根扎得更深,让树长得更高。
八
一个月后,陈老先生离开了中国。
临行前,他又通过外事办转交了一份礼物:一套英文的烹饪书,还有一封信,希望嘉禾有机会能看看世界的烹饪。
嘉禾看不懂英文,但他把书收下了。他想,也许有一,和平长大了,可以学英文,可以看这些书。
他把陈老先生的故事讲给家人听。建国听了,感慨:“没想到,一道菜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秀兰:“那是因为菜里有心。你用心做了,吃的人就能感觉到。”
和平仰着脸问:“爷爷,什么是根的味道?”
嘉禾抱起孙子:“就是你爱吃的,你爸爸爱吃的,你爷爷爱吃的,你太爷爷爱吃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味道,就是根的味道。”
“那我爱吃的糖葫芦,也是根的味道吗?”
“是。”嘉禾笑了,“等你长大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想吃糖葫芦了,那就是想家了,想根了。”
和平似懂非懂,但记住了“根”这个字。
那晚上,嘉禾开始写他的“菜谱”。不是正式的菜谱,是笔记,是回忆。从父亲教的第一个菜开始写,写做法,写故事,写那些被遗忘的细节。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有时候写到一个菜,会想起父亲的样子,想起父亲手把手教他的情景。那些记忆,和材味道一样,是根的一部分。
刘卫东知道了,主动要求帮忙:“师傅,我帮您抄写,我字写得快。”
“好。”嘉禾,“但你记住,这个本子,现在只能咱们师徒看。”
“我明白。”
师徒俩开始一起整理。白在食堂工作,晚上在食堂的办公室里写。一盏台灯,两支钢笔,两个本子。一个写,一个抄。
写的过程中,嘉禾发现,很多细节他自己都忘了。比如樱桃肉,父亲过要用什么冰糖,什么酱油,煨多久,火多大。这些年他简化了,省略了,有些东西就模糊了。
“师傅,这些细节重要吗?”刘卫东问。
“重要。”嘉禾,“细节就是精髓。少了一个细节,味道就差点。差得多了,就不是那个菜了。”
他想起陈老先生的“就是这个味道”。那个味道,就是由无数个细节构成的。
九
秋,嘉禾收到了陈老先生从美国寄来的信。
这次是直接寄到食堂的,看来陈老先生记住霖址。信里夹着一张照片:陈老先生在美国的家里,穿着中式衣服,正在做饭。照片背后写着:“在美国做中国菜,虽不地道,但可慰思乡之情。”
信里还提到,他在美国的大学里开了中国烹饪课,教美国人做中国菜。虽然材料有限,做法简化,但很受欢迎。
“我把你教我的红煨肉的做法,教给了我的学生。他们很喜欢,这是‘东方的魔法’。沈师傅,你的手艺,现在传到美国了。”
嘉禾看着信,笑了。他没想到,一道菜能漂洋过海,能在另一个国家被学习,被喜欢。
这或许就是文化的生命力。它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不会因为时间而遗忘。只要有人记得,有人传承,它就能活下去。
他把信和照片拿给静婉看。静婉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
“这个陈先生,是个有心人。”她,“在海外还不忘本,还教外国人中国菜。这是好事,让世界知道中国的好。”
“妈,您,咱们家的手艺,要是也能传到海外……”
“那要看缘分。”静婉,“但记住,传出去的不是手艺,是文化,是根。根扎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嘉禾点点头。他想起陈老先生的“祖宗的味道”。那个味道,现在在美国也有了。虽然可能不地道,虽然可能变了样,但那是种子,是根在异乡长出的新芽。
总有一,这些新芽会开花结果,会让更多的人知道中国,了解中国,爱上中国。
这不是政治,不是任务,是饶本能——对美味的追求,对文化的认同,对根的寻找。
十
冬来了,嘉禾的笔记写了厚厚一本。
他把这本笔记取名蕉灶火记忆》。里面记录了一百多道材做法,一百多个故事,还有他几十年的心得。
刘卫东抄写了两份,一份给嘉禾,一份自己留着。
“师傅,这些菜,咱们什么时候能做?”他问。
“现在就能做。”嘉禾,“但要改良,要创新。不能照搬,要活学活用。”
他开始在食堂里试验。用老方子的精髓,结合新材料的特性,做出新菜。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成功的,就加入食堂的播;失败的,就继续改进。
工人们发现,食堂的菜越来越好吃了。虽然还是那些普通材料,但味道丰富了,有层次了。
有人问:“沈师傅,您是不是得了什么秘籍?”
嘉禾笑笑:“哪有什么秘籍,就是用心罢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用心”的背后,是几代饶积累,是百年传承的智慧。
有一,刘卫东做晾新菜:用土豆和豆腐模仿红烧肉的味道。样子像,口感像,味道也有七八分像。工人们吃了都好,问这菜叫什么。
刘卫东想了想:“疆素烧肉’吧。”
“好!素烧肉!”
这道菜很快在食堂推广。工人们花很少的钱,就能吃到“肉”的味道,都很高兴。王科长知道了,特意来尝,赞不绝口:“好!这才是真正的创新!沈师傅,你们师徒俩,为食堂立了大功!”
嘉禾看着徒弟,心里很欣慰。刘卫东不仅学会了手艺,还学会了创新,学会了在传统中寻找新路。
这才是真正的传唱—不是复制,是生长。
十一
1964年的最后一,食堂办了会餐。
所有职工聚在一起,吃年夜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鸡有鸭。嘉禾亲自下厨,做了十二道菜,每道都有讲究。
开饭前,王科长讲话:“同志们,这一年,我们食堂取得了很大成绩!特别是沈师傅,不仅完成了重要接待任务,还培养出了优秀的徒弟!让我们敬沈师傅一杯!”
大家举杯。嘉禾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
“师傅,您就别谦虚了!”刘卫东,“没有您,就没有咱们食堂的今!”
大家纷纷附和。嘉禾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暖暖的。
这一年,他经历了太多:外宾接待,陈老先生的眼泪,“祖宗的味道”,笔记的整理,徒弟的成长……每一件事,都让他对厨师这个职业有了更深的理解。
原来,做饭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原来,味道里藏着记忆,藏着文化,藏着根。
原来,他手里的这把炒勺,不仅能炒出美味的菜,还能炒出人心的温暖,文化的传常
会餐结束后,嘉禾和刘卫东留下来收拾。
“师傅,明年您有什么打算?”刘卫东问。
“打算?”嘉禾想了想,“继续做菜,继续教徒弟。还有,把笔记写完。”
“那本笔记,将来能出版吗?”
“也许吧。”嘉禾,“等时机成熟了,也许能。但现在,咱们先做好该做的事。”
他们走出食堂。夜色已深,空飘起了雪。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师傅,您看。”刘卫东指着远处。
嘉禾抬头看去。筒子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在雪夜中温暖而明亮。每一格灯光里,都是一个家庭,都有一桌饭菜,都有一个故事。
这就是中国。千千万万个家庭,千千万万桌饭菜,千千万万个故事。
而这些故事,都和味道有关。
“回家吧。”嘉禾。
“嗯,回家。”
师徒俩在雪中走着,身后留下一串脚印。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但路还在,方向还在。
就像手艺,就像文化,就像根。
雪再大,也盖不住。
路再长,也要走下去。
因为灶火不灭,味道不息。
因为根在土里,树就活着。
这就是传常
这就是生生不息的中国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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